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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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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急速蔓延,府裏四處的竄逃的奴仆。李相月長劍劈開上的鐵鎖,将裏頭被煙熏的奄奄一息的雲夢谷弟子救出來。

“師父在哪兒?”她問其中一個尚沒有昏迷的弟子。

“地窖,布固日德屋子旁邊的地窖。”

李相月心裏焦急,面上維持鎮定,指揮衆人将廂房內的弟子一一救出,自己朝火海深處跑去。

合勒親兵火攻時特意對準布固日德的屋子抛了幾個火球,聽說他有不少財富就藏在床榻之下,每晚似寶貝樣拿出來數數,方能安心睡着。

有多少財寶李相月并不關心,只是火勢在這陡然增大,房梁也竄起明火。多年前的大火仍留着殘影,滾燙的溫度勾出心裏的畏懼。

手心冒汗,背脊刺骨的寒氣。站在大火前,竟然給了她仿佛身處寒冬的錯覺。

舌頭打顫,好幾次被牙齒咬住,李相月告訴自己不去想那些過去。越是如此,記憶就越牢牢的盤旋,腦子像與她作對,一遍又一遍的播放慘烈的一幕。

于是她提劍在手背劃了一道,疼痛感短暫的占據思緒,她發現火舌旁的小屋子有個朝上開的鐵門,應當是地窖沒錯。

一路小跑,她丢下劍,伸手去拉鐵門。果不其然被燙了個正着,手掌急速冒出幾顆紅色水泡。此時卻是顧不得這麽多,簡單的用袖子包裹手心,拉住鐵門上的環,一股腦用勁,吱嘎鐵門松動。

手上再次傳來疼痛,不過不是燙傷,而是劍。細長的劍纏住她的手腕,被人拉扯,瞬間皮開肉綻,鮮血在高溫下變得如岩漿般滾燙,滴落鐵門上滋滋冒煙。

“師父在下面你讓開!”李相月太熟悉這柄細劍,轉頭對來人吼道:“你怨我恨我,甚至想殺了我都行。先救師父,當我求你了。”

沐青黛冷眼:“師父我會救,你必須先死!這麽多年我就恨,當時為什麽沒一劍刺死你,讓你活到現在。”

兩人的矛盾,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李相月覺着委屈,在這段故事中她是莫名承受的一方,無由來的接受沐青黛的怒火。反之沐青黛也覺得憋屈,她是師姐卻讓人捷足先登。或許這些早化不開的糾葛注定要有一戰,李相月狠下心,三次機會已過她不會留情。

随手拾起石子,向沐青黛舉劍的手腕打去。下一招腳已将長劍踢至半空,左手順勢握住刺向她的胸口。

身側右轉,腳墊着躲過。沐青黛咬牙抽開纏繞手腕的細劍,從荷包裏灑出白色粉末。火焰又燃起來了,劍意左右開弓,似蛇爬上李相月的手臂,衣服已經燒了起來,她志得意滿,今日她輸不了!

李相月許久沒有練功,論功底已大不如前。好在身姿輕盈,就着細劍糾纏的路線,漂亮的做了個回旋轉身,流雲出岫手打退細劍,趁着空擋把手臂上的火焰拍滅。

她收回手,發現手心留有血跡,定睛一看原是沐青黛左肩處的窟窿撕扯又開始流血。李相月改變掌法,以右手為劍擋住細劍的攻勢,左手成掌專挑血窟窿的地方下手。

兩人招式類似,沐青黛多了點邪性。變化多端,細劍下手又狠,不一會兒李相月便是渾身血痕。她也沒好到哪兒去,右手隐隐作痛,她用力過猛,細劍總被李相月的劍彈開,久了虎口處血與肉模糊一團。

左手被廢沒法施力,她以退為主。向後撤了兩步,恰好被李相月抓到空隙。

只見她右手掌心被細劍穿了個細洞,而她整個人居然發力朝沐青黛沖去,細劍從手背刺出直直抵住她的肩胛骨。左手的掌法由蓮花變為二指,勾住血窟窿中的軟肉。

疼,還是疼!兩人都不怎麽好受。沐青黛大約沒想到,一向仁厚的小師妹也會有如此發狠的一天。右手将細劍收緊,快速的握住李相月的手心,狠力壓破手心的水疱。

牙齒在顫抖,身體也在顫抖。李相月臉色驟然蒼白,紅唇變成幹癟癟的灰色,左手不敢放松。她疼就要讓沐青黛更疼,多少年了,她終于想通對待沐青黛就是要狠一些。

“瘋子,快放開我!”沐青黛企圖用腳破招,別被她一膝蓋打跪在地上。

“要不比比看誰先流血而亡?”李相月說話都帶着顫音,手心的疼和肩胛骨的疼慢慢變得有些麻木,這種疼痛将她對火的恐懼驅散,四周的烈火頭一回令她感到安心。“我從來不和你争,你卻處處為難我,三次機會已過,這次我絕不心軟。”

左肩的血窟窿像是南邊源源不斷的江水,沐青黛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這麽多血。潺潺淌出的血液将她半邊衣裳浸紅,再熱的火暖不來她慢慢變涼的身體。

就要這樣死去麽?沒能殺敵時死去,沒能為門派争光時死去,而是死的默默無聞,沐青黛的眼神渙散,短暫即逝的一輩子在她眼前晃過。

不行,她雙目突然回神。強行運功,左手的鮮血流的愈發歡快,右手丢開李相月的手心,狠狠抓住她的脖子。

李相月後仰躲過,脖子留下五道手指印。一番動作下,仍是僵持,兩人卻因為動作而再次激起疼痛。

淬火的木頭塊從沐青黛耳邊掉落,向上看原來屋頂支撐不住開始傾塌。兩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又憂心忡忡的盯着燒的滾燙的鐵門。

“咱們再鬥下去,屋子就要塌了,你當真确定有本事能在廢墟裏救出師父?”李相月說道。

沐青黛眉毛擰在一起沒好氣回道:“現在可是你要我命,說這些真夠假惺惺的。”

“我們同時收手,救了師父再分個高低,可行?”

沐青黛沒有回複,手上挽了個漂亮的劍花,細劍收回劍鞘。

“唔……”李相月同時收手,疼痛變得綿長。

再沒有多話了,兩人合力打開鐵門才發現裏頭濃煙密布。不知何時火舌已經順着地板上的間隙蹿到地窖內。橫梁上明火頓生,陰涼的風此刻變成灼灼暖洋,放眼看去範珩與慧靈就躺在入口處昏迷不醒。

李相月奔去搖晃,沒有意識。

“師兄,師姐你們沒事!”她大喜過望,想都不敢想這兩人還活着,一左一右将他們架在肩上,出去時橫梁撐不住終于掉了下來。

沐青黛眼疾手快将她往後推了一步,皺眉看着地窖四周。這裏是地獄,濃煙明火将狹促的環境變得壓抑,除了火根本看不清其他東西。

“你帶他們先上去,我去救師父。”

眼看又一截橫梁落下,火從上蔓延到下,就要燒到她們的腳邊。

雲苓關在地窖深處,路上時不時掉下被火舌舔舐的巨大木塊,進去或許就是送死。

“要去一起去。”李相月說道。

沐青黛哈哈大笑,右手指着她鼻子罵道:“這個時候了你還與我争,就不能讓師姐這輩子被師父喜歡一趟?不能好事都讓你占全了,別逼我對你下手!”

“……”這算是好事麽?李相月明白她話中意思,倔着不說話。

“就當師姐再得罪你這回,裏頭就讓我去。師父醒了需要人照顧,還有這兩個廢物真多吸兩口煙就把命擱這兒了,我恨你,但不恨雲夢谷。要死也要為了雲夢谷而死,而不是被你這個背棄師門的人殺死。”一整根橫梁從中斷開,重的那頭嘩的落下,沐青黛不給她選擇的機會,使出流雲出岫手将她打到入口處。

又一根木頭斷開,兩人間已是火海。沐青黛及腰的長發吞噬在火焰中,濃煙把她騰雲駕霧般包裹,似天上仙翩然不見。

肩上兩人嘴皮炙烤的翻皮,渾身滾燙。李相月咬牙無奈翻上去,空地放下兩人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地窖入口。手心攢了一顆顆汗珠,冰冰涼涼的。

時間過的這樣慢,一分一秒都格外清晰,她能聽見木頭燒的噼裏啪啦的聲音,可以聽見穿堂風飄過火焰的聲音,卻始終聽不見鐵門開啓時的吱呀聲。

感覺又過了十年,約莫有半輩子那麽長。吱呀聲傳來,她趕忙奔去幫忙。

沐青黛抱着瘦脫了型的雲苓,臉上紅紅一片,黑灰與燒的焦黃的皮膚融合變成又硬又醜的疙瘩。她推開李相月要攙扶的手,顫顫巍巍的走到空地,輕手輕腳将雲苓放在地上,仿佛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她露出開心的笑顏,脫力的倒在地上。

鮮血從躺着的那塊地方蔓延,短短幾息就浸滿了整件衣裳,她慘白的臉蛋在鮮血的襯托下,像清晨初開的白牡丹,嬌嫩柔弱下一秒就會被露珠無情的擊打凋謝。

“大師姐!”李相月抱起她,手上都是鮮血。沐青黛的背上插了根木頭,從背直接穿過下腹,被衣裙遮蓋。“我讓人來救你,一定要撐住。”

人哪有這麽多血可流,沐青黛知道自己沒救了,心裏忽然輕松了不少,臉上挂着笑說道:“別了,我現在死了師父還會惦記着我的好,要是真活了,她會與我算賬的。”

“我就要死了,有件事放不下,你別喊人,就你和我,讓我省省力氣說完。走的幹幹淨淨,別帶着牽挂變了鬼糾纏你。”她示意李相月從她胸口衣襟處拿出個荷包,裏面是一角殘破的羊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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