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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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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空無一物,傅疏竹頓了兩息。翻身躲過下一道淩厲的劍意,她看向地上的劍痕。細而深探入地底,遙遙不見底,一呼一吸的像是來自地底的惡鬼。

道道劍意纏繞而上,她側身躲過一劫,連忙折下一根竹枝。此時的動作不如方才流利,喘着氣連接竹枝的姿勢變得遲緩,不等新的長鞭揮舞,火紅的劍就将竹枝燒的幹淨。

不僅是她手上的,還有身旁茂密的竹林都燃起熊熊大火。

傅疏竹定睛一看,原是合勒的親兵見府內久攻不下,開始用火攻。碩大的火球從府外四處襲來,落在屋檐上,落在湖心亭的帷幔上,落在每一處可以燃燒的地方。

借着她分神一刻,沐青黛掌風已至。右手撚作蓮花,快的幾乎讓人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的掌,然而那一掌就已經到了傅疏竹胸前。

流雲出岫手,快準狠,傅疏竹未喊出一句就被打落在地滾了幾圈,勉力爬起。胸口火燒火燎,腥甜上湧,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雕蟲小技,我以為你有什麽大本事呢。”沐青黛眼中有邪火,與她淬火的劍極為相似,隐隐伴随貪婪驕傲,正在她周圍肆意張狂。

火燃的熱烈,沐青黛沒心情與她再玩貓捉老鼠的游戲。劍鋒指着她的脖子,就等血液濺出的溫熱感爬上手腕,隔斷她細嫩的喉嚨,不知道那時她嬌滴滴的聲音是否還能喘息。

劍在喉嚨上,微微顫抖。

傅疏竹垂下的發絲已被汗水浸濕,一滴兩滴,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而坑底正映照着火光。

“我沒見過你,不是中原人吧。來自哪兒?讓我猜猜,是不是倚月樓?”劍刺進一分,血順着細劍澆滅滋滋的火花。“見到我不争氣的小師妹了麽?她放蕩縱欲和魔穢攪在一塊兒,真惡心。”

“你知不知道現在殺你的感覺就好像在殺她,一劍劍慢慢的淩遲。師父為什麽喜歡她不喜歡我!明明我才是能重塑雲夢谷的人!”火焰裏,傅疏竹倒地不起的樣子與多年前被她掴掌的女子重合,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讨了無數人的歡心。

沐青黛手上青筋一根根凸起,興奮的要将魇住她十多年的噩夢擊碎。

突然,奄奄一息的傅疏竹揮手,藏在袖內的白色粉末随風盡數拂在沐青黛的臉上。

手變得酸軟,腿也無法支撐身體。下一秒就灘在地上,握不住的細劍随手丢在一旁。

按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傅疏竹大口喘息。蟄伏忍受屈辱就在這一刻,眼見火勢越來越大,她無心處置癱軟的沐青黛。扯下玉哨子,深邃的空中炸起絢麗的彩虹。

不多時,一位黑衣人從府外飛身而入。渾身擋個嚴實,眼睛處還帶了個黑色的罩子。

他攬過傅疏竹的腰,餘光看見她脖子上的傷口,眼神冰冷的掃了掃地上的沐青黛。

“快走,這裏不宜久留,反正火這麽大,她也活不下去。”傅疏竹心想,小公子的人都是心狠的,怕不是要殺了人再走。可府裏情況多變,引來衛兵就麻煩了。

黑衣人點點頭,腳尖踏地就要離去。

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或許是夜裏的風太喧嚣導致粉末沒有被吹走一些。沐青黛憑着最後一絲力氣,提劍刺向傅疏竹。

劍被人一腳踢開,黑衣人的反應速度令人咋舌。他笑了笑,眼罩下的眼睛彎成一條線。手似劍,又似刀槍,僅僅是一雙手,卻仿佛有萬般武器加持。

輕輕的一點,似佛祖拈花一笑,仁慈而悲涼。沐青黛的左肩處出現一個血洞,在場沒人看清是什麽造成的,可它确确實實出現在她的肩膀上。經脈寸斷,左手被廢了。

黑衣人已經離開,火焰裏只剩下沐青黛一人。她滿臉的不敢置信,手緩緩的摸向胸口的位置。在那兒,有個無人知道的秘密,她保存了十年,本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參透,卻不料今日真真切切的看見了。

“是他……”黑衣人與十年前的某個身影重合,回憶似潮水将她淹沒。

有人抱着水桶趕來,将靠近她的火焰熄滅,見她一臉呆傻,抱住搖了搖:“火把你腦子燒傻了?”

“你怎麽來了?”沐青黛不想這時候見到合勒。

“我帶你逃啊,布固日德瘋了,他想殺我。我想他不會饒過你,跟我逃吧!去都城,我保你一世無憂。”

沐青黛看着兩人交疊的手,沒想她利用的人會真心對待自己。合勒臉上都是灰,衣裳上破了幾個洞,有血跡有泥土,就這樣還惦記自己,說不感動是假,這麽多年了,總算有個人是在乎她的。

“我走不動,你扶着我。”

“怎麽這麽多事!”合勒嘴上抱怨,手拉了她一把,攙扶着與親兵彙合。

洪城,布固日德府外。杜仲一行人已經将城攻下,不久前小公子的人馬使了招聲東擊西,将守衛盡數調到東面去,他們從西面進發,不一會兒就打到布固日德府外。

南邊的船橫渡了兩艘,剩下的半柱香內就能到。洪城已是囊中之物,他唯一擔心的是布固日德逃走,這人狡猾記仇,這次若是讓他逃了,後患無窮。

府內兩批人脈打的不可開交,熊熊火光将黑夜照個透亮。他擡了擡手,示意大夥沖進去。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從府內升起,炸開的煙花像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這不是他給的信號彈,府裏居然還有一批人。杜仲眯起眼,下令的手遲遲不肯落下。藏得實在太好了,若不是這枚信號彈,他不會察覺。抓住別人故意露出的馬腳,這滋味讓他想起萬仞山莊突然現身的月貝令。

他扭頭看向城外小樹林,那裏紮了幾個帳篷,其中一個就是小公子的。

“大家小心,裏頭情況複雜。相月你帶人去救被困江湖人士,其餘的人和我一起殺了布固日德。”杜仲憂心忡忡,時機不待給他思考的機會不多,擺手按原計劃進行。

人手分為兩撥,黑夜的掩護下潛入府內。

城外,沐青黛與合勒已經騎馬走在去往都城的大道上。服了藥又吹了冷風,手腳的酸軟好了不少。她頭阖在合勒的肩上,不時回頭看看火光中的洪城。

“火燒到哪兒了?”她一直在追傅疏竹,疏忽了府內的情況,不知火究竟燒到什麽程度。“地窖會燒着麽?”

“火長眼睛不成?”合勒一晚上經歷太多,說話不客氣。“那都燒着了,管你地窖不地窖的。”

“都燒起來了。”沐青黛呢喃道:“守衛會放了地窖裏的人麽?“

她說出來,為自己的愚蠢發笑。都這個時候了,保命來不及,哪顧忌的上別人的命。何況雲苓的命在他們的眼中算命麽?洪城是保不住了,雲夢谷的人也好,江湖人士也罷沒有意義了。

他們就是火焰裏的灰,誰會在乎小小的黑點呢?

馬蹄聲在耳邊呼嘯,她的心也随着馬蹄聲而跳動。合勒是貴族,他對自己上心,到了都城就是他的地盤。或許她能順勢再往上爬一爬,聽說夷人也有女子為官的,沒準她能混個一官半職。

雲夢掌門是沒指望了,展開在她眼前的未來似乎沒那麽糟糕,她大可放棄這小小的掌門,做她的貴族夫人。哎,又想到了雲夢谷,沐青黛胸口發悶,不舍的回頭看了又看。

火燃得更厲害了,看樣子不将整個府邸燒成灰是不會停下了,地窖能保存下來麽?僥幸沒燒着,上頭的屋子沒了壓住出口,她還是會死的。

奴仆知道地窖入口,她安慰自己。只要有人問問,就會找到地窖的位置,會有人救她的。

但萬一沒有呢?倚月樓的人與雲夢谷素來不和,若是打聽到地窖關得是雲苓,假裝不知道怎麽辦?

越想越急,越急越氣悶。合勒發現懷中女子喘不上氣,低頭問怎麽了。

“我要回去,師父在地窖裏我要救她出來。”下了很大的決心,沐青黛從他懷裏出來,勒住缰繩調轉方向。

“你瘋了?他們發現會将你殺了的。”合勒覺得不可思議,火真将她腦子燒壞了。“你師父不見得有多喜歡你,你投靠了我,說不準她先将你殺掉。”

沐青黛與雲苓不和人盡皆知,合勒不想這時候了她居然想着回去救人。

“我看見有漢人入城了,他們會救人。咱們快走,這時間耽誤不得!”布固日德鐵了心讓他死,身後有輕騎追趕,沐青黛是清楚的。

女子搖搖頭:“我不放心,她是我師父,一天是一輩子是,不管認不認我都是。合勒大人謝謝你帶我走,如果有緣分,咱們都城見。”

說罷,馬兒朝洪城奔去。那團熾熱的火焰,漸漸将她包裹,而如火般熱烈,又似火般毒辣的女子,消失不見。她匆匆的來,匆匆的離去,直到合勒生命最後一刻也記得,曾經有這樣位女子來到他的世界。

世有癡情最難訴,淺言兩句怎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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