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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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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疏竹被輕柔的放在踏上,貼心的蓋上被褥。

門外有人悄悄進來,走路無聲。穿着夜行衣,模樣極其普通,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暗衛。

“柳墨招了麽?”小公子朝右臂點了幾個大xue,自上而下揉弄,面上不時露出痛苦神情。

許是用內力強沖xue道,額鬓有汗,嘴裏吐出血沫沫盡數擦在帕子上。

暗衛熟練的接過帕子,小心折疊塞進懷中,不讓絲毫血跡留在地上,當真訓練得當。

“咱們卸了他兩只胳膊,再要挑腳筋的時候都招了。”暗衛語調中絲毫沒有波瀾,仿佛他是多年經驗豐富的屠夫,口中人不過是個嗷嗷待宰的肉豬。“您與風義都是三皇子眼前的紅人,風義怕比不過你,洪城這塊肥肉旁落他人。就找到他,許諾事成後會讓他當倚月樓樓主。”

切,小公子不屑,活動活動了筋骨,在屋內轉了一圈。

到底是小地方來的,眼界綠豆芝麻大小,枉跟在他身邊十幾年,一點兒長進也沒有。倚月樓算什麽,偏居一隅,最是鼎盛時也就是個江湖門派。小公子心裏想到,他能給柳墨的更多。

那些幾乎是柳墨想象不到的東西,既然他連想的本事都沒有,跟在自己身邊也是累贅。

只是,小公子向榻上看了眼。柳墨、傅疏竹與他三人可說是從小一塊兒長大,雖然名頭上柳墨是他書童,但實際與兄弟無二。被人背叛的不敢置信與痛苦,僅僅在心上留了個小小的口子,如今沒有太多感覺。

就是傅疏竹太重情義,這幾天想起了他,便在耳邊說了好多次。要不要寄些東西給柳墨,一會兒又關心他穿不暖,這倒讓他不好處理。弄得不幹淨,難免她要傷心。

“風義死了的事給柳墨說了?”

“會主上,說了。”暗衛背脊隐隐泛涼,小公子太心狠。非得在柳墨受盡折磨後說出殘忍的事實,一擊致命。想起柳墨一瞬間崩潰的神情,暗衛不由低下頭令自己顯得愈發恭敬。

那就沒什麽意思了,小公子右臂似乎恢複的不錯,甩了兩下不見疼痛。心情好了點,平淡說道:“讓他死吧,記住別死的太難看,過些日子送回來就說出任務時失敗被人發現,武功不敵遭人毒手。”

這樣,傅疏竹能好過一點。

暗衛接下命令,要走時忍不住問了句:“主上,那柳墨的家人需不需要咱們盯着,萬一有人從那兒鑽空子怕對您不利。”

“不用,都殺了吧。”小公子不喜歡留有後患,既然都下了手,何不幹脆利落點,這是他從自個兒身上學來的道理。

如果杜仲當年下手再狠一點,現在可不沒這麽多事。然而如果永遠是如果,太過追究不會改變的事,沒有意義。他正準備揮手讓暗衛離開,想到傅疏竹只好再叮囑一句:“做成山匪劫財,別讓人懷疑。”

“是。”

暗衛離開,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小公子坐回輪椅上,為自己倒了杯酒,舉過頭頂,朝着屋檐無光處說道:“朋友不下來喝一杯?”

進門,他就知道裏頭有一道人的氣息。礙着傅疏竹他不好立刻将人揪出來,等人睡着了他卻不急了。

某種意義上,他覺着自己不是壞人,反倒很是善解人意。來他屋內的,要不是想殺了他,就是想聽些秘密。據說心有執念着,下了地獄也會不得安生。

哎,就算有啥仇又傻怨也就是這輩子的事。小公子不想自己擔負起一個毫無幹系之人的下輩子,大發慈悲的讓他聽完所有的事,唯一令他沒有想到的事,這人是傅天佑。

梁上人翻身下來時,他右眼皮狠狠跳了兩下,這種跳動在看見是傅天佑後更是一刻也不能停歇。

他右手按住眼皮,用另一只眼望他:“傅堂主,我沒想是你。怎麽會是你,這可真是難辦了。”

“你會幫我保守秘密麽?會像韓邝一樣幫我做事麽?”他接連發問,傅天佑能夜探,恐是猜到韓邝與他的關系。眼皮跳的更厲害了,他點了酒水沾在眼皮處,意味深長地看向榻上人。“我猜你不會,況且你說會我也很難相信,為什麽是你呢?倘若是別人,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但小竹在,我不想動你。”

“我也沒有想到真是你!”傅天佑痛心疾首,這孩子幾乎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小時因為脾氣乖戾,沒少被樓主責罰。他為他求情,說小孩子罷了,長大了懂事便好。小公子長大了,沒有任何理由與借口,傅天佑沒法給自己找到一個原諒他的理由。“小公子,樓主在天之靈如何安息?”

小公子嘆氣,他內心激烈的掙紮,面色卻是如常。擡頭望天,看見一片灰蒙蒙的瓦片,他輕笑舉頭三尺哪有神明,都是自己騙自己。

“這個國家的根爛了,腐朽的似隔夜的豆腐,輕輕一握就能碎。你們在這樣的豆腐上板磚砌牆,把那只想攪亂一切的手隔絕,太可笑了。”小公子跟着笑起來,手握住瓷杯一會兒就散成沫沫。“根本用不着那只手,豆腐自個兒就能細碎,你們做的是無用功。”

“那你做的是什麽?你是在賣國啊!後世會怎麽評價你?賣國賊?”

小公子手指左右搖晃一下,并不認同:“我不是要幫夷人,而是借助他們的力量,将豆腐先弄碎了。傅堂主知不知道,這十年各地大大小小起義有多少件?少說這個數。”

他手指比劃下,臉上又出現那種迷惘的神情:“有的成功了,占個山頭稱王,有的失敗了,再沒有消息。我們的國家早就四分五裂,皇上仍在貪圖享樂,這樣的國該換個主人。”

“我幫三皇子做事,他是我的手,把這些大大小小的雜事處理了。十多年,你知道我有多少人滲透在三皇子的人馬中?一旦咱們的國幹淨了,我就将他殺死,以後我們的國還是我們的,不好麽?”

小公子覺得自己的計劃完美無缺,所有的人都是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他既是黑也是白,通吃兩路是最後的勝利者。

傅天佑頭一次聽見如此荒謬的言論,想問問他是不是當年被杜仲傷的是腦子。見他滿臉認真,甚至帶些茫然的眼神詢問自己能不能理解。

當然不能理解!賣國就是賣國,說的再好聽也是賣國。

“驅除夷人,不是只有一種方式,你的太極端。”傅天佑猛然發現,小公子已經不是那個他看着長大的孩子,他很危險。于是一手背在身後,慢慢彙成爪狀,一邊與他周旋想找個機會逃走。“襄王是個忠義之人,有他帶領咱們可以将夷人趕走,國将會變得和從前一樣,令人尊敬。”

“為什麽你們總指望這樣的人?”小公子有些生氣,鼻尖微微滲汗。“杜仲是,你也是。缺了什麽就想從另一個人身上找到,選擇襄王是因為他太像我爹了,你們沒有的高尚無私他都有,這的确很吸引人。”

“但是可惜,錯了,大錯特錯!我爹一個倚月樓都管不好,像他一樣的人怎麽可能管的好天下?萬人之上不是開倉赈糧,做做好事就行的。”小公子無奈,眼神瞟向傅天佑,望見他背着的手,眼中流露出無盡的失望。“傅堂主,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樓主是我殺的。”

傅天佑怎麽也不會想到這茬,手比腦子轉的更快,朝小公子沖去。

“畜生!”

小公子滿臉不悅,腳點着向後退,原地轉個圈,繞到傅天佑背後,輕點了幾下。

他願意說,是因為傅天佑必須要死了。他不打算給自己留下隐患,哪怕這人是傅疏竹的父親,但并不是她對麽,那也就是能死之人。

傅天佑背後一僵,這種點xue法子很刁鑽,他的速度太快自己沒法躲避,一下就中了招。傅天佑肯定,這功夫不是來自樓主,也不是倚月樓,若說想唯有杜仲的武學招式有點類似。

但僅僅是類似,這手法留着內勁,一股氣在體內亂竄,幾乎是瞬間他就倒在地上。

小公子擡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我會好好照顧小竹,你到了下面和傅夫人說一聲,讓她也放心。”

傅天佑死死盯住他,雙手朝前伸,拼盡全力緩慢的前挪。

啪,小公子拍碎瓷杯,手指夾住其中一塊碎片,白袍遺世獨立仿佛是谪仙。

一步,兩步,三步。傅天佑快要爬到榻前,手向上想要拍醒傅疏竹。

快走!他說不出話,內心無論怎麽大吼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雙眼通紅,渾身疼痛每一步都像有車輪子在身上碾壓。可他還是慢慢動着,必須要讓疏竹醒來,永永遠遠離開這個瘋子!

一片碎片襲來,不偏不倚恰在他脖內。只飛濺了一滴血,落在傅疏竹臉上。

他軟軟倒下,死不瞑目。手還在離她一尺的位置僵住,就那麽一點點靠近她。

快醒醒,走吧。遠遠的走,再不要回來。不認他,恨他一輩子都成,快醒醒吧!

榻上之人似乎聽到他內心的呼喚,眼皮顫動,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小公子拍手,喚來暗衛在耳邊說了幾句,等傅天佑的屍體搬走。坐在輪椅上,走到榻前抹去傅疏竹臉上的血與淚。

“我怎麽了?”傅疏竹迷糊的揉揉腦袋,發現自己睡在榻上。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吃着飯就睡着了,我讓人把你搬過來歇息一會兒。”小公子溫柔的揉揉她的頭發,見她仍是淚光漣漣,問道:“做什麽夢了,還哭臉。”

“夢見……”傅疏竹捂住胸口,發悶堵的慌。“我做了個惡夢,很可怕。”

“多大人了,怕什麽噩夢呢?我不就在你身旁,誰也不能傷害你。”

傅疏竹望他,抱住他。是啊,有他在身邊誰會欺負她呢?但為什麽心裏總是很慌,空落落的仿佛永遠失去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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