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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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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佑不見了,沒人覺得意外。他本随性,來去自如,不知又去了哪兒。

不想幫自己也沒必要跑吧,杜仲有點郁悶。轉念想,他怕是在乎傅疏竹的面子,怎麽說也跟着小公子十幾年,斬不斷理還亂。

哎,杜仲頭疼不已。若是往後慎兒也這般不講理,他約莫也是難以抉擇。不行,這孩子得從現在教起,萬萬不能被些混小子騙了!

屋內小口喝着米粥的慎兒,突然咳了兩聲。她仰頭眼神責怪的望向門口匆匆進來的男人:“林叔叔,你這是第三次不打招呼闖進來了。”

她像是一只守護領地的幼崽,對着侵略者呲牙。

林奇安撓撓頭,似乎也發現自己這樣的行為頗為莽撞。紅着臉,退了出去,在小院內等李相月出來。

石凳上放上一盤葡萄,李相月坐在林奇安對面,眼中略有疲憊。

不知道最近林奇安受了什麽刺激,找盡辦法複興快刀門,屢屢受挫,越挫越勇。這挺好,就是方法找的愈發奇怪,朝着奇奇怪怪的方向發展。

比如這次,林奇安神神秘秘的環顧一周,壓低音量問道:“月姐,你知道沮渠麽?”

李相月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問道這個,點點頭。沮渠原先個官名,後來有個大族被賜名為沮渠,更為人知的是前朝皇姓就喚作沮渠。

“沮渠一族尚武,是武學起家。前朝皇帝沮渠鴻蒙若不是練武成癡,也不會全然不顧朝堂,被冠上昏帝名頭讓人滅了國。”林奇安眼睛亮晶晶,說的唾沫橫飛。“這些天我在洪城裏看到了一本書,說的就是沮渠一族。”

“原來沮渠一族仍有後人,并不像傳說中被人滅了族。大約是五十來年前,有沮渠後人與人挑戰,不敵後消失。地點就在洪城以北,我想着沮渠一族就是北方人,據傳前朝國破時留下傳世武功秘籍與富可敵國的寶藏,會不會那位後人就是來尋寶的?”

李相月聽得一愣,關于沮渠一脈世間也有不少流傳,無外乎說的就是驚天寶藏。這些被寫進話本中,許多才子佳人都來自神秘的沮渠式,饒是李相月這種不愛話本戲曲之人也聽過一些。

撲風捉影中尋找真相,林奇安也是真着急了。

“月姐,你別不信啊!”林奇安着急的從懷中掏出幾本小冊子,被他翻的起毛邊,用朱筆勾了好幾處。“你瞧這裏說了沮渠一族都武藝高強,沒準國破前早就逃走了。還有這一段,沮渠鴻蒙雙指……”

他噼裏啪啦說了一堆,見李相月興致乏乏,眼中的光慢慢暗淡:“若他是真的,咱們找到寶藏。錢財能用來振軍,武林秘籍……咱也能借鑒一點。”

“弄了半天,你打的是這主意。”李相月無言,摘下一小串葡萄遞給他。“快刀門屹立與武林,靠的不是精妙的武藝。誰也說不清現今江湖中那個門派最強,各有各的特色罷了。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麽,又或者遇到了怎樣的事。但總是想着旁門左道,鑽研不切實際的東西,我怕你會走歪路。”

說完,李相月揉了下眉心。林奇安比她小幾歲,她将他當李相祁看待,說的多了點。往常她念叨時,李相祁極為不耐,怕就怕林奇安也覺着她煩,抹了兩人情誼。

林奇安畢竟不是李相祁,他癟嘴朝遠處的院子望了眼。有位女子不久前拒絕了他的善意,無情的狠狠嘲弄他一番。

快刀門現今的情況,他殘缺的手指,确實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什麽。不由,神色變得落寞,一大口包住葡萄,兩三下咀嚼幹淨。

李相月還想說兩句,門口蹿出一人,滿頭大汗氣喘籲籲,是匆匆而來的雷馳。

“雷叔叔,進門前要敲門!”慎兒在廳裏大喊道,看樣子心情不悅。

雷馳現在沒空此後小祖宗,他盯着李相月。嘴角抽搐,話沒說出來眼淚就掉了下來:“傅堂主死了。”

人在洪城牆角旁找到,發現他的人早起倒夜香,無意間發現有個麻袋放在牆根。他以為是夷人逃跑時忘記帶走的寶貝,興沖沖的想撿回家,打開看發現是小小的一團人,差點魂飛魄散。

着急找來人,這才将屍體送到了襄王面前。

李相月到時,廳內密密麻麻都是人,臉色不甚好看,有幾位已經忍不住抽泣。

屍體上蓋件白布,杜仲眼中都是震驚,身體戰粟全靠別人扶着。李相月攬着他,手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強迫自己裝作鎮定。

傅疏竹如一陣風奔來,在白布前停住。想伸手又不敢似的,呆呆傻傻站着。小公子牽着她,安語兩句,這才顫顫巍巍的蹲下,一點點掀開白布。

他眼睛睜着,面露苦澀,手因為僵硬仍然保持向前的姿勢。不甘、害怕、後悔糾葛凝固在面龐,再也找不到答案。

“啊!”傅疏竹尖叫一聲,軟軟倒地。強撐起精神,她抖着手查看傅天佑的傷口,眼神在四周掃射最後落在杜仲身上。

整個人沖過去,手揪着他的衣襟,大聲質問:“你為什麽要殺他?”

滿場嘩然,眼神似刀與劍射到杜仲身上。李相月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傅小姐,請您冷靜。傅堂主出事,我們都不好過。您的悲傷我們能理解,但平白冤枉旁人也非明智之舉!”

“冤枉?試問中原除了他杜仲誰還會用這種暗器手法?!”她退兩步,抱着傅天佑的脖子,他嗓子眼陷進一片碎瓷。“他是與你有矛盾,我知你恨他,卻不知惡毒至此。”

傅天佑是被手下人認的屍,杜仲來時就已經白布傾覆,此刻他定睛一看。臉色驟然變得黑灰,若不是知曉确實不是自己所為,他也會乍然認錯。

有人在模仿他的武功,不說學了個十成,五六分是有的。若是換做別的功夫,定是瞬間就能分辨不同。

壞就壞在杜仲的武功太過獨特,沒有門派也無師門,中原能使出這招的唯他一人。旁人根本無法區分,這門武功的不同,只是覺得像,便先入為主的認為是。

“不是我,倚月樓有規矩同門不可相殘。況且我與他沒有仇怨,從前的誤會也已經煙消雲散。”

杜仲說罷,小公子輕咳一聲。大夥的目光随着這聲咳嗽落在小公子的雙膝上,那句同門不可相殘像是句笑話,打在杜仲發黑的臉上。

現在他可以說出樓主遺言,為自己正名。李相月擡頭仰着他下巴處,那塊兒抖了兩下,嘬着牙花忍住不出聲。

手心傳來溫暖,李相月緊緊的握住他。懂得樓主與他何嘗不是雲夢谷與她,怕是豁出性命也要維護。

“無話可說了?杜仲今日我就要為爹爹報仇!”傅疏竹從腰間接下長鞭,唰唰兩聲朝他打來。

杜仲不應敵,僅僅是後退,輕易躲開她的鞭法。

“武功招式可以模仿,這招式也非我一人獨創,被人學去有何難?”杜仲嘗試着解釋,廳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相信誰。

還是襄王發了話,将二人暫時分開。他看了眼杜仲,又盯着白布良久後說道:“此事下定論尚早,僅憑武功招式,也是武斷。至于杜先生與傅堂主矛盾已久,我倒是有些旁的看法。”

“萬仞山莊,風義造反時。我記得傅堂主以命相搏救過杜先生,能不顧性命也想保護的人,怎麽樣也不會是仇人吧。”

一番話說得在理,衆人叽叽喳喳地說起,似乎這兩人的關系不像傳聞中的那般不堪。

“奴婢、奴婢有話說……”人群裏擠出一個小個子,沒見過這麽多大人物,一時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變得有些手足無措,戰戰兢兢說道:“奴婢是傅堂主院子中負責掃地的阿桂,傅堂主不見的那天,奴婢見過杜護法。”

杜仲眯起眼,似乎憶起她的确是傅天佑院中的某個奴婢。

“那天杜護法來找傅堂主,兩人、兩人談的并不愉快……”阿桂越說越小聲,擡眼悄咪咪的看了眼杜仲,又飛快的低下,一口氣說完。“傅堂主被點了大xue,好幾個時辰動不了,他能動了以後說定要找杜護法的麻煩。後來傅堂主不見了,咱們都以為他去找杜護法了……沒想他出了事。”

後頭幾個字被她的抽泣聲蓋過,杜仲太陽xue突突的泛疼。小公子垂下頭,用手掩住口鼻,輕咳幾聲。

咳嗽下,是他難掩的笑意。還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錦上添花啊。

傅疏竹這下哪兒還有什麽理智可言,阿桂的話更讓她堅定,傅天佑的死與杜仲脫不開幹系。

長鞭揮的就要抽去,這次杜仲沒有躲開。與其說他沒有躲開,不如說他像是迎了上去,不過目标不是怒極的傅疏竹,而是她身邊的小公子。

阿桂的話同樣令他醍醐灌頂,傅天佑是當天不見的。他不會突然失蹤,之所以沒告訴任何人他的動向,說不定是發現了什麽。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必是心愛女兒那兒。

他盯着小公子抖動的肩膀,猛地出手。若小公子武功恢複了,剎那間的變化一定能激起他本能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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