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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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疏竹寄出的鞋墊又被退了回來,說是那家人流年不利遇到了山賊,無一人生還。
不想其中還有這等曲折,傅疏竹捧着鞋墊,打算将這份沒送出去的禮物燒了。走過街角,不等轉彎就被人一人從後抱住。
嘴被捂着,手立即從腰上解下長鞭,啪的一聲打在那人身上。
“小竹姐姐是我!”那人忍着疼,将她拖到小胡同裏,松了手指着自己說道:“我是柳墨的弟弟小政,你記得啵?”
傅疏竹定睛一看,果然是柳政,頓感驚異問道:“我聽說你家進了山賊,沒剩下一個,你是怎麽找到我這兒來的?”
柳政聞言,淚濕了眼眶,用袖子擦擦眼:“可不是什麽山賊!那日我貪玩在外頭不肯回去,讓同村的劉友幫我同爹爹娘親帶個話,不想卻是害了他。我悄摸着回到家,發現家中血流成河,無一人生還。”
“我就躲在竈臺下,不敢出來。沒多久,那些人又來了,賊頭子一個個看臉,幸虧劉友與我有幾分相似,竟然順利混過去。”柳政談及仍然心有餘悸,捂着心口小聲說:“我雖然躲着,但看的很清楚,那些人穿的都是上等的布料,哪是山賊穿的起的?”
“況且……”柳政支支吾吾,斜眼睨着說道:“他們功夫有些像倚月樓的,哥哥練功時我見過,沒有十足把握,說個七七八八倒是有。我本來想一直躲着不現身,幾月前聽聞有人給我寄了東西,才知道姐姐是挂記我的。便跟着送東西的人,一路來了這兒。”
傅疏竹稍将他隔開,帶着疑惑打量一番:“倚月樓?樓中怎麽會有人對你家不利,怕是太害怕看錯了。”
一招掌風,柳政手腕順勢向上輕拍傅疏竹的手背,挑開雙臂後在肩胛骨上點了兩下。力道很輕,一看便知武藝不精,僅僅是将招式學了出來。
傅疏竹後退一步,雙手抱着肩,難以置信。
“姐姐對這招熟悉麽,我看那些人比劃的,哥哥也會,我想應該是倚月樓的招式。”
傅疏竹徹底慌了,說話都帶着結巴,腦海中有個大膽的假設,光是想想就毛骨聳立。
柳政還想說兩句,傅疏竹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道:“你現在住哪兒?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城郊五裏地,有戶姓王的獵戶,暫住在他家。”
“你拿着這些錢,最近不要到城裏來,我會去找你。”傅疏竹從懷中拿出一個錢袋,塞進他手上,囑咐道:“記住別再來城裏,遇到任何人都不能說你是柳墨的弟弟。”
渾渾噩噩,傅疏竹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回去的。一個想也不敢想,從來不會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念頭,肆意生長。
她一面回想着來到中原的種種,一面對自己的懷疑充滿鄙視。怎麽能懷疑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真心對待自己的人呢?
傅疏竹覺着自己像是被不斷煎烤的魚,左右不得翻身。她伸長脖子,企圖呼吸一口新鮮口氣,卻被一聲咳嗽徹底掐住脖子。
“下午你去哪兒了?丫鬟說你取了個東西人不見了。”商陸勾住她的一縷發,看似溫柔的問道。
傅疏竹偏過頭,擠出一抹笑:“我沒來過這兒,就到處逛逛了,如果你介意我下次早點回來。”
“杜仲死了。”他右手又開始顫抖,臉上明顯興奮到了極點,小公子已經努力控制,但仍然無法維持平日的冷靜淡然。“早上傳來的消息,洪城與夷人一戰,打的慘烈。洪城贏了,他卻沒挺過來。”
“小竹,你知道如釋重負的滋味麽。”他的樣子有點扭曲,好似被壓在積雪下不能動彈的綠苗。就算雪化了,壓彎的腰肢也不可能重新伸展,就這樣扭曲的擰巴在一塊兒。“我現在一閉上眼,還能想起那年杜仲沖進我的屋內。他渾身戾氣,每一根頭發絲都像是要殺了我,那雙眼裏我甚至看不見一點兒光,他沉沉地一步步朝我來。一掌将我拍在地上,我雙膝跪地擡頭望他,一晃眼他手指就沉入我的背脊,疼!真的很疼!但很快我連疼也感受不到了,成了終日依靠輪椅的廢物。”
此刻的小公子何嘗不是活像了惡鬼,傅疏竹被他逼退兩步抵在桌子角上。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這個時候她應該要笑,最好是燦爛點。努力勾勾嘴角,卻發現細小的動作也是這般難完成。
小公子心中壓抑的火急需宣洩,雙手撐住桌子邊,将她圈在手臂範圍內。鼻子與她親昵的相蹭,引得她手腳冰涼:“那時我練功正到瓶頸處,兩股真氣在體內沖撞,幾乎無法動彈。我只能看着他對我做這一切,沒法反抗,連話也喊不出來。”
“多少年過去了,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這種無助任人宰割的感覺。可看到他的那一刻恍然發現,對他的恐懼深深刻進了骨血,只要對手是他,我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日日夜夜心中默念不能留有破綻。”
傅疏竹小口喘着氣,伸手想推開他:“阿陸,你別這樣,我害怕。”
“我也害怕啊,就怕往事重演。有時我都異想天開了,想變得和你一樣天真無邪,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害怕了?”他閉上眼,長出一口氣,吻落在她的耳垂上,喚作牙齒重重地咬了一口:“也不能像你,沒有良心的壞東西。”
他們最親密的行為不過嘴角單純的相碰,傅疏竹被眼前陌生的他吓得不清,只能想法子躲過他的吻。
“看着我!”小公子強硬地捧住她的腦袋,讓她烏溜溜的杏仁眼盯着自己。“從今往後我不用再害怕了,你不為我高興麽?”
傅疏竹被他擰的耳朵紅了一片,肉眼可見的腫了起來。短短一下午,很多事變得面目可憎,唯一确定的是,她當真不了解眼前的人。
“你笑啊,像下午對別人一樣笑的那麽開心,我也想看看。”他将她臉甩開,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個翠綠色的銀袋子,砸在她身上。“可惜往後你只能對我笑了。”
銀袋子是她下午給柳政的,上面好像殘留着少年雙手捧着的溫度。紅色的血給銀袋子上了層別致的花紋,傅疏竹覺得燙手,尖叫一聲丢在地上。
“你對他做了什麽?柳家人是你……?”話音未落,小公子手刀劈在頸後,人軟軟倒在他懷中。
小公子無奈又有點委屈的聲音響起:“事情總會被你發現,為什麽不對我多些信任,讓這天來的晚一點。”
清俊的面容,配上他情深似水的眼眸,不知道的真以為拳拳深意被人辜負,好一個癡情男子。
傅疏竹在夢中過的不安生,耳畔吵吵鬧鬧,她睡得極其不踏實。還有人來擾她,掰開她嘴往裏面灌了些什麽。
真是煩人!她憤恨地想。四肢無力,腦袋沉的似鐵,幾度做了起來的打算,又莫名的睡去。
這個夢很長,一個疊着一個。她遇到了身體孱弱的母親,她坐在窗邊借着光要給她繡一條手帕。
女兒家身上必須要帶條帕子,母親很堅定這是屬于女子的禮儀。傅疏竹擰巴着手帕,眼睛不停地眺望窗外。
她新學了一套鞭法,正想找人試試。誰叫那人昨天将她打的滿院亂跑,丢臉死了。
下一瞬,她人就提着鞭子站在院中央,回頭原本母親的地方,變成一座孤墳。
手上的長鞭忽而變長,自下而上纏繞她的胳膊,緊緊地不留一絲空隙的絞着她的肉。
“你不應該為我高興麽?”
傅疏竹不想鞭子會說話,大力的掙紮想擺脫這古怪的東西。
龍嘯鐵爪出,一把抓碎死死纏繞的長鞭。
“快醒醒,走吧。遠遠的走,再不要回來。”
她站在原地,有些癡傻的看着眼前之人。他個子只到自己的腰,卻用盡力氣要趕她走。那根鞭子又來了,這次比之前更厲害,她拼命跑,鞭子總能找到她。
直到鐵爪與長鞭糾錯到一塊兒,爪子破了飛濺的血沖她駛來。
傅疏竹猛地睜開眼睛大聲喊道:“爹!”
摸摸自己眼睛,一顆淚緩緩流下。
還是沒力氣,她扭頭看窗外都吃力。丫鬟見她醒來,忙給她遞了一杯茶。
“我、我要出去……看看。”她甩開丫鬟,翻身下床腿腳酸軟直接跪在地上。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她方能肯定自己被下了藥。“我要出去!否則我讓小公子殺了你們。”
丫鬟相視一眼,顯然商陸在她們心中如洪水猛獸。只要扶着傅疏竹出了門,外頭變了大模樣。
随處可見夷人軍隊,那些曾經與小公子稱兄道弟之人,各個被吊在城門口,早就落了氣。
傅疏竹說不出話,唯有眼淚默默流,她不曉得做個夢世界就仿佛過了幾百年,倒不如讓她就睡死在夢中。
“小竹,身體不舒服就多休息。”有機敏丫鬟喚來小公子。
傅疏竹用盡全身力氣沖到他的面前,揪住他的衣領。
嘴唇被咬的發紫,每一個字都說的艱難:“我爹,是不是你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