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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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便是反了,杜仲堂而皇之的提出來。襄王先是愣了下,接着臉上露出怒意,最後只剩下一聲聲嘆息。
襄王仍然在猶豫,骨子裏對皇權的臣服令他很難第一時間做出決定。從小生長在權力環境之下,讓他總是在想辦法輔佐小皇帝。
畢竟他是皇上,可是他是皇上!他就是皇上啊!
這身份已經無形的将他壓了一頭,哪怕知道小皇帝昏庸,他也只能為他找到一個又一個借口。
“我知你心急,那也是你兄弟,他們故去你不會好受。”襄王把他扶起,仿佛沒有聽見他說的。“回去好好休息,我看你臉上瘦了一圈,還有這胡子也該刮刮了。”
杜仲不願起,手直直地向下,頭埋得更低了:“我今日之行為與他日愚民請襄王殺我一樣,都是在逼您。若您不願意,便将我按個罪名殺了吧,茍活着不如與兄弟們共赴黃泉。”
“你這是在逼我!”襄王痛心疾首,捂住胸口後退了兩步。“你想想你的妻兒,如何說得這幾字?你且回去,這事需得商量商量。”
杜仲想得開,襄王的品性絕不會說反就反,要不也不會等到此時,先下他稍有松動,也不好緊逼。他今天就是想下副猛藥,先給襄王透個底,再一步步改變他的想法。
拱手,杜仲說道:“城中糧食至多撐不過四月,隆冬來前您萬萬要做出決定。”
襄王轉身,花白的胡須糾纏到一塊兒,身形佝偻,此刻他就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
等過夏日的炎熱,迎來秋的和風,在第一場雪落進洪城時。京城的信送到,襄王看後兩天未進粒米,癡癡地站在窗邊,看紅梅白雪,望滿目瘡痍。
再從屋內出來時,天便變了。
襄王揭竿而起,自立為君,國號為齊。
“沒想小皇帝這麽狠心。”李相月将铠甲擦得噌亮,不舍似的為杜仲穿上。“到底是親叔叔,不怕被人指着脖子罵。”
杜仲松松肩,手畫個圈覺得正好合适,他笑道:“皇家最怕親字,不知道祖宗牌位裏淌着多少血。再說了,小皇帝或許怕,太後卻是一點兒也不擔心,殺得又不是她兄弟。”
“咱們得感謝小皇帝,一紙诏書将襄王定為反賊,沒了後路方能大幹一場。不然……”後面杜仲沒說,李相月也明白,大概他仍是有些埋怨襄王優柔寡斷的,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彈盡糧絕。
盔甲上的系帶被李相月打了個漂亮的結,她依然不放心一遍又一遍檢查,生怕有疏漏。
洪城連下了幾天暴雪,那條被譽為天塹的滔滔大河也破天荒的凍住。外頭冷的很,雪沒過膝蓋,走一步要花大力氣才能□□。杜仲就對慎兒打趣過,說她是拔蘿蔔,進了雪裏就剩花襖子和頭頂上紅色布花,将她抱起來可不就像拔蘿蔔。
雪天裏适合悶頭睡大覺,再不濟在院子中砍兩張桌子燒了烤烤火也不錯。如何想,都不是适合開戰的好時候。
襄王偏偏選了這時,為的就是措手不及。夷人地處雖北,但氣候極旱鮮少有雪,據探子來報,夷人軍中已有不少人凍的膝酸腿軟。且大雪過膝,夷人精良的馬匹盡數被廢,他們贏面大了些。
今日一早吃的是熱乎的細面饅頭,每人有塊熏肉。大家吃的快活,為這一遭臨行飯,既是興奮也忐忑。
饅頭掰開,裏面放上熏肉,李相月拿出自己秋天腌好的酸蘿蔔遞給他:“夷人多詐,你要小心。”
杜仲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涼的很,雙手合十捧到嘴畔哈了一口氣。
“不用擔心我,我打過的仗比着饅頭渣還多,”他笑着,橫亘眉毛到嘴邊的刀疤硬生生跳了出來,刺的李相月酸疼。“記住帶雲夢谷弟子北繞燒了他們的糧草,成事後放完信號彈就退回城內。有襄王坐鎮,洪城很安全。”
說全然沒有擔心,決不可能。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杜仲眼中難掩憂慮,生而為人要擔心的實在太多。更別說他已經是個上了年紀處處放心不下的老男人,只能再三囑咐:“萬一,我說是萬一,我沒能回來,襄王要親自領兵,他也已經答應會送你母女二人離開。”
“城破了你會逃?”
“定與洪城共存亡。”杜仲如清泉凜冽的嗓音在耳畔說道。
李相月指着他鼻子罵道:“那我也不走,雖是女兒身,但自認能做到的不比天下男兒少!杜仲你這個豎子,莫要看輕我!”
杜仲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戰場不是兒戲,你別與我耍嘴皮子!”
“誰坐兒戲了?我說的認真,你口口聲聲喚我女俠,怎麽樣也要坐實了。城在,我在。”她猛地靠近,與他面對面。溫軟的唇近在眼前,花瓣似的唇說道:“你在,我在。”
心中的不安、焦躁擔憂霎時消失的無影蹤。它們好像來過,但僅是短暫的停留了一會兒,就被這幾句溫語沖散。杜仲盯着她的眼睛,紅紅的怎麽看怎麽像十年前雲夢谷內驚鴻一瞥。當時他想錯了,她不是柔弱需要人保護怯生生的兔子,而是同樣能翺翔天空的鷹。
“你等我回來。”杜仲慢慢靠近,吻上觊觎已久的唇。
溫柔一吻,道不盡的深情。
李相月挽着他的脖子,情難自已,喘了口粗氣鼻尖相抵:“你等我十年,我等你一輩子。但別太久,我會害怕。”
杜仲點頭,擁着她。不知誰開了頭,四瓣唇又貼合在一起,十指交錯誰也不想分開。
“羞羞臉!”慎兒驚呼,吓得兩人馬上分開,李相月轉過身假裝整理衣裳。
杜仲比她坦然,遲早會被慎兒看見的嘛。爹娘感情深厚是好事,他兩口将饅頭吃完問道:“你怎麽來了,不是和雷馳叔叔在一起嘛,是不是他偷懶讓你一個人玩了?”
“你不要欺負雷馳叔叔老實,我是給你送湯喝的。”說罷她從子衿手中的食盒內端出一碗雞湯,“我和雷馳叔叔在小樹林待了一晚上,才抓了怎麽一只雞,活像個小斑鸠。”
“快喝了吧,在過會兒就冷了。”慎兒期盼地望他,站在後頭的子衿将頭低下,不去看三人表情。
杜仲舉碗就要一飲而盡,子衿忽然結結巴巴說道:“護法,雞湯有點冷了,我去熱熱吧。”
“沒有啊,我摸着燙手呢。”
外頭集結的號角傳來,杜仲吹開油花喝了兩口,剩下的放在桌上匆匆出了門。
子衿站在原地,盯着桌上的湯,手指擰作一塊兒。
大雪紛飛時,夜黑風高,殺人夜。
杜仲手中的劍已經沒有哪處是幹的,雪花與腥紅的粘稠的血液混合快速在劍身上結成一塊塊硬痂。劍尖盛不出那麽多鮮血,彙作一小束滴滴答答的濺起片片白色。
滿目的白與刺眼的紅,照耀着大地竟然比白天還要兩眼。身邊不斷有人倒下,劍不斷的穿過人的身體,殺意在此刻被無限放大。仿佛只有被熱血噴濺的那一刻,人才是真正活着。
一柄刀刺來,杜仲閃身,手腕在他腰間轉了一圈。那人便直直的倒了下去,腰間的血浸染了雪地。三人圍繞他,抽出刀将他團團圍住,一步步向他靠近,那刀上沾滿剛死去不久的兄弟鮮血。
杜仲冷笑一聲,丢下劍。一招掃堂腿卷起陣陣白雪,雙手攤開用力将漂浮空中的雪粒子擊打出去。沒人知道為什麽輕飄飄的雪粒能有這樣的殺傷力,它們快的像迎面而來的風,臉上沒有太多痛楚時,就被雪粒打出一個個小洞。
血甚至都來不及流,那寒冷不知人性的雪沫就将他們掩埋。
天空乍亮,橘色信號彈劃過天空正映着杜仲的笑顏。
他很累了,但必須要撐着。夷人糧草已破,他們沒了後援,就無法源源不斷的補給,遲早會被他一個個擊破。
他随手拾到一柄刀,就揮舞着那刀,撿到的若是劍,揮的恐怕也就是劍了吧。夷人士兵不禁後撤,他望着眼前如修羅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心想哪怕他拾到的是一根普通到再也不能更普通的柴火棍,是不是也會如刀劍般殺人不眨眼?
可惜留給他的時間不多,尚未聯想到結局,喉嚨就被一刀割斷。
雪越下越大,那些雪花似乎有重量,杜仲感到自己的手被雪花壓的有些擡不起。側身,翻轉,突刺的動作變得緩慢,年紀的反饋就這麽不合時宜的襲來。
他身後有人,想回身給個漂亮的反擊,但他的動作比先前慢了很多,從夷人身體裏抽出刀,再回頭痛擊好像來不及了。
噌!長劍挑開背後襲來的刀,熟悉的背依靠着他:“瞧吧,我可不比你差。”
流雲出岫手将來人一掌推開,劍法跟上瞬間沒了呼吸。
“你不該來!”杜仲低喝道,現在連說話也要耗上不少力氣。夷人傾巢而出,這場仗沒那麽容易。“聽話,回去等我。”
說話間,李相月又刺死兩人。手扶着杜仲驚喜大喊:“快看那是誰!”
只見洪城大門大大敞開,軍馬魚貫而出,領頭的竟然是貪財的吳知府。
“聊城來救咱們了!”李相月激動的揮手,吳知府摸了把翹起的胡子,揮揮手大軍壓境。“咱們要贏了!”
杜仲笑笑,眼前變得模糊,胸口有股熱血上湧,立馬就要沖到喉嚨。他想忍着,戰場上不能讓李相月分心。
“是啊,咱們要贏了。”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接着鮮血翻湧的更多,他仰頭血似天上的白雪紛紛擾擾落了下來。
李相月只感臉上一熱,杜仲癱軟倒在她身上,沒有半點生氣,和地上那些死了的人沒有兩樣。
“杜仲!”凄厲的尖叫響徹夜空,不知她喚的人還能不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