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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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起墳前一抔黃土,李相月小心翼翼地打開荷包,将黃土抖進去,系在慎兒脖子上。
“給外公和舅舅磕三個響頭,他們會一直保佑你的。”
慎兒點頭,跪在地上。虔誠的磕着響頭,這一去便又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來。
李相月摸着石碑若有所思,就連慎兒喚她也沒有反應。
“你是舍不得了?”杜仲假扮林斷時将頭發染黑,現在長出了一點,他嫌難看用布包着頭,倒有幾分異域商賈的樣子。
李相月嘆氣:“是有些舍不得,可他們早就去了,我再舍不得,他們也回不來。”
她們喬裝打扮一番回到建安,就是打算與過去道別,随船出海去。
“我是在想傅疏竹,原先以為她愚鈍,不識好壞便沒有多大感覺。”她凝視杜仲,輕輕依靠在他懷中。“沒想她是如此一剛烈女子,心裏不免有些相見恨晚。越是如此想,就越為她可惜,你說是不是年紀大了就愛胡思亂想?”
杜仲用手指彈了下她眉心:“說什麽呢,在我面前說年紀,給我添堵呢?”
李相月擠出一抹苦笑沒有說話。那日她見小公子虜着傅疏竹進洞,不想引爆埋好的□□。
不料杜仲将一塊布料遞給她,上面潦草的用血寫了幾字。
“我倆已中毒,對不起。”
短短幾招時間,她能寫的不多。撲到杜仲身上時,手搭在他的手指上,杜仲便知她已經藥石罔效。
“傅疏竹是傅天佑的女兒,當然與他一樣自有俠骨。”杜仲安慰道,眼裏也有無奈,傅天佑唯一的獨苗他沒能護住,怕是九泉下難免要打一架。“況且她娘也是寧折不彎,外柔內剛的奇女子。想當年傅天佑練功走火入魔變成孩童模樣,她娘寧願自己氣死也不原諒他,有這樣的爹娘,她豈是鼠輩?”
“她選了自己想去的路,咱們又何必悲春傷秋?”
李相月心中好受了點,凡是心中有念,死又何懼?大抵是人與人的路不同,她想傅疏竹應是不悔。
三人從東水臨街二十三巷出來,已經有船在岸口停靠,子衿站在船上,不時眺望。
她手不停揉搓着,明明夏日正濃,她卻害怕的背脊發涼。之前小公子用妹妹威脅她,讓她毒害杜仲,雖然最後一刻換了藥,但背叛始終是背叛。
前段李相月同她說,原來妹妹早在幾年前就死于風寒,她所做一切都是被人蒙騙,情有可原。她也勸自己不要多想,可一見着杜仲的眼睛,她就愧疚的無法擡頭,生怕他們狠心将她抛棄。
見三人行來,心底裏開心,激動的握住欄杆招手。
微風拂來,攜帶海水獨特的鹹腥。杜仲立于船頭,看向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蔚藍,二十多年前他駕着一艘破船,大無畏地來到中原。荒唐過,威風過,落寞過,也傷心過。
同樣望着這片海,他的心裏忽然平靜的掀不起一絲波瀾,好像他回到早該回來的地方,如家一般令人安心。
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
“你總問我舍不麽?你呢?”李相月安頓好慎兒,見子衿将她逗的哈哈大笑。自己走到桅杆處,與他一同吹吹風。“名利你自然灑脫,但襄王還有倚月樓就真的一點兒也沒有挂記?”
杜仲挑眉,手捏住眉心,嘴角向上翹着說道:“李女俠,你就不能說些讓我開心點的?要知道上了島,那可是我的地盤,現在讨好我還來得及。”
“好你個黃口老兒,竟然威逼利誘!”出了海,兩人心情很是不錯,李相月也是配合,拔劍佯裝要刺。“就不怕我一劍切了你的舌頭!”
杜仲雙指夾住劍鋒,向前一拉,就将佳人擁入懷中連聲說道:“李女俠饒命,小的不知女俠你厲害至此,當真是威風凜凜,讓人心馳神往啊!”
“巧言吝色!誰教你說這些的!”李相月一時難以适應,有點咋舌。
杜仲下巴抵着她腦袋:“雷馳說,女人還是要多哄哄。你怎麽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你走向我,我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朝我笑,我又覺得三秋未見不過一日。”
李相月嘴角抽搐。
“這世上美好的東西不太多,立秋傍晚從河對岸吹來的風,二十來歲笑起來要人命的你。”
李相月臉上劃過三道黑線。
“睡不着,可能被子太輕,壓不住想你的心。”杜仲洋洋得意,心想論才學他怎麽樣也不熟雷馳,哄人這事也蠻簡單的嘛!“怎麽樣?是不是心潮澎湃?”
“哇!”李相月趴着欄杆忍不住胃裏泛酸水,顧及他面子,擺擺手:“我暈船!”
“爹爹娘親!”慎兒突然撲過來,抱住她腰。“子衿姐姐說,娘親覺得難受想吐,就代表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李相月臉色通紅,手不住的敷在臉上想降降溫,扭過頭去嘀咕:“還沒……哪兒來的弟弟妹妹。”
慎兒沒聽見,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中,她搖搖杜仲的手:“爹爹,我不想要弟弟妹妹,可以選擇要哥哥麽?像靜軒哥哥那種的最好了,我要什麽他都給我!”
咳咳,李相月的臉簡直紅的要爆炸,杜仲好心解救她。俯下身對慎兒說道:“世上就那麽一個靜軒哥哥,哪能有第二個?至于弟弟妹妹,爹爹答應你,一定會努力再努力,完成你的心願!”
“杜仲!”李相月踢他,呼出的熱氣就快要将自己融化了。“別在小孩子面前瞎說。”
“你不喜歡小孩?”
“倒不是……只是咱們不是還沒有……”她閉上嘴,女子的矜持讓她開不了口,狠狠瞪了他一眼,怎麽像是她着急似的。
杜仲摟住她,讓她看遼闊海中出現的一小黑點:“那兒就是我的家,我要在島上給你一場最盛大的婚禮。然後讓你心甘情願的給慎兒生一堆弟弟妹妹。”
李相月剜他一眼,當她是什麽了,還一堆!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又繞開了!是不是有什麽瞞着我?你怎麽放心抛下襄王和倚月樓?”李相月不想自己臉燙的将船也化了,扯會剛剛的話題。
杜仲不置可否:“以前我認為樓主是世上最寬容的人,由他做天下之主再适合不過。這麽多年過去,我輔佐襄王也有這個原因在內。我不認同小公子,但有一句他說的對。他們會是盛世裏的好皇帝,唯獨做不了開國明君。”
“我将倚月樓交給戴靜軒了。他手上有小公子的勢力,加上我的,倚月樓裏那些元老會盡力輔佐他,至于最後結局如何,便是他自個兒的本事了。”
李相月訝異:“靜軒才是個孩子,他能行麽?”
“孩子?慎兒那樣的才叫孩子。一個有野心,肯吃苦又對國家忠心的少年,叫做棟梁。”杜仲選擇戴靜軒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戴靜軒與夷人有仇,他絕對不會像小公子一樣出賣國家。“好了,現在你放心啦,我是真的放下了,許久沒這麽舒服。這小子怎麽不早出生幾年,讓我這麽累!”
李相月說道:“藏得挺久啊,我不問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杜仲道:“這些事都已經于你我無關,問多傷神!再說了以慎兒與戴靜軒的關系,想必将來不久她也會告訴你。”
說的極有道理,李相月卻不買賬:“好你個杜仲,看來藏着不少秘密,還有沒有其他的,一并說出來,好給你個痛快!”
秘密還真有,他指着越來越近的小島。渡口處插了面旗幟,是野獸圖騰,像狼又似獒。
李相月定睛一看,眼睛瞪得老圓。
只見那圖騰上書寫兩字,飛揚跋扈極有力量。
“沮渠……?!”
原來名字也是假的,李相月氣不打一出來,要不是有人拽着,當下就要跳下船,游也要游回去。
“李女俠,你占大便宜了!相公曾經也是皇室,黃袍玉玺加身……別哭啊,我錯了!”
“你得說清楚!”
杜仲沒想她氣到抽泣,只能摟着說道:“這話還得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老祖宗……”
慎兒小口喝着牛乳,子衿正為她做好吃的蘿蔔糕,她捅捅子衿:“子衿姐姐,他們又抱在一塊兒了!”
“那是護法與夫人關系好,不久就會有弟弟妹妹了,你不開心?”
慎兒癟嘴:“自然開心,可是我想要哥哥啊!”
一番童語逗得子衿哈哈大笑,點了糯米粉在慎兒鼻頭:“想要哥哥,就給小戴公子寫信,他永遠是你哥哥。”
慎兒盯着遼闊不知邊際的大海,忽然感到出海也不怎麽好玩,心裏空落落:“我一定會寫信的!”
有些事會變,比如年複一年的長大。有些事是永恒,比如此刻一顆砰砰跳動的少女心,比如遠處緊緊依偎的兩個人。
時間能改變的太多,世殊事異萬般皆過往。又慶幸它的心慈手軟,總有美好被留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