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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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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進了院子,原本熱鬧看戲的丫鬟瞬間噤聲,規規矩矩的跪好。

“姑娘呢?”

丫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人人都不願擡頭。小公子的眼睛像柄刀子,時刻令他們膽寒。最後推诿着,有個膽大的顫巍說道:“姑娘說要做栗子糕,正在搖樹上的板栗。咱們勸過了,姑娘她……”

小公子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那天傅疏竹說藥不能多吃,他就将藥停了,多派了些人馬盯着她,幾日不見她倒是悠閑自在。

只見傅疏竹一腳踩在地上,另一腳高翹在樹幹上,一下接着一下大力踹着栗子樹。上頭似落雨般往下掉綠色的毛刺團團,她扯着衣裙仰着頭哈哈大笑的将刺團兜在懷中。

是個不怕疼的!小公子暗笑。看向她的眸中多了一絲深意,傅疏竹向來如此,膽大又不怕疼。

有多久了?小公子摸着下巴思索,記起上次看她爬樹的模樣,小不點就到他腰處。也是在樹下,她昂起頭撅着嘴,一手指着樹上大喊。

“你是不是這裏最厲害的孩子?”她聲音稚嫩,氣勢卻是不輸,“你下來,我要挑戰你!”

十一二歲的少年自然不會理會,側過身用葉子擋住臉,繼續曬太陽。

傅疏竹久久等不到回應,在底下愈發生氣,開始用腳踢樹。落葉簌簌,小公子睡意盡數被驅走,皺起眉下了樹。

小姑娘六七歲的模樣,個子不高。估摸着是怕自己氣勢短了截,刻意踮起腳,仰頭瞪他。

小臉生的清瘦,被太陽曬的有些黑,粉色的衣裙顯然不合身,拖在地上不怎麽好看。

小公子不記得樓中有這號人物,俯下身仔細瞧了會恍然大悟。原是傅堂主愛女,昨日娘還囑咐,她要在樓裏住着,往後需多多照顧。

聽說傅夫人與傅堂主是私奔出來的,後路斷絕。她死後傅疏竹回不去藥王谷,又不願跟着傅堂主,商量下唯有将她安置在樓中,等她想明白了再由傅堂主接走。

“可憐人。”小公子吐出幾字,決定不與她計較,轉身就要走。

拳頭忽然從背後襲來,小公子下意識伸手去擋,将人打出幾米外,趴在地上。

傅疏竹仍在恍惚,她算是自己那一片最厲害的孩子。來了倚月樓想找個場子,沒想這人如此厲害。

“你等着我會打敗你的!”她爬起來啐口血,随意抹了抹,揚長而去。

此後的一段日子,小公子總要應付突然出現的女孩兒。她武功實在太差勁,動動手指就能将人打趴下,偏偏這人不放棄,一會兒用劍一會兒用刀的,無一例外都十足的差勁。

小公子仰頭看着天上的月,心底升騰一股子不耐煩。索性下次将她打重些,最好躺在床上不能動,讓她消停一會兒。

不行!他将腦海中的念頭驅趕。他要是真打傷了傅疏竹,娘一定會淚水漣漣在他面前哭訴,這又會是個煩心事。

不如?他突然有了個想法。

傅疏竹悄咪咪的出現,端着一疊糕點,看見他凜冽冰涼的眼神,打了個顫,迎上去笑着說:“夫人托我給你帶些糕點,喏,吃不吃?”

小公子眼神在她臉上掃了圈,拿起一塊糕點在手上把玩。

“我說,你怎麽天天看月亮?有什麽好看的麽?”傅疏竹心提到嗓子眼,怕自己露餡,便學着他扶在欄杆上擡頭望月。“好像是比別的地方大一點,可是沒有很特別。”

她嘀咕着,心底俨然将他當作一等一的高手,仿佛自己與他一樣照着月光就能學得上乘武藝。

小公子聞言,擡頭瞥了眼說道:“我不是看月亮,只是天上有月亮而已。如果有星星,看星星也不錯。”

“每天都看不無聊?”

小公子搖頭:“與你說話更無聊。”

傅疏竹氣不打一處來,欲扭頭就走,可他手中還有沒吃的糕點呢。她耐下性子,非得等到他吃了為止:“兩個人看總比一個人看有趣些。”

回應她僅是呼嘯的海風,久到她以為自己要凍成冰棱了,小公子才迷惘地盯着她:“我弄不明白你纏着我作甚?不過以你的本事,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我不會教你功夫,想學武功,去求樓主。”

傅疏竹被他看出肚裏的小九九,臉霎時就紅了:“我、我沒有,你瞎說!”

“你根本不懂月亮有什麽好看的,也不會知道我在想什麽,你這樣愚蠢的徒弟,我不會收。”小公子自顧自地說:“天下與你一般愚鈍的人太多了,連一個陪我看月亮的人也沒有。”

“我不就在?”傅疏竹覺得眼前人惡劣又讨厭,比以前那些說她沒有爹的小孩加起來還要壞。“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等着總有一天你會輸給我!”

“哦?”小公子咬了口糕點,傅疏竹沉下的心又揚了起來。“小笨蛋,我問你你覺得樓主厲害麽?”

四下無人,許是海風孤寂,竟然令他也生出些許孤獨感,好像方才嫌她叽叽喳喳的人不是他。

傅疏竹道:“當然厲害了,我聽爹……別人說樓主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我若說将來我比他更厲害呢?”

“切,你就吹牛呗。”傅疏竹鄙夷道:“你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可打不過樓主。”

小公子吃下手中的糕點,望着月:“月有陰晴,沒誰會永遠是最頂端的人,你這個笨蛋是不會理解的。”

傅疏竹這次沒忍着,直接出手,一掌打在他背上。結結實實的給了他一掌,小公子沒有躲開悶哼了聲。

“我贏了!”傅疏竹高興的原地蹦了三蹦,她自知兩人天差地別,此刻能打着他心裏就認定自己贏了一場。狡黠地露出牙白,眼睛眯成一條線:“我在糕點裏下了軟骨散,還說自己最厲害呢,連這點小伎倆都不知道,我看你才是笨蛋!”

她洋洋得意,想趁他渾身癱軟之際多做些什麽。比如将他頭發打亂,又或者給他臉上畫幾只爬來爬去的烏龜,越醒目越好,以後讓樓裏的孩子都知道,她才是老大。

說着就要墊腳給他臉上畫烏龜,手還沒沾着灰就被他一手擒住。月光下他笑的溫柔,似月亮前淡淡飄過的一抹雲:“玩夠了,回去吧。”

“你!你!沒中毒?”傅疏竹方知自己被戲耍一遭,臉漲的通紅,眼淚瞬間就要漫出。

小公子淡然的表情下露出不解,她怎麽要哭了,于是解釋道:“我讓你一次,你贏了應該開心,往後別纏着我。也別到處賣弄你三腳貓功夫,至于下毒可算不上什麽輸贏,頂多算偷襲。”

說罷他長出一口氣,說着這麽清楚,往後就能甩掉這個尾巴了吧。

他不料,傅疏竹雖然沒有每日找他比武,卻仍是跟着他。尤其當他望月思考時,她就站在遠處像他一樣,默默地看向月亮。

她能看出個什麽?愚人罷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段時間,既然她不吵鬧,小公子樂得忽略她。直到杜仲傷了他,令他成了廢人。

來看他的人極多,卻只有傅疏竹一人陪在左右。

“我現在打不過你,你跟着我也無用。”他說道,言下對自己的身體已經絕望。

傅疏竹個頭小小,皮膚經過這段時間的保養,變得白皙不少,看上去像個姑娘了。

她撅着嘴:“上次未分輸贏,我不需要你讓。等我把你養好了,咱們再打一場,我是不會放棄的!”

這下小公子愣了,從沒見過如此執着的人,只能苦笑:“你覺得我能好?”

“你不能好,我就照顧你一天。一輩子好不了,就照顧你一輩子,反正這一架我記得了,你休想賴賬!”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腮幫子鼓起,既生氣又激動。

“随便你。”小公子扭過頭,閉上眼。

人人都說他是天之驕子,父親是樓主,母親生的柔美溫柔,何人見到不說聲羨慕。唯有他厭惡這一切,父親心中有天下人,他就是天下中的一份,從沒有多一點兒的好。母親溫柔,看個海都能掉淚,她悲憫的事過多,于他就不那麽在意了。

但她不一樣,她的眼睛始終是看向他的。從挑釁、崇拜到羞澀惱怒,哪怕偶爾露出的惋惜,都是為了他。

那雙比海還要幹淨的眼中,倒映自己的模樣。

溫柔,和煦。小公子譏笑,自己是這樣的人麽?他果斷搖頭,但傅疏竹喜歡,她仰慕正義清俊的少年,他便将自己戴上這樣的面具,只要她的眼中還有他啊。

“快來啊,板栗現剝的好吃。”傅疏竹欣喜地扭頭,發現原先與她一起摘板栗的丫鬟跪了一地,人群中是她不願見到的人,眼神瞬間暗淡。

小公子心口忽然一疼,面具帶的太久了,摘下來時裹着肉,真的很疼。

他無比想念,那個會跟在後頭,咋咋呼呼的女孩。十年裏,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清冷的月,有人伴着也不那麽冷了。

傅疏竹将板栗丢了一地,跨步就想進屋,忽而想到什麽。回頭将板栗剝了出來,遞了一顆給他:“這裏板栗不錯,我想做些糕點,你吃嗎?”

剎那心裏的痛被暖流淌過,他終于發現,不知不覺間這個女孩變得如此重要。

“好啊。”他看向倒影中的自己,也許以後等一切平靜後,那張面具他依然可以帶上,只要她願意看着自己。

傅疏竹點點頭,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那我多放些糖,你愛吃甜的嘛。”

風吹過,板栗樹晃悠了一下,沙沙的樹葉聲映襯他的笑,多麽美好的下午,他想。

若是日日如今朝,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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