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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壽伊始

睦章二十年十月初八,聖壽節。

萬裏晴空,壯麗山河,普天同慶。

為慶賀大楚皇帝的五十大壽,從長安城城門口到壽宴會場,也就是大楚歷來舉行重大典禮的太極殿,一路上都張燈結彩、赤旗飄揚。不僅如此,沿途還設有若幹戲臺,戲臺上鑼鼓震天,正上演着為皇帝祝壽的各類吉祥戲,引得長安城男女老幼均駐足觀看。更有皇帝所派的親使們,手持各種壽桃、壽糕、吉祥銅錢在長安街上随機派發,将喜樂氣氛推向高潮。

而皇宮內,處處可見寫着賀詞随風輕舞的壽幡,太監宮女們忙忙碌碌的穿梭在身着各式官服的官員們中間,為中午的宴席做着最後的準備。太極殿後面的兩儀殿,早已被官員們精心準備的壽禮堆得水洩不通。特意來長安賀壽,卻無資格得見天顏的地方官員們将禮物送至兩儀殿,再對着太極殿拜上一拜,以示賀壽的誠心,便遺憾的離開皇宮。有資格入宮拜壽卻無幸進入太極殿的官員們,三五成群的聚在太極殿前面的廣場上,等會兒他們便會在此,為皇帝列隊祝壽。品級地位再高些的朝臣閣老以及皇室宗親們才有資格進入太極殿,當着皇帝的面,為其祝壽,而此時此刻,在旁人看來,他們簡直是無上的榮幸。

作為擁有此等無上榮幸的一員,羲凰一早便被蓮生和芙落從睡夢中叫醒,好生的盛裝打扮了一番,然後和同樣衣香鬓影但哈欠連連的玉烨早早來到了太極殿,而此時太極殿內早已是人聲鼎沸,各路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皇親貴族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相互吹捧得十分歡暢。

因此,羲凰作為權傾大楚的鼎北王獨孤判之女以及未來的太子妃,一進殿門,順其自然的就被一群完全不認識的貴女們圍在了中間。只見她們這個誇她沉魚落雁,那個說她閉月羞花,外加性情才情品格無人能及,身上從頭到腳無一不是千金難得的珍品,聽的羲凰頭皮發麻,渾身都不自在。

好在,玉烨适時的發揮了她的俠義精神,絲毫未曾顧及貴女們的顏面,将羲凰從她們中間一把拉走,而衆貴女眼見奪人的是驕縱之名在外的康寧公主,掂量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覺得有些開罪不起,又自視清高,內心不願與這位刁蠻公主為伍,這才戀戀不舍的放過羲凰,各自散去。

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羲凰會覺得,玉烨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高大威武得如同椒蘭殿裏的那尊關二老爺。所以她決定在開宴之前都緊跟着玉烨,一步也不離開。而且事實證明她的這個決定着實英明,自從跟了玉烨,那群舌燦蓮花的貴女們如同被貼了符咒的妖魔鬼怪一樣速速散退,再也不敢近她的身。也正因為此,她們倆才得以在目前車水馬龍的太極殿內,找到個視野開闊的清靜角落,樂得自在。

不過,自然不是每個有權有勢的人都如羲凰這般不愛交際,比如說豫王楊宏。他甫一進入太極殿,就被從四面八方各個角落裏冒出來的官員貴胄們層層圍住。而此時,他頭戴正式的親王冠冕,身着寶藍色蟒紋王袍,左手垂下、右手執杯,正與幾個心腹愛将們相談甚歡。唔...比往常稍顯沒那麽妖孽,羲凰由衷的覺得。

也許是她過于直白,豫王竟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猛然朝這邊看過來,并在衆目睽睽之下舉杯對她嫣然一笑,讓羲凰好不尴尬。于是,她立即收回視線,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畢竟她現在名義上還是太子的未婚妻,要是豫王這沒頭沒腦的動作,被有心人添油加醋的傳了出去,那她以後在宮裏還怎麽混呀。

然而,視線雖已收回,腦子裏卻還是在想着他。這倒不是真如豫王所預料的那般對他芳心暗許,而是對前兩天在禦花園裏發生的事,她始終還有些介懷。

雖然說雨晴姑姑是皇後身邊的人,但既然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他再怎麽着也應該向皇後讨了她去才是。就算皇後不怎麽樂意,但看在未來皇孫的面上,也不至于刻意阻攔。除非...豫王他壓根就不怎麽在乎雨晴姑姑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但若是這樣的話,那他為什麽還要佩戴雨晴送他的柳葉合心荷包呢?還有,那天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羲凰想了幾天,終究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一見着豫王,又忍不住冥思苦想起來。而就在這個時候...

“哐當”瓷器碎裂的聲音讓嘈雜的人群為之一靜,也将羲凰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尋聲望去,但見一個柔柔弱弱的宮女瑟瑟發抖的跪在豫王腳下,她的身邊躺着一個碎裂的精致酒壺,而豫王則面色不善的看着她,右胸處已是濕了一大片,想來是這個宮女為豫王添酒時不小心所致。不遠處的小太監見狀,立即為豫王呈上錦帕,豫王這才收斂容色,将右手中的酒杯遞給身旁服侍之人,并順便用右手接過錦帕,擦拭右胸上的水漬。

少許,管事公公亦聞訊趕了過來。見狀,對地上哆哆嗦嗦的小宮女一頓怒罵。但好在今日是皇帝陛下的壽辰,這裏又是太極殿,酒壺碎裂也應了歲歲平安的吉祥語,所以即使是豫王,也不好再繼續追究此事,故而掌事太監将這小宮女罵了一頓後,着人将她替下,此事就不再提及了。

然而,做者無意,看着有心。羲凰這個不遠處的旁觀者見了,不知為何,突然産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于是向身邊的玉烨咨詢到:“豫王的左手最近是不是受傷了?”

玉烨一聽,愣了一愣,詫異于羲凰為何問得這麽不走尋常路,卻還是如實回答:“你說六哥?沒有吧,我是沒聽說過。”豫王在衆皇子中排行第六,玉烨口中的六哥就是他。

而聽到玉烨的回答,羲凰轉過臉看了看豫王的左手,只見仍舊隐隐約約的垂在袖子裏,看樣子确實不像受了傷,于是喃喃自語道:“那這就有些奇怪了。”

“有什麽奇怪的?”羲凰還未轉回臉,就聽見玉烨的疑音驟起,故而回頭解釋到:“剛剛豫王被宮女潑濕了右胸口,小太監呈上錦帕時,他明明可以直接用左手接帕擦拭就好,為什麽要特意放下右手的酒杯,用右手接帕來擦拭右胸呢?”羲凰邊說還邊用右手進行比劃,立即感覺這樣做有些別扭,完全不如用左手來的得心應手,故而越發覺得疑問。

可玉烨哪裏能夠懂得她的心意,她瞧着羲凰這一連串奇怪的動作,只覺得有些滑稽好笑,還十分不客氣的表露了出來,這讓羲凰知道她剛剛的那番解釋又是在對牛彈琴,玉烨這丫頭今日只是形象高大了一些,腦子依然高大不起來。因此,羲凰決定不再理她,轉而繼續觀察豫王,說不定能夠瞧出什麽端倪來。

而就在羲凰回頭的同時,豫王楊宏暫別各位同仁,正打算離開太極殿,前往後宮更衣。可就在這時,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突然從他的左邊沖了出來,撞向了豫王殿下左腿。

“阿乖,別跑。”年僅十歲,稚氣未脫的十三皇子楊旭,緊跟在小狗後面叫道,想來這條小狗就是他所養。不過也是奇怪,這條狗長得雖然可愛,但其品種普通,毛色又雜,一看就不符合進獻宮廷的标準。而十三皇子就算再不受寵,好歹也是個皇子,內務府犯不着用這麽一條土狗來糊弄他。也不知道十三皇子他從哪裏弄來的這只狗,野性難馴不說,跑得還相當之快,眨眼間,就已經結結實實的撞上了豫王的左腿。

同時,十三皇子緊随其後沖了過去,将小狗一把抱在懷裏,開心的松了口氣後才意識到這小家夥闖禍了,于是不好意思的擡頭,可憐兮兮的看向豫王。可剛剛被潑了一身,現在又遭此事故的豫王,神色豈會好看?只見,他面色陰沉,目光犀利的向下望去,瞧得年幼的十三皇子一陣膽怯,于是他連忙靠近豫王,一手抱狗,一手拉住豫王的左手搖了搖,然後撒嬌道:“六哥,阿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旭兒代它向你認錯。”

然而聽他這麽說,豫王不僅臉色更加鐵青,還迅速将自己的手從其手中抽了出來,眼看着是要當場發火。可又過了一會兒,令人沒想到的是,豫王居然又把火氣生生憋了回去,然後莫名其妙的看着十三皇子剛才拉過他的那只手,立即喚來奶娘吩咐道:“立刻将十三殿下帶下去洗手。”

這廂,十三皇子以為他已經不再生氣,高興的朝他笑了笑,然後乖乖的抱着他的阿乖随聞訊趕來的奶娘走,走之前還順便在桌上拿了一個點心安慰他的阿乖。而豫王直到眼睜睜的看着十三殿下離開太極殿,才想起他的正事,回後宮更衣。

但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切的羲凰,心中的疑窦卻是更濃。剛才豫王明明很生氣,為什麽十三皇子略一撒嬌,他就氣消了呢?聽說這位十三皇子的母妃,僅僅是一個寒門出身又不得寵的婕妤,且本人亦是所有皇子公主中最不受皇帝寵愛的那個,也就只有太子殿下會偶爾關照關照他,豫王向來是不怎麽看得起這個弟弟的。今日這是怎麽回事?豫王不僅沒有遷怒于十三皇子,居然還關心他是否洗手,難不成他是良心發現了?羲凰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豫王連雨晴和她肚子裏的親生骨肉都不管不顧,哪有什麽良心去關心一個無權無勢的小皇弟呀。而且更奇怪的是,豫王想讓十三皇子去洗手,直接囑咐他一聲不就好了,何必要特地叫來奶娘吩咐,然後親自目送他離開。

想着想着,羲凰覺得自己頭都快炸了,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一旁的玉烨提醒她,她的父王母妃哥哥都已經到了太極殿,宴會也即将開始,羲凰這才暫時放下心中所想,整理儀容,前去拜見好久不見的父王母妃,然後随他們入席,等候帝後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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