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宮宴驚變

睦章二十年十月初八午時,太極殿。

随着一聲尖利的“陛下駕到”,太極殿諸人皆收斂儀容,俯身低頭,下跪行禮,并山呼萬歲。直到精神矍铄的皇帝攜皇後和太子,緩緩的走至太極殿正上方的禦座前落座,廣袖一揮,讓衆人平身,大家才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随後,樂聲響起,扮相美豔的舞女們魚貫而入,宴會正式開始。

雖說殷曠編的曲子稱得上精妙絕倫,但由于不是他本人演奏,總是缺少了些許韻味。或許這對于太極殿的其他人來說無傷大雅,可對于耳朵已經被殷曠給養得十分刁鑽的羲凰來說,這樂曲也就只能算得上是差強人意。所以從宴會開始,她便覺得索然無味,頻頻走神,而這一走神,又走到了座位在她對面不遠處的豫王身上。

此時,豫王已經換了一套绛紫色蟒紋王袍,正與鄰座的親姐姐安平公主竊竊私語,一來一回,右手已經換了好幾個動作,可左手依舊垂于食案後,絲毫不用,好似廢了一般。

而就在羲凰瞧得正專注時,一道淩厲的目光朝她射過來,穿越人海,灼得她如坐針氈,逼得她不得不暫時放棄對豫王的觀察,轉而朝目光的主人看去。不料,卻發現那人居然是向來對她橫眉冷對的太子殿下,她本來還以為會是哪個思慕豫王的貴女呢。雖然說她與太子只是一對空有名義、毫無情分的未婚夫妻,可此時,她怎麽就莫名的生出了一種被捉奸在床的窘迫感呢?話說話本子裏,未來嫂子與小叔子偷情,被丈夫發現後的劇情接下來是怎麽演的來着?羲凰的腦中,一場家族恩怨情仇的大戲開始上演。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然後就到了壽宴的慣例以及重頭戲部分,其實說白了就是皇子皇女們挨個向皇上賀壽并呈上壽禮,而這打陣的自然就是咱們的太子殿下。

但見太子殿下楊啓在萬衆矚目下,執起案上的酒樽,從容起身,對着位于上首的皇帝陛下吧啦吧啦的開始說起賀壽的吉祥話來。誠然,他自己是說的十分用心,可這些個吉祥話翻來覆去還不就是那麽幾句,還是接下來的壽禮更有期待感一點,羲凰衷心的認為。不過,如果太子的壽禮就是傳聞中抄了三天三夜的孝經,那就要讓大家大失所望了。

只可惜,接下來事實證明,咱們這位實在的太子比想象中還要實在,同時也更加令人大失所望。雖說那些抄了三天三夜的孝經本質上就是一堆廢紙,但若是将這堆廢紙擡到陛下面前,好歹看上去還是挺壯觀的不是,說不定陛下看在這堆廢紙的份上,還能随便說上兩句,總好過現在全場啞口無言的尴尬場景。

唔...沒錯,因為太子殿下的壽禮是節省下東宮一年的開支用來赈濟泰山地震的災民。

羲凰真切的感覺到,太子一說出這個壽禮,龍椅上的皇帝,臉都黑了幾分,太極殿的氣氛也跟着冷到掉冰渣。要知道,他要赈濟的這個災可不是個一般的災,它不僅發生在自古帝王封禪之地——泰山,還好死不死的撞在了皇帝大壽在即之時。因此,皇帝對這件事很是忌諱,在朝堂上也就随便撥了點金銀糧食粉飾太平,之後便絕口不提此事了。

而此時,這一根筋的太子殿下,當着各位皇親貴族的面,以此為賀禮為皇帝祝壽,不是擺明了在打皇帝的臉麽?這事兒要擱在平時,擱在別的地兒,皇帝非得龍顏大怒不可。真不知道是該說他憂國憂民,還是說他傻,羲凰扶額感慨。

好在,太子雖“傻”,太子的親娘卻是真聰明。皇後娘娘想是早有準備,一見事情發展的情況不對,立馬挺身而出,對下首的太子嗔怪道:“你這孩子,到現在竟然還藏着掖着。”然後轉過身,對着上方的皇帝陛下拜了一拜,從容不迫的說:“陛下,太子這麽做,其實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為的是陛下的另一份壽禮。”

“哦?另一份壽禮?此話怎講?”皇上一臉的不相信,質疑到。

而另一邊,皇後見已經引起了皇帝的興趣,起身微微一笑,随即着人擡上了一尊半人高的金身佛像,趁着大家被這這塊金子閃得睜不開眼之際,解釋道:“早在幾個月前,太子便令能工巧匠造了這尊金身佛像做壽禮,可是思來想去後,仍覺得此物無法表達他的孝心,故命人将此佛像送去了泰山,請泰山的高僧念經七七四十九日,為佛像開光祈福。”皇後邊說邊偷偷觀察着皇帝的神色,見皇帝臉色稍霁,于是繼續說:“哪知前幾日泰山發生了不祥之事,太子為保此物所代表的福壽不至于受損,這才想到節省東宮一年的開支用于赈災,并親自抄了三天三夜的孝經供于佛前為陛下祈福,太子這是一片孝心,還請陛下明鑒。”

皇後激動的說完,并順勢在皇帝的腳邊跪下,盈盈的美目赤誠的望着皇帝,讓人不忍心再去懷疑什麽。接着,幾個擁戴太子的朝臣宗親們也立即站了出來,說的無外乎就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天地可鑒,皇帝陛下萬不可再有所懷疑之類的雲雲。而皇帝在他們的輪番鼓噪下,瞧了一眼閉口不言的太子,終是決定不再追究此事,随便說了太子幾句,便示意宴會繼續進行,讓皇後和列位為太子圓謊的臣子們都好好的松了一口氣。

于是,太極殿又恢複了輕松愉悅的氛圍,而接下來登場的皇子皇女們,表現得中規中矩,但也沒出什麽纰漏。比較出彩的是安平公主獻上的傳說中酒聖杜康親自釀造的杜康酒,聽說此酒配玉瓊盞享用,更勝瓊臺仙露,所以皇帝立即便派人去禦乾宮取玉瓊盞,準備稍後品嘗。

再來說玉烨送上的那個香囊,皇帝雖然看上去不是特別喜歡,但看在她的一份心意,八成也是知道要做這麽個東西,對他這個女兒而言,是有多麽不容易,故而好好地誇了玉烨一番,并賞了她許多東西,令羲凰覺得她做的這麽個小破香囊真真是物超所值。而玉烨之後,又有幾位年幼的皇子皇女獻上了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壽禮,然後,就是萬衆期待的豫王殿下壓軸登場了。

其實按照規矩來說,皇子皇女們除了太子之外,都應該按照年齡順序來依次向皇帝獻禮。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豫王從這個傳統中脫穎而出,成了特殊的存在。與太子相反,每年他都是最後一個為皇帝賀壽的皇子,而且他的壽禮都無一例外的能讓皇帝龍心大悅。所以他的壽禮自然而然就成了皇帝每年壽宴上,大家最為期待的焦點所在。正如此時,豫王說了一大堆花裏胡哨的賀壽詞後,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看向太極殿殿門口,期待着壽禮的到來。

只見五六個小太監小心翼翼的擡着一個用紅綢罩住的龐然大物,緩緩的走到太極殿中央,将它放下。然後,豫王迎着大家好奇的目光,自信滿滿的走到壽禮旁邊,唰的一下将紅綢扯落,一個盆栽一樣的物什就亮堂堂的出現在了大家的眼前。

沒錯,這實實在在就是一盆盆栽,但又不是一盆普通的盆栽,光是栽種所用的大盆就足以亮瞎大家的眼了。那只大盆乃是用純金打造,上面鑲嵌着各色寶石,流光溢彩,璀璨至極。不僅如此,盆面上刻畫着形态各異的各種壽字寫法,雕刻之精細,一看就是大家所為。而這盆裏栽着的,是一棵郁郁蔥蔥、姿态妖嬈的松樹,且乍一看好像并非什麽稀奇之物,只是豫王之禮又豈會稀松平常?衆人一致認為其中必有玄機,于是皆盯着這棵樹研究起來。而就在此時,上首的皇帝陛下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好好好,好一棵壽字松。”

皇帝一語道破玄機,原來這棵松樹長了一個壽字的形态,大家由于坐的方位不同,無法盡窺其奧秘,而從皇帝的方位看過去,自是一覽無餘。據豫王說,這顆松樹本來長在黃山之巅,吸天地之靈氣,采日月之精華,自然而然就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手下的人看到後彙報給了他,而他認為這是上天所降的祥瑞之兆,正适合在聖壽節進獻給聖明的皇上,所以派了不少人去黃山,想了各種法子,才把這顆松樹挪了下來,栽種到盆裏做壽禮。

豫王的話一說完,豫王黨的人立即積極響應,直把這壽禮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豫王孝感動天,舉世無雙雲雲。雖然羲凰委實不覺得這麽個不實用的壽禮有什麽好的,但皇帝顯然對此十分喜愛。不僅龍顏大悅,還當着衆皇親貴族們的面大肆表揚了一番豫王的孝心,讓豫王黨諸人都覺得臉上添光不少。

可就在這君臣盡歡,衆人為豫王的壽禮嘆為觀止之時,羲凰卻分明發現豫王和華貴妃母子好像暗暗的交換了一下眼色。僅僅是那麽一瞬間,幾乎沒有人察覺,然後就聽到豫王的聲音再次響起:“父皇,今日您如此高興,不知兒臣是否有幸能向您讨個賞?”

剛剛收了豫王大禮的皇帝自然不會拒絕這個合理的請求,所以樂呵呵的答應:“宏兒想要什麽賞賜盡管提,朕定然會滿足你。”

聽得皇帝的許諾,豫王倏爾一笑,于是請求道:“父皇知道,兒臣向來喜好杯中之物。今日看見皇姐獻上的杜康酒,實在嘴饞得緊,所以想待會兒用父皇的玉瓊盞先飲為快,也好為父皇試驗試驗這酒是否真的能賽過瓊臺仙露。”

“哈哈哈哈...”皇帝一聽這個請求,又是一陣大笑,轉頭向不遠處千嬌百媚的華貴妃說:“宏兒類朕,就連這喜歡讨酒喝的性子也跟朕是一模一樣。”接着對豫王欣然應允道:“朕一言九鼎,待會兒玉瓊盞拿過來,你就第一個品嘗這更勝瓊臺仙露的佳釀。”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小太監托着放有玉瓊盞的金絲檀木盤,走進了太極殿,皇帝略微揮手示意,他便直接将之送至豫王跟前。而豫王旋即用右手拿起這天下聞名的玉瓊盞,嘴角微勾,眼波流轉,趁着宮女為他斟酒之際,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坐于上位對他不屑一顧的太子殿下,然後伸出一直掩于袖內的左手,雙手執杯,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胡思亂想了一上午的羲凰,終于明明白白的看清了豫王那神秘的左手,并抑郁的發現,壓根就沒什麽異樣,自己這一上午居然只是想多了,羲凰不情不願的承認,然後決定收回心思,不再在他身上浪費感情。可就在這時,變故驟起,對面的豫王不知何故,漸漸地臉色蒼白,嘴唇發黑,然後一口黑血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在衆人的驚呼下委然倒地。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