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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殘紅斷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轉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鼎北王府的小丫頭們,年少不知愁滋味,笑語盈盈的傳唱哀愁之曲。殊不知,已惹得有心之人莫名惆悵。芙落拿着一封信,狀似無意的從她們中間穿插而過,心無旁骛的來到郡主閨房,徑直推門而入。

驚風飄白日,光景西馳流。轉眼已至睦章二十一年二月,正是天地回春、草長莺飛的時節。只可惜,懿陽梅殘,畫裳紅斷。草熏風暖催人散。仇怨愈結愈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一場突如其來的腥風血雨,還得從睦章二十年臘月二十五那日說起。

且說睦章二十年臘月二十五日,楚帝在文武百官的歌功頌德下,光榮封筆,熱烈宣布睦章二十年的年休假期正式開始。朝野上下無不喜氣洋洋,個個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讨論年節喜事,好不暢快。這一片難得祥和的景象,瞧得楚帝自己的心情也是極為愉悅。

連月來,為着聖壽節那日的事兒,朝臣們三不五時就在朝堂上劍拔弩張、針鋒相對,同時也将他這個九五之尊,搞得心煩意亂、身心俱疲。好在,猶猶豫豫、斷斷續續地終于捱到了年關,再大的事都可以先擱置一旁,來年再議。所以說,楚帝現在怎一個輕松了得,連帶着邁向後宮的步伐都甚為輕盈。若是沒有後來那個跑來觸黴頭的那個人,一切簡直堪稱完美。

那個人不消說,正是咱們的杜禦醫。卻說,楚帝前腳踏進寝殿,杜禦醫後腳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前來觐見,嗚嗚咽咽地說了半天,将楚帝的好心情一掃而光。因為,杜禦醫此番是前來請求丁憂的。

具體來說就是,杜禦醫那身在家鄉孟津,年已介七十的老母,突然一下駕鶴西去了。雖說年過七十而卒,完全稱得上是喜喪,可偏偏好巧不巧的撞在新年前夕。楚帝覺得晦氣,十分的晦氣,甚至認為眼前的杜禦醫也是一臉黴相。于是,二話不說,立馬恩準放行,還順便将他那份例行的年節賞賜都提前賜給了他。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睦章二十一年在在萬衆期盼下如約而至。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節日的喜慶氣氛一直延續到元宵節過後,而楚帝在段這歌舞升平的日子裏,自然是懶于朝政,悠然自得。直到——那個挑起軒然大波的人,不期而至。

很不幸,那個人還是杜禦醫,那是睦章二十一年的正月十六,新年開朝的第一天。卻說那日早朝,楚帝懶洋洋的宣布開朝後,本想着就走個過場,一應大事小事過幾日再議,卻沒想到在大殿上看到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杜禦醫。

嗯...雙眼無神,印堂發黑,精神恍惚,衣冠不整,眼前之人簡直衰到礙眼的地步,楚帝一臉嫌棄的瞥着他,不悅的在心中暗想。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楚帝還沒來得及命侍衛将他丢出大殿之前,杜禦醫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開始老淚縱橫的控訴,控訴出一場驚濤駭浪。

原來,杜禦醫在回鄉丁憂的途中,路遇歹人,不僅錢財被搶,還險些被殺人滅口,幸得偶遇的一隊英雄好漢拼死相救,才能幸免于難。當然,這件事哪能這麽簡單。在此期間,杜禦醫從殺人者口中獲悉,他老母的死乃是死于非命,目的就是引他出京,将他絞殺于回鄉途中。而犯下這起滔天慘案的元兇,是懿陽宮的華貴妃母子。

案情發展到此處,明眼人都知道問題來了,華貴妃和豫王為何要暗殺一個無仇無恨、無權無勢的禦醫?其中恐怕會有什麽不得了的隐情。然而,讓他們措手不及的是,這裏面的隐情比他們想象中的還不得了,因為杜禦醫為難再三後,終于說出了實情:他曾提供雀頂紅及其用量配方,幫助豫王陷害太子。

杜禦醫的證詞一出,當下一片嘩然。首當其沖的豫王殿下,立即就跑出來喊冤,并指責杜禦醫胡說八道、栽贓陷害。豫王黨的大臣們,也是個個聞風而動,集體喊冤,悲戚之感直叫老天六月飛霜、伏旱三年。然而,太子殘餘的人馬也不是吃素的,一個個怒發沖冠,挺身而出,跪求皇上重審此案,還太子以清白,昭清氣于乾坤。故而,朝堂之上,一時混亂不堪,唇槍舌戰、各不相讓,楚帝的新年第一次早朝過得簡直比過年還紅火。在腦仁都被他們吵得隐隐作痛後,楚帝終于鄭重開口:重審太子謀逆一案,三司協理,殿前禦審。

自古邪氣不壓正,無有美玉憚火侵。接下來的幾天,随着小柱子、雨晴、王沖等涉案相關人員的盡數登場,不僅太子謀逆案的真相撥雲見日,一步一步浮出了水面。同時,還牽出了豫王黨諸人賣官鬻爵、侵吞糧饷、中飽私囊等數項大罪,直接導致朝堂之上,一時風雨飄搖、人心惶惶。好在,先有鼎北王獨孤判站出來穩定人心,後有太子殿下立即解禁,前來主持大局,這才堪堪控制住了這烏煙瘴氣、亂作一團的局面。

經過長達半個來月的詳細審查,無辜受牽的人自然無罪釋放、官複原職;而參與謀逆的一幹人等,亦盡數自食了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華貴妃梅氏,褫奪封號,打入冷宮;豫王楊宏貶為庶人,終身幽禁;禦林軍大統領、安平公主驸馬熊邦,即日與公主和離,流放邊疆;禦醫杜瑕,抄家流放,但念在其懸崖勒馬且重孝在身,允其守孝過後再前往流放之地;宮女雨晴,賜三尺白绫,念在其身懷龍孫,特準在其生産後執行;太監小柱子,明日午後,斬立決。曾經風光無限的豫王黨,立時樹倒猕猴散。至于具體細節方面,羲凰因為大過年的,早已回到了鼎北王府,所以也就不甚清楚了。

不過,上述的刑罰,大體和她所料的差不多。皇上到底是個多情之人,即使犯下種種滔天大罪,他也還是不忍心賜死有着二十多年夫妻、父子情分的華貴妃和豫王。另外更值得一提的是,雨晴确如她自己所言,自始至終都不曾說出一句不利于豫王的言語。實可謂,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無關風與月。只是,卻可憐了那個即将出世的孩子,羲凰惋惜輕嘆。

“郡主,這是從宮裏傳過來的信。”芙落若有其事的将信件呈遞至羲凰手中,耐心等待郡主閱覽完畢後,才開口道:“雨晴今日即将受刑。她此時寫信給郡主,恐怕是為着小縣主的事兒吧。”

芙落口中的小縣主,是豫王與雨晴剛出世三天的女兒,本應是一位小郡主,卻由于父母獲罪的關系,僅被草草封為縣主,前途端地一片渺茫。

這廂,羲凰聞得芙落之語,回應的點了點頭,随手将手上讀完的信遞給她,示意她可以随意觀看。然後說起信裏的內容:“雨晴希望我将來能夠照拂她女兒一二,順便...”羲凰話音稍頓,略舒一口氣後繼續“順便請求我為她的女兒賜名。”

“這...”芙落讀罷信件,眉頭漸鎖,直覺雨晴此舉有些不妥,于是向羲凰指明道:“為小縣主賜名,按理應是皇後或太子的事兒,再不然就是被廢的華貴妃和豫王,甚至是安平公主。由郡主為小縣主賜名,這恐怕不太妥當吧。”話畢,有些擔憂的看着羲凰,看樣子是不希望她接這個燙手山芋了。

嗯...分析的條理清晰、絲絲入扣,羲凰抛給了芙落一個贊同的眼神,嘴上說的卻是:“确有一些不妥,但卻十分聰明。”話一出口,便立即迎來了芙落不解的表情,故而羲凰只好解釋道:“你應該知道今日早朝,太子殿下向皇上請求,要将這位小縣主送至東宮撫養了吧。”

說罷,不出所料的見芙落點點頭,于是繼續道:“小縣主雖已送至東宮撫養,但到底是豫王的女兒。而既是豫王的女兒,又豈能在皇後娘娘那兒讨得了好?再說安平公主這位親姑母,現在自己都已是自身難保了,哪還能有什麽指望?至于太子殿下嘛...”

羲凰驟然停住,若有所思的略微一怔,須臾之後,才徐徐道來:“太子殿下此舉,也不知是念在兄弟之情,還是為了圖一個仁義的名聲。但無論如何,他只需要動動嘴将人要過來即可,至于以後怎麽養,就不關他的事兒了。所以,這件事兒最後還不就得落在我這個未來太子妃的頭上。”

說着說着,只見羲凰雙手一攤,一臉無奈狀,繼而進一步點明雨晴的心思:“雨晴她請求我為她女兒賜名,其實是想增強我對這位小縣主的責任感,你說她聰不聰明?”

而且,雨晴還算準了她這個心軟的毛病,知道她一定會答應。真是無怪乎世人皆道,女子為母則強,就連雨晴這等愚昧女子,最後也為自己的女兒聰明了一把,真是可歌可泣呀,羲凰在心中默默驚嘆。然後在心裏緩了小一陣子,才回答芙落所認為的不妥:“這封信能夠光明正大的從宮裏傳到鼎北王府,就早已說明皇後和太子是無所謂這事兒了,只是苦惱了我,究竟給小縣主取個什麽名好呢?”羲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芙落,本想着她能就此事幫忙出出主意,卻意外發現了芙落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還真是難得呀,羲凰驚喜的看着芙落。要知道,芙落做事向來幹脆利落,說話也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難得她也有欲語還休的時候,要是蓮生在場,恐怕都要忍不住笑話她了。當然,羲凰先忍住沒笑話她,還替她解了這燃眉之急。“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就一并說出來吧。”

羲凰善解人意的率先發言,末了還加上一句“反正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一切但說無妨。”芙落這才将心底的話說出:“郡主為何願意出手救小柱子和夢鳶,卻不肯救雨晴?”

“...”羲凰沒想到芙落會問這個,一時語塞,當下即陷入了沉思。可思考的卻并非問題本身,而是芙落。其實,羲凰早就發現,自從她們裝神弄鬼那天晚上後,芙落就有些分外關注雨晴了。而按理說,芙落作為一位訓練有素的諜報人員,實在不應該在這等昨日黃花的事兒上,傾注過多精力的,只是不知道雨晴到底是哪一點觸動了芙落的神經,才使得她追問至今呢?羲凰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放下此事,回過神來。卻發現,芙落的眼神依舊炙熱,看樣子還在等待她的答案。

“唉...”看着芙落不依不撓的樣子,羲凰先是無奈嘆了一口氣,又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終于說出心中所想:“因為雨晴是一個愚癡的人。”

“郡主是因為她傻才不救她的?”芙落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更不敢相信郡主的理由如此荒唐,她寧願郡主是因為雨晴違逆了她的意願才見死不救的。

而那廂,羲凰一聽芙落的反問,就知道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先糾正她的想法:“我說的是愚癡,而不是傻。”然後繼續解釋到:“愚癡乃佛教三毒之一,亦名無明。佛法有雲:迷惑之心,名之為癡,颠倒妄取,起諸邪行,為三毒之根本。”

羲凰像個論道者一般搖頭晃腦,直把芙落說得雲裏霧裏、不知所謂後,決定就此事簡要說明:“我的意思大概是,雨晴她為了心中所癡迷的,也就是豫王,已經到了不辨真假善惡的程度。她若是繼續活在這個世上,指不定哪天還能鬧出什麽大事兒來,所以我就...”

羲凰一攤手,一聳肩,對芙落做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接着說:“還有就是,她将自己的一條命都拴在豫王身上,而豫王恐怕...”接下來,已無需羲凰多言,芙落也已一切明了,豫王他恐怕也是活不久了的。

要知道,古往今來,哪一次奪嫡之争不是你死我活,即使皇上現在不殺豫王,皇後和太子也一定會斬草除根,所以——芙落心裏一陣唏噓。其實,她是很佩服也很羨慕雨晴的癡情的,雖然郡主謂之愚癡,可她卻覺得,身在其中者,一定甘之如饴。甚至,此事若是發生在她身上的話,她亦将如是!

當然,羲凰此刻是無法得知芙落那執迷不悟的想法的。只看見芙落不再追問,就以為她理解了自己的一片用心。故而,羲凰想要回到信上的內容,讓芙落幫着想想小縣主的名字。可就在此時,卻見蓮生風風火火的進得門來,溫馨提醒:“郡主,王妃派人來喚您過去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奪嫡事件結束,寫得有點多,有點複雜,也不知道大家看懂事件始末沒有,反正作者君的腦細胞是死了不少,所以,明天得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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