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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真面

鼎北王府,鼎北王書房。

算起來,他們父女二人上次相見,還是羲凰成親那日。龍騰鳳翔,飛歌曼舞,十裏紅妝,猶自歷歷在目。豈料轉眼間,庭前花謝,行雲散盡,物是人非。特別是,當獨孤判發現,羲凰被人押送進來時,依舊死死抱住手中的牌位不肯撒手,并用高度警惕的目光看着他這個父親時。

“哎——”長舒一口氣,獨孤判悵然若失,緊接着眼神凝聚在牌位上被剜去的“獨孤”兩字上,霎時情難自禁,緩緩踱步至羲凰身前,像着了迷一般,顫顫巍巍地伸手觸向那牌位。可就在他即将觸摸到時...

“你走開!不許你碰我娘!”羲凰猛然推開那只手,尖叫着連連後退,立時令恍惚中的獨孤判驚醒過來不說,還有些惱怒地喝斥她道:“放肆!成日瘋瘋癫癫的還不夠,今日大鬧宗祠成何體統!”

“體統?”羲凰一聽,不怒反笑,随後更是狀似癫狂,出言不遜道:“父王若是知道體統,豈會行悖逆作亂之事。您都不知道的事,何必強求女兒知道。”

“你——”獨孤判氣結,但多年修煉下來的冷靜自持讓他不會如獨孤予逍那般易怒,故而他很快便冷靜了下來,低頭邊斟茶邊勸導羲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為父嘔心瀝血教導你這麽多年,又送你上天臨山習得上乘絕技,你當得明白,目前最該做的,不是沉溺在小情小愛之中,而是如何為父分憂。今日之事,我暫不追究,望你今後修身自省,不要再叫為父失望了。南方那邊...”

斟好茶水,略一擡眸,正對上羲凰譏诮的目光,獨孤判下面的話戛然而止。所以接下來,便是輪到羲凰發言了。

“多謝父王,但女兒這回怕是定要讓您失望了。”羲凰一臉無畏道,繼而輕柔得撫摸着懷裏的牌位,動情地說:“對父王來說,我娘的死或許無關緊要,但對我來說,天崩地裂都不及她萬一。羲凰不孝,娘生前未能好好在她跟前盡孝,如今自是要為她守孝三年,還望您成全。”話畢,俯身跪下,不知是在請罪還是請求,然...

“不可,你手持鼎北王府軍令,自當以軍中要務為先。守孝之事,事急從權,以後再議。”獨孤判斷然拒絕,那漠然語氣,理智的神情激得羲凰氣血上湧,一個把持不住,開始口不擇言:“區區三年罷了,父王何必如此絕情。再者,以父王的才智謀略,足以算盡天下人心。想必就算沒有女兒,也能決勝于千裏之外,運籌于帷幄之中,女兒怕也只需靜候父王佳音即可。”

“夠了!”獨孤判出言打斷羲凰,怒意橫生。可是事已至此,羲凰終于說出久憋在心中的話,一時竟也不吐不快了。

“我說錯了嗎?父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凡今日之種種想必都在您的意料之中。從去年的匈奴之戰開始,不,可能早在送女兒去天臨山開始,您就已經在布這局大棋了吧。”羲凰篤定道,繼而不顧她父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您将女兒送至天臨山後,一方面立即扶植華貴妃母子上位,在朝堂上與太子分庭抗禮,自己則隐居幕後漁翁得利,另一方面趁着他們內鬥時,穩固自己在軍中的地位,漸漸收歸大量大楚兵力為你所有。恰巧,女兒在這方面天賦異禀,于是您正好可以利用我四處為您征戰,以加速這個過程,順便為今日做準備。當然,這些所謂的戰争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您籌劃的,女兒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羲凰話鋒一轉,萬分肯定地說:“去年年初那場匈奴之戰一定是您預謀的,若說先前您只是在布局,從那時開始,您就開始收網了。”

羲凰越說越明白,爾後更是将事情原委一一道來:“首先,您在與匈奴對戰之前,派人和他們談好了條件,他們假意出兵進犯,實則為您調動大軍提供方便。當然,您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們,所以這才派我和袁随英前去坐鎮。然後,在朝堂上,您鼓動華貴妃母子對太子下手,再利用我保證太子不會立即被打倒,以此轉移大家的注意力,使得自己暗中調動兵力一事不易被人察覺。最後,便是我與太子大婚那晚,您瞅準時機逼宮叛變,由于京城周圍所有兵力都已在您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會順理成章。但是,事情與您預想中的,還是出了一點點偏差。”

羲凰微笑着盯住欣賞她父王的表情,進一步道破接下來的事:“其一,您沒有料到在設下十面埋伏的情況下,楊啓還是順利逃脫了,更沒料到,您最放心的女兒會在這件事情上背叛您,助其逃出升天。其二,您低估了楊旭這位小皇帝的勇氣,沒想到他居然敢當着天下人的面揭穿您,讓您陷于竊國逆賊的輿論中,也提前引起了南方各位藩王的注意,讓您挾天子以令諸侯,再平穩過渡皇位的計劃就此泡湯。不過話又說回來,就這點兒偏差,對于父王來說應該不過爾爾,想必在您的精心謀算下,平定天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至此,羲凰分析完畢,鼎北王獨孤判的面色陰晴不定,最終定格為一聲大笑,并贊賞道:“不愧是我獨孤判的女兒,細致入微,看事情如此通透。若你兩個哥哥有你一半的才能,為父便再無後顧之憂了。不過...”

獨孤判稍稍一頓,笑意更濃道:“你既然早已知曉了一切,卻對你那未婚夫君只字不提,想是已在心中做出了選擇吧。”

“不錯,無論您做了什麽,您都是生我養我的父親,我獨孤羲凰也不是輕易會被男女情愛蒙蔽雙眼之輩。更何況,這大楚朝早已危如累卵、民不聊生,改朝換代未必是一件多麽壞的事。但...”羲凰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傷痛,緊接着聲音放緩,一字一句如同宣判:“但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傷害我在乎的人,殷曠如是,玉烨如是,我娘更加如是。無論您用多少家國大義,天下蒼生的大道理來說服我,可我說到底,不過只是一個人,一個自私的人,心底最在乎的不過就是他們而已!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麽傷害我娘!”

最後一句,羲凰幾乎是吼出來的。而聞此,獨孤判的心竟也開始隐隐作痛,繼而不無遺憾地說:“我從未料想到你娘會如此決絕。”

“那是因為您從未考慮過她的感受!”羲凰一語道破,然後直言控訴道:“您就像一杯慢性毒|藥,這麽多年,一直殘害我娘卻不自知,直到如今要了她的性命,還在不明所以。您也不想想,我娘何其柔弱的一個女人,如何會變得如今日般決絕,一切都是拜您所賜!一切都是拜您所賜!”

“啪——”一個憤怒的巴掌落在羲凰臉上,羲凰被打得撲倒在地,繼而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看向對她動手的父王。

另一邊,本來怒火中燒的獨孤判,被這一巴掌驚醒,瞬間怒意全消,亦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這是他第一次打羲凰,以前他即便對她嚴厲,但從來舍不得對她動真格的,她一直是他最珍愛的孩子,可這回...

“來人,将郡主帶到宮裏去嚴加看管,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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