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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流動的空氣霎時間停滞住, 尴尬的氣氛瞬間充斥在這方小天地內。

“嚇。”林倩被趙朗這乍一聽很突兀但細細想來又很言之有理的話吓了一大跳, 她下意識地将手機鎖了屏, 急吼吼地塞進口袋裏,抿緊唇,不敢回頭地佝偻着身軀。

難得沒有尊重長輩, 眯着眼在心裏默默地把趙朗罵了百八十遍。

林妄洲也是愣了下,他倏地扭過頭看向林倩,林倩的反應明顯是過激了,林妄洲咬了下後槽牙,眸色微沉地垂下眼,若有所思,幾秒後,又不着痕跡地将目光轉移到童瑤的身上。

午後的陽光明媚而燦爛,它們悄悄地從紗窗的縫隙中溜進來,林妄洲從他那個角度望過去, 童瑤細軟的碎發松松散散地打落在她的臉頰上,替她遮擋着部分的光線, 而被光打到的地方, 似乎更白了些, 也更添了一份恬靜。

要是他猜的沒有錯,那林倩會有這樣欲蓋彌彰的舉動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懷疑的種子生了根, 慢慢地破土而出, 準備發芽。

林妄洲摩挲着試卷的邊角, 緩緩地眯起眼, 沉默着沒說話。

就這樣僵持了片刻。

意識到她爸她媽都沒有什麽反應後,林倩這才敢慢慢地轉過身來,探究的小眼神咻咻地往童瑤那邊瞟,見童瑤注意力全放在作業上後,她如釋重負,劫後餘生般地整個人瞬間就放松了下來。

她擰開筆套,下巴磕在桌面上,開始在試卷上塗塗畫畫。

半個小時後,林倩歪着頭,半張臉貼在試卷上,試卷一角還濕了,她睡得格外香甜。

但她的手裏還緊緊握着筆,要不是水筆沒動,童瑤還真就相信她這是用最舒适的姿勢奮筆疾書了。

童瑤接過林妄洲遞過來的塗鴉滿了的試卷。

垂下眼,粗略了掃了幾眼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事實證明,這種基礎測試,毫無意義。

沉默了一會兒,童瑤擡起眼,凝視着林妄洲,艱難又不缺禮貌地道“至少卷面分是滿分。”

“嗯哼。”林妄洲嘚瑟地挑眉。

頓了頓,又說“其實你把我這次的考試弄過關就行了。”

剛想搬椅子過去給林妄洲講題的童瑤聽到這話,又坐了回去,歪着腦袋細細一想,也對。

她翻開她的課堂筆記,拉開筆袋的拉鏈,從裏面拿出專門用來劃重點的水彩筆,“那我給你們把這次考試的考點劃出來,然後你自己再看看,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林妄洲本能地想點頭,點到一半,擡眸,漫不經心地問“就一個月考,老師還給考點?”

那你們學校的老師挺為學生着想的啊!

寂靜中,窗外輕風拂過,吹進來陣陣稻香。

“沒有。”童瑤垂着眼開始給林妄洲他們劃考試重點,“都是我自己估計的。”

沒想到會是這回答的林妄洲噎了噎,痞痞的笑意沖淡了些。

“你在玩我?”他危險地眯起眼。

童瑤一怔,先是沒明白林妄洲說的這話的意思,轉瞬,腦海裏白光一閃,她恍然大悟。

“林同學。”她正襟危坐,繃緊小臉,一本正經,“你要知道,我劃的考試重點在我們班甚至是我們整個年級,都是能賣出高價的。”

言外之意,她押題一押一個準。

林妄洲“……”

夕陽落入山谷,山間小道,山下的小溪,全被染成了漂亮的金黃色。

入秋後的涼爽在下午四五點鐘就格外明顯了,遠山上的楓葉被風吹落,盤旋向下,融入泥土。

林倩這一覺睡得特別舒服,等她趕着瞌睡蟲,悠悠轉醒的時候,林妄洲空空的腦袋裏已經裝了不少知識點了,也虧了趙朗,讓他提不起玩手機的,百無聊賴之時,漸漸靜下心來後,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能把童瑤劃起來的重點看進去。而現在,童瑤正跟他講枯燥的數學。

男生普遍對邏輯推理這塊感興趣些,聽進去後,林妄洲像是發現新大陸般——

咦,好像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啊!

“林同學。”童瑤倍感欣慰,看到他在草稿紙上寫完答題步驟,算出正确答案後,她勾了勾唇,笑眯眯地替他鼓了掌“你是個可造之材。”

可比林倩好教多了,至少,沒有讓她原地抓狂。

林妄洲挑起眉欣然接受誇獎,過了會兒,側過頭,笑了一笑,禮尚往來地“還是童老師教的好。”

“我說的沒錯吧,數學選擇題前八道都是送分的。”

“嗯…”林妄洲想了兩秒,“前五道吧。”

“?”

剛醒來就看到這一幕的林倩懷疑自己還在夢裏。

她懵懵然地眨巴眨巴眼,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她擡起手,不客氣地但又控制好力道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聲,又脆又響。

林妄洲和童瑤不約而同地扭頭望過來,林倩猝不及防地對上他們的眼,場面忽然就變得很尴尬。

“呃,我就是,清醒清醒。”她蒼白又無力地解釋道。

聞言,童瑤單手托着腮,看着她,眉眼裏全是揶揄。

林倩老臉一紅,有些頂不住這般深情的目光,趕緊別開臉錯開視線,望向她爸林妄洲,試圖讓她爸林妄洲替她解圍替她打破這蜜汁尴尬的氛圍。

可惜,老父親林妄洲經過老母親童瑤的“指點迷津”後,迅速膨脹了。

他之前因為學習成績的問題,被林倩拿出來笑話了好幾次,這回,可算是給他逮着機會反擊了。

林妄洲微微眯着眼,伸出手指着林倩手肘下的試卷,懶懶地扯起嘴角“做了多少了,快給爸爸看看。”

林倩瞪圓了眼睛“……哈?”

“哈什麽哈,快點。”林妄洲敲敲桌子,假裝不耐煩地催促。

童瑤在旁邊看得有趣,安安靜靜了好半晌,沒忍住,加入其中,煽風點火“林倩,你要聽爸爸的話。”

聞言,林倩虎軀一震,她舔了舔唇,不敢置信地望着林妄洲和童瑤。

剛剛那剎那,真就跟以前她媽拗不過她時把她交給她爸時一模一樣,太特麽真實了,她咽了咽口水,蹙着眉思量了許久,才實話實說道“我還沒做多少,真的。”

“沒關系。”林妄洲側眸看了眼童瑤,問童瑤“對吧?”

童瑤自然是笑吟吟地點頭。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地□□無縫,可以說是直接把林倩的路給堵死了。

林倩負隅頑抗了好半晌,終于還是向爸爸媽媽的勢力低了頭。

“真沒什麽好看的。”她扒拉過去,嘆氣。

過了會兒,林妄洲懶懶散散的聲音響了起來。

“童瑤啊。”

他抑揚頓挫,一字一頓,故弄玄虛,指尖一下接一下地敲擊着桌面,刻意營造出一種緊張感,把林倩撲通撲通的小心髒都吊到嗓子眼了,才慢悠悠地繼續道

“對林倩,我覺得還是先練字比較重要。”

童瑤湊過來瞥了兩眼,“同意。”

林倩“……”

沉默數秒。

“瑤瑤,你跟我才是好朋友啊!”

林倩驚天地泣鬼神地哀嚎,“你幹嘛跟他同仇敵忾呀!”

“這不是同不同仇敵忾的事兒。”童瑤心虛地咳了下,別開眼望向窗外橘紅的天空,“事實上,關于讓你練字,最早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我。”

“嗯,對,沒錯。”林妄洲挑眉,言簡意赅地替童瑤證明。

啥也不知道的林倩一臉懵逼“???”

不是,你倆啥時候對我婀娜多姿的字有意見的?

“當然,你要先複習考點也可以。”童瑤把剛剛林妄洲看過的課堂筆記遞給林倩。

聽到第二個選擇後,林倩趕緊往後一靠,舉白旗投降“那我還是先練字吧。”

童瑤“……”

短暫的周末時光總是流逝地很快。

返校後,就要面臨這周的月考了。

遂溪的月考座位安排跟蒼桦的不同,它是完全打亂的錯開的,不按分數高低來劃分的。

周一午休結束後,考試的座位安排表以及在各個班的監考老師安排表都出來了。

上課鈴還沒有打響,走廊裏和教室裏都鬧哄哄的。

童瑤和她同桌唐瑩瑩以及林倩去看了在哪個班考試後,就手挽手地回了教室。

林倩和唐瑩瑩就在隔壁三班考,而童瑤、林妄洲和蔣軒三個人在樓下的四班考。

唐瑩瑩剛到座位坐下,就打開水杯,咕嚕咕嚕地喝了半杯水。

過了會兒,她扯了扯童瑤的衣袖,湊過來輕聲道“瑤瑤,你要注意一下你們那個班的監考老師。”

她知道童瑤很多時候兩耳不聞窗外事,所以才忍不住要提醒她。

童瑤疑惑地“嗯”了聲,歪着頭看着唐瑩瑩。

唐瑩瑩咬了下唇,說“毛剛,教高二生物的,這學期剛調到我們學校來,上次月考,就有好多同學說他在監考時悄悄給女同學留小紙條。”

“小紙條?”

“嗯。”唐瑩瑩點頭,“有他聯系方式的小紙條。”

童瑤倒吸了一口氣,蹙緊眉頭“沒人向學校領導反映嗎?”

“沒有,大家都私下裏說說。”

“九月份月考剛結束的時候這事兒大家讨論得還挺激烈的,後來好像就被壓了,又好像是說學生造謠,我是覺得吧,肯定不是空xue來風,你自己考試的時候注意點。”

“嗯。”

隔日。

早自習結束,整棟教學樓裏喧鬧聲傳開來,走廊裏湧現出烏泱泱的人群。

童瑤收拾好筆袋,跟着林妄洲和蔣軒去了樓下四班。

還真是巧了,他們三人被分在了四班四排的最角落,挨地很近。

童瑤的身後就是林妄洲,和林妄洲隔了一個過道的,對稱在他右邊的就是蔣軒。

教室裏吊扇沒有開,林妄洲嫌熱,将校服外套扒了下來。

窗外樹蔭招搖,盡力阻擋着屬于朝陽的蓬勃的光線,然而,還是有很多光束穿過樹葉間的縫隙,爬進了窗戶。

朦朦胧胧的光影下,就見童瑤挺直了背,翻着語文書在那兒默讀。

林妄洲眯了眯眼,啧了聲,須臾,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拿起筆,慢悠悠地伸出手,拿筆去戳童瑤的背。

“哎,童瑤。”他叫的吊兒郎當的。

童瑤扭過頭,靜靜地看着他“?”

“早知道你坐我前面,我周末就不用那麽勤奮了。”他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打了個呵欠。

童瑤“???”

林妄洲嗤地一下笑出聲,須臾,昂了昂下巴“記得等會兒把試卷放外面讓我瞅兩眼。”

原來如此,童瑤恍然大悟,她抿了抿唇,幹脆把半個身子都轉了過來,“林妄洲,林倩跟我說過,你是個被繳了好幾個手機也堅決不肯承認自己作弊,讓作弊侮辱你清白的人。”

“我對她這話的理解是,你是個寧可讓自己分數不好看也不願徇私舞弊的人。”

說完,她歪歪頭,咧了咧嘴“難道她說的都是假的?”

林妄洲“……”

過了會兒。

林妄洲湊到童瑤跟前,眯着眼“你這是不同意了?”

“林妄洲。”童瑤噙着笑,答非所問“難道你不想檢驗檢驗周末的成果?”

林妄洲皺起眉,打量了她片刻,“呵。”

考試鈴打響前十分鐘。

兩個監考老師前後腳進入了教室。

有一個童瑤認識,教過她,另一個瘦瘦小小的,估計就是唐瑩瑩口中的毛剛了。

童瑤微微皺眉,別開眼,耐心等待開考發卷。

試卷發下來後,她就進入了屏蔽外界任何幹擾的模式,垂着眼,迅速将選擇題答完。

卷子翻頁,童瑤下意識地擡起眼,視線往右一瞥。

在她右上方不遠處,那位叫毛剛的老師正彎着腰站在一位女同學身後。

還不是那種看答題情況的彎腰,是那種偏向貼近女同學的彎腰。

那位女同學似乎有所感應,下意識地往旁邊靠了靠,過了一會兒,毛剛站直了身,踱步離開。

童瑤眉頭皺地更深,但很快的,她又投入到題海中。

閱讀理解,她仔細閱讀原文。

讀到一半,陽光被擋住,似乎有人站到了她前面。

筆尖驀地一頓,在試卷上劃出一道短痕,童瑤迫使自己不要想太多,靜下心來,繼續答題目。

可是很顯然,這不是她自己要不要想太多的問題。

陰影消失,陽光再次落到卷面上。

突然,有道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我知道你,童同學。”

“十二月份省裏有個生物競賽項目,我還挺想帶你的。”

童瑤捏緊了筆杆,垂着眼,下一秒,果然看到自己桌上多了張紙條。

她全身寒毛瞬間豎起,左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成拳,右手也微微抖着,想着如果對方再敢靠近一點,她就用筆尖把他的臉戳爛。

脖子處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種令人作嘔的呼吸。

童瑤就不是個喜歡息事寧人的主兒,她憋着股勁兒,剛要罵出聲。

“砰”地一聲巨響。

矮小的毛剛直直地臉朝下地摔倒在地。

他“哎喲”一聲驚呼。

緊接着,有半燙的溫水從童瑤身側灑落,澆到毛剛的褲腿上。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邊。

林妄洲慢悠悠地從座位上站起,抖了抖自己的校服,蓋到了童瑤身上。

童瑤微怔,仰着臉看向他。

他顧及着她的面子,沒有把事兒講出來。

林妄洲氣焰嚣張地昂着下巴“你特麽的會不會監考?不會監考就給勞資滾蛋。”

林妄洲個兒高,毛剛在他跟前就好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雞仔。

另一個監考老師趕緊收了手機,從講臺上走下來“幹什麽呢,幹什麽呢!”

“哦,老師啊。”

林妄洲這會兒完全是目中無人的狀态,他舌尖抵着右腮,冷冷地嗤了聲,半側過身,讓另一個監考老師看到他書桌上的情況“喏,你看,這位不會監考,打翻了我書桌上的茶水,我試卷都濕了呢。”

監考老師看了眼林妄洲,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犯哆嗦的毛剛,立馬和稀泥道“試卷濕了我再給你重拿,別影響其他同學考試,快點回座位去。”

“我不願意。”

“我這都快做完了他給我全打濕了我怎麽可能願意。”

林妄洲緩緩地垂下眼,目露鄙夷。

考試時間才不到二十分鐘,聽到這話的監考老師“……”

林妄洲惡狠狠地踹了毛剛一腳,毛剛剛要說話,就被踹到蜷縮着身子,只會呼痛。

“我今兒個就跟他過不去了。”

同學們都被吓死了。

鴉雀無聲的教室裏,童瑤的視線牢牢的落在林妄洲的身上。

她拽緊了他給的校服,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這個少年,他帶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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