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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老胡這回是真生氣了, 陰沉着臉, “砰”地一下把教材講義摔在了講臺桌上。

期末考的這個月, 停了體育、美術、音樂等課是蒼桦的傳統, 童瑤是新來的轉校生, 不知道可以理解, 但這林妄洲,老胡就不信林妄洲這小兔崽子會不清楚!

“還有一個學期了, 你們要明白自己在學校是為了什麽。”

教室裏噤若寒蟬, 沒人敢搭話。

林倩不動聲色地把書高高堆起,擋住班主任的視線, 堆起的書中間空了個洞, 剛好夠塞個手機,她伸長了脖子又望了眼怒氣沖沖的班主任,随後慢慢趴到桌上, 小心翼翼地點進微信,偷偷給她爸通風報信。

【爸,你們跑哪兒去了,上課了喂。】

點擊,發送。

随即,“叮”的一聲脆響。

明顯是消息進手機的提示音,在靜谧的教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林倩:“……”

老胡的臉更黑了。

流動的空氣似乎都突然滞住了, 太窒息了, 底下的同學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特別是離手機特別近的, 能感受到是誰手機在響的趙朗和季淮南, 他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翻着課本,目不斜視地替林妄洲做掩護。

“誰的手機在響?”老胡壓着嗓子。

沒人吱聲,大家夥兒面面相觑,都滿臉無辜。

林倩抖成了篩子,慢慢吞吞地越過疊起的書山,露出小半張臉,漆黑的眼珠骨碌碌地亂轉,驚慌失措。

嘛的,差點幫倒忙,她咬着唇,後悔莫及。

林嘉衍瞥見她那緊張兮兮的小表情,眉梢微挑,哂笑。

“你們真的是一點自覺性都沒有,都怪我對你們太好了是吧。”

“上課玩手機,這是你們現在該做的嗎?”

老胡吹胡子瞪眼睛,唾沫分子亂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可不得氣死,扭頭看了眼挂在牆上的時鐘,他不斷地深呼吸,把蹿上喉嚨口的怒火給壓了下去:“先上課。”

到底,還是沒浪費全班同學的時間去管逃課的林妄洲和童瑤。

只要他們出現,就直接辦公室喝茶伺候。

回歸正題,上了課,壓抑的氣氛就散開了不少。

林倩本來還想給她媽也發條微信的,經過剛才那麽一出,吓得她直接唾罵自己是熊孩子,林倩僵在凳子上,扭着脖子看着黑板,動也不敢動了。

窗外,陰沉沉的天仿佛讓整個校園都褪了色。

不遠處樹枝搖晃,正面迎敵,和狂傲的冷風交纏打架,打出呼呼的快意。

操場上除了林妄洲和童瑤,還是什麽人都沒有。

林妄洲搶了童瑤抱在懷裏的籃球,運球幾下,跳起,整個人挂到籃筐上,将籃球投了進去。

再跳下來,拍拍手,他彎下腰撿起球慢悠悠地走過來,走近了還朝着童瑤揚了揚眉,少年泛了光的眸子,似星月般耀眼:“放開玩兒,別擔心。”

童瑤能放開才怪,她扭了扭泛酸的手腕,“要不,我們回班裏去吧?”

林妄洲不屑,他眯着眼再走近了些,擡手揉揉她的腦袋,冷哼:“瞧你這慫樣。”

周圍很安靜。

突如其來的親昵的動作讓兩個人都怔了怔,他們大眼瞪小眼,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這麽冷的天,操場上連個巡邏的值周老師都沒有。

童瑤率先回過神,她紅了紅臉,後退一步,輕輕拂開林妄洲的手。

林妄洲皺了下眉,摩挲着指腹,抿抿嘴,“啧”了聲,心頭倏地一空,莫名覺得有點遺憾。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過來,端着他的厚臉皮,夾着球站到童瑤身側,胳膊一擡,勾住童瑤的脖子,把童瑤往自己這邊一帶,童瑤踉跄了兩步,差點撞到他的懷裏。

她趕緊穩住身形,仰起臉對林妄洲怒目而視,雙眸剪水,顧盼神飛。

林妄洲眉梢一動,并不在意童瑤的怒氣,他扯了扯嘴角,隐隐有些嬉皮笑臉的跡象:“來,繼續。”

這次繼續并沒有持續多久。

哪怕有林妄洲站在她身後替她控制着球投出的方向,可沒有一次是能投籃成功的。

享受不到成功的樂趣,興趣瞬間減半。

只是,還沒等童瑤舉起手說暫停,就有絨絨小雪先她一步了。

很細很碎,白茫茫的,落到掌心,立馬就化成了水。  童瑤眼睛一亮,覺得十分驚奇。

待絨絨小雪慢慢變成鵝毛大雪的時候,童瑤的心思就完全不在籃球上了。

南方不常下雪,因為不常見所以覺得很稀奇。

童瑤半張臉藏在圍巾底下,山眉水眼中倒映出雪花的六角形狀,雪花化成水,她眼裏也就跟着秋水盈盈。

“這麽出神?”林妄洲也沒有打球的興致了了,他本來就是為了陪童瑤玩的,現在童瑤不玩了,他一個人打也沒什麽意思,耍了幾回帥,餘光一瞥,就瞥見童瑤的注意力壓根就不在他身上。

林妄洲慢悠悠地走過來,扯扯童瑤的圍巾,有意無意地又在她的右側臉頰上刮了下。

童瑤眼底的光芒似烈烈熊火,她很興奮:“好看呀。”

好看也當不了飯吃。

漂亮了沒多久,它就夾帶着豆大的雨席卷過來了。

雨滴滴在羽絨服上,浸濕了一片。

童瑤微愣,擡眸和林妄洲對視了兩秒。

“跑啊,想當落湯雞啊。”林妄洲抓起童瑤的手腕,帶着她往教學樓方向跑。

童瑤被他拽得都快起飛了,“你,你跑慢點。”

冷冷的雨雪往臉上刮,說話都斷斷續續哆哆嗦嗦的。

林妄洲聽了,稍稍放慢了些速度。

童瑤半個身子靠在林妄洲的後背上,氣喘籲籲。

他那一慢,慣性作用,她變成整個人撞到他背上了。

林妄洲挑挑眉,笑吟吟:“你這體力不行啊。”

說話間,他們跑到了小賣部的屋檐下。

還好反應夠快,就弄濕了一點點。

小賣部的屋檐往外搭,搭了一條透明的擋雨天棚,兩人稍作休整,童瑤從兜裏拿出紙,抽出兩張,一張遞給林妄洲,一張自己用,遞過去的瞬間指尖碰到了林妄洲的掌心,林妄洲眉頭一皺,抿嘴,若有所思地瞥她。

就在童瑤以為他要跟自己說些什麽時,他又突然移開了視線,開始擦額頭上的雨水。

額前的碎發撩起,林妄洲舔了舔唇,“走吧。”

童瑤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這條道不窄,挺寬,走了沒幾步,林妄洲就停下腳步來,半側過身,等着童瑤。

待童瑤走到他跟前,和他比肩而立時,林妄洲“籲”地一聲吹了口哨。

童瑤擡起頭,擰着眉頭,不解地看着他。

越靠近教學樓,就越能聽見老師講課的聲音。

還有呼嘯的風在伴奏,伴奏的同時,刮得童瑤臉頰生疼,她注視了林妄洲沒幾秒,就又把臉給藏起來了。

“咳。”林妄洲不自在地移開眼,看向別處,他側臉光影綽綽,似乎還染了點紅:“你手冷不冷?”

話音剛落,不等童瑤有所反應,他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插到童瑤的上衣兜裏,“你這兜不暖和。”

童瑤還套着校服,校服就薄薄一層,兜裏會暖和就奇了怪了,她眨眨眼,不明所以。

就見林妄洲又把手往他羽絨服兜裏一放。

眉眼瞬間舒展開,他垂眸,輕佻地揚唇:“我兜裏暖和,要不,你把手放我兜裏。”

童瑤:“……”

童瑤下意識地拒絕。

林妄洲卻有理有據:“你剛剛伸出手接了雪花,這樣很容易生凍瘡的。”

“……”

“生凍瘡是件格外痛苦的事情,有可能,你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就拿不動筆了。”

“……”

童瑤嘴角抽動,不知道反駁些什麽好,轉瞬,就又聽見他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是為你考慮。”

頓了頓,他又冠冕堂皇道:“放心,國旗底下,我是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

他們身後,國旗飄飄,紅豔豔的,成了白色冬天裏學校中最顯眼的存在。

林妄洲說完這些,反倒是不好意思看她了,就一個勁兒地昂着頭,望着外面的青天。

童瑤擡眸凝視了他片刻,忽然想到了詩人杜甫的《飲中八仙歌》:

——宗之潇灑美少年,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她愣了愣,還是沒有說話。

這時候他們已經踏上臺階,走到了教學樓的大廳。

林妄洲似乎等得不耐煩了,青天被屋頂遮蓋,他又再次鎖定童瑤。

他眉頭微皺,須臾,猛地拉起童瑤的手。

童瑤恍恍然,腦子“唰”地一下全空白了,連帶着感官也格式化了,隐隐約約,隐隐約約,就覺得林妄洲是和自己十指交握的。

兜裏的暖意将她的手掌包圍。

她使勁抽了抽手,沒抽動。

她看他。

就看到他撇嘴輕斥:“叫你把手放進來暖一暖你就放進來,別扭什麽?跟我客氣什麽?”

說完,他捏了捏她僵住的指尖,睨她:“你這手都凍成冰塊了吧!”

童瑤“轟”地一下,面紅耳赤。

她無意識地蜷縮起手指,轉瞬,又被他掰直。

“我放進去了,你的手可以拿出來了吧。”她瞪他。

林妄洲低笑,突然的就恬不知恥起來,他聳了聳肩,神色如常,“哦,我的手也冷。”

“……”

童瑤再瞪他,他也就勾着唇笑吟吟地任他瞪。

兩個人“眉來眼去”,心思都不放在走路上了。

他們站在大廳中央,沉迷于暗自較勁,以至于,在安靜如雞的空間內,他們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

警惕性降到負數還全然不知。

教導主任從走廊拐過來,進入大廳。

踏上臺階的剎那,擡眸,目光就咻地一下自覺鎖定到了大廳中央的林妄洲和童瑤身上了。

X光線。

由上到下,再從下往上,反複地掃。

掃到最後,落在了他們放到同個兜裏的手上。

雖然看不到,但他們肯定在偷偷牽手。

他站在這兒少說也有半分鐘了,他倆居然還沒有注意到他,沒注意也就算了,居然還敢公然含情脈脈,挑釁他以及學校的權威!

教導主任氣得滿臉通紅,叉着腰往後退了一步,氣沉丹田數秒,他倏地發聲,發出了土撥鼠的尖叫:

“啊——”

這聲氣息綿長的“啊”啊出了氣吞山河的氣勢。

瞬間,就把“含情脈脈”的林妄洲和童瑤吓得一激靈。

兩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聲源發出來的方向。

童瑤沒緩過神來,被吓得打起了嗝兒。

林妄洲瞥她一眼,松開她的手,從兜裏抄出來,緩緩擡起,拍拍她的背。

教導主任的眼神像是要立刻把他們生吞活剝了似的。

童瑤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沉默了一會兒,臉更紅了,抿抿嘴想解釋解釋,又不知道怎麽解釋,順着教導主任的視線垂下眼看向林妄洲的衣兜,童瑤倒吸了一口涼氣,随即,咻地一下縮回了手。

她現在哪裏都不冷了,臊的!

教導主任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們:“你們倆,跟我到辦公室去。”

“把你們班主任叫來。”

“不上課給我躲在這裏談戀愛,反了天了!”

說完,又是一聲氣急敗壞的土撥鼠尖叫:“啊——”

童瑤:“……”

林妄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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