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到了後半夜, 外面窸窸窣窣的,夾着風,又落了雪。
玉絮堕紛紛, 就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下了好幾個小時,等天亮了,積雪堆在窗臺, 鋪在柏油路上,壓在房頂上、青枝上,銀裝素裹, 仿佛洗淨了城市中的肮髒。
旭日緩緩從東方爬起,耀眼的光線刺破雲層,從天際外灑落下來, 借着晶瑩剔透的雪花, 悄悄反了光,從窗簾的縫隙中偷溜進卧室。
光束溫和地越過床鋪,打在床頭櫃上的小鬧鐘上。
鬧鐘還沒有響。
童瑤生物鐘到了,就先醒了。
她晚上沒睡好, 做了噩夢,醒了也還是頭昏腦漲的, 睜着惺忪的眼, 木讷地盯着天花板, 神游天外。
夢裏啥都有, 就是沒有林倩和林嘉衍。
屋內的暖氣烘地她滿身熱汗, 她緩了緩,回過神,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另半張床。
見林倩還安安靜靜地睡着,這才松了口氣。
林倩的睡姿不是特別好,她踢了被子,掀起睡衣,露出半個小肚子,一條腿還橫在童瑤的腿上。
童瑤往旁邊挪了挪,撐起身子坐了起來,順道着給林倩掩上被子,從脖子以下到腳丫子包裹地嚴嚴實實。
“欸。”她幽幽地嘆氣。
因為這個夢的關系,童瑤這一整天都是郁郁寡歡的。
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林倩拉着林嘉衍出去,非要讓林嘉衍在院子裏陪她堆個雪人,林嘉衍嘴上嫌麻煩幼稚,身體卻實誠地很,林倩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當小弟當地很快樂。
林妄洲拉着童瑤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做場外指導。
“太醜了,腦袋都沒有捏圓。”他哧哧地笑,挑着唇,不遺餘力地“抨擊”林倩。
林倩倏地擡頭,氣呼呼地朝林妄洲龇牙咧嘴。
咧完嘴,轉過身,留了個冷漠的背影給她爸她媽,好似在宣告,她很嚴肅的,她是真生氣了。
鈕钴祿的梗她還沒玩厭。
複仇者暗戳戳地搓了個拳頭大的雪球,然後,憤然起身,轉過來,揮舞着她軟綿綿的手臂,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氣,“嘿,接招。”
雪球咻地一下在空中抛出一條線。
林倩是瞄準了剛剛林妄洲所站的位置扔的,沒想到,就在她團雪球的功夫,林妄洲和童瑤換了位置。
童瑤心不在焉,還在發愣。
等球都快到眼前了,她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兩步,樓下還有“罪魁禍首”林倩的驚呼,“媽媽,小心。”
童瑤:“……”
喊完,又意識到童瑤會不好意思,趕緊亡羊補牢:“媽耶,小心啊。”
話音剛落,童瑤就被林妄洲扯到了旁邊。
雪球落在瓷磚上,“啪叽”一聲,碎成了渣。
童瑤瞪向樓下的林倩,林倩扭扭腰,滿臉無辜。
林妄洲哼笑,他放開童瑤,轉身回屋,不多時,又慢悠悠地走出來,手裏還拿了裝滿水的玻璃茶壺。
壺口向下,以示威嚴。
林倩并不怕他。
院子那麽大,她還不能躲?
于是,她仰着頭繼續猖狂。
并摘了雪人的耳朵,搓成球,準備二次攻擊。
“小老弟,幫我。”
林嘉衍覺得有趣,迅速跟林倩站在同一個陣營裏,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我覺得OK,趁他們年輕力壯,可以和他們鬧一鬧,等他們老了,我們也不好意思鬧。”
林倩點頭附和:“就是,而且我們小的時候吧,也打不過他們,現在勢均力敵,他們也不能倚老賣老,剛剛好。”
林妄洲眼皮子半搭着,冷冷地瞥向樓下的林倩和林嘉衍,他倆互相搭腔,搭到現在,士氣高漲。
“嗤。”他眸黑如墨,半晌,緩緩地收回茶壺,慢條斯理地又走回了屋內。
林倩哈哈大笑:“爸,你這是不戰而敗吧。”
童瑤看看林倩,又望向屋內,搖頭感慨:幼稚鬼。
不過,經過這樣一鬧,她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了,她伸出手,隔空拍了林倩和林嘉衍一下。
玩游戲時林倩滿腦子寫着聰明,還知道要兵不厭詐,她笑眯眯,打了離間她爸她媽的主意:“瑤瑤,你要跟我們一起嗎?”
童瑤沒說話,她就聽見屋內乒乒乓乓地響。
不多時,也不知道林妄洲是從哪裏翻出來了長水管,他将其連接到浴室內盥洗臺上的水龍頭上,又不慌不忙地解開其打結的地方,放“長線”,舉着水管的頭,悠哉悠哉地走出來,水管頭對準林倩:“哦,爸爸樂意奉陪。”
林倩:“……”
林嘉衍:“……”
他倆驚恐的小表情瞬間落入了林妄洲沉靜的眸子裏,林妄洲勾勾唇,似笑非笑。
你爸爸還是你爸爸。
他挑眉,微微側頭,瞥了童瑤一眼:“熊孩子不聽話了就該打一打,童瑤,你去把水龍頭打開。”
“……”
“怎麽着,我們也不能讓這倆小兔崽子騎到頭上。”
“……”
林妄洲故意延長語調,像是在做最後的宣戰。
“別愣着了,去呀。”
頓了頓,又笑吟吟地說:“你倆待會兒的活動區域僅限院子啊。”
童瑤走地比蝸牛還慢,故意拖延時間。
林倩眨眨眼,再眨眨眼,氣勢直接弱了一半。
她看了眼她的小老弟,小老弟很識時務地對她聳肩。
瞬間,林倩就明白了。
裝備不夠“敵方”精良,他們以卵擊石,此戰必敗。
她看了眼身上的新衣服,抿了抿唇,舉白旗投降:“爸爸,爸爸,爸爸我錯了。”
“不玩了,我們不玩了。”
該慫還得慫:“你們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了。”
林妄洲回過頭瞥了童瑤一眼,再轉過來卻還是不依不饒,他挑高了眉,裝模作樣:“噢?”
這聲“噢”聽得林倩是虎軀一震。
求生欲讓她不管不顧,放聲歌唱:“爸爸,爸爸,我有一個好爸爸,好爸爸,好爸爸。”
林妄洲:“……”
林嘉衍捂住了臉,笑地渾身戰栗。
童瑤也實在是沒忍住,又跑回來垂眸看着林倩,彎了彎眼,“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行了。”林妄洲眉眼含笑:“爸爸知道了。”
林倩:“……”
她好氣哦!
氣到不想堆雪人了,叉着腰回了客廳。
TO:知心傅老哥
【今天我和我老弟突發奇想,試圖反抗我爸媽,但是失敗了,還沒開始就失敗了。】
【慘絕人寰.JPG】
知心傅老哥沒回,大概在忙。
………
……
童瑤征得了林倩和林嘉衍的同意,下午就替他們一塊兒訂好了半個月後回遂溪機票和高鐵票。
下午,厚厚的積雪被環衛工人鏟平,明媚的陽光也悄悄将樹枝屋頂的雪褥融化。
林妄洲和童瑤要去買參考資料,就提前回了學校。
他們沒讓司機送。
自個兒坐了地鐵公交就過來了。
書店內,林妄洲依舊對這些參考書毫無頭緒,他只知道,童瑤給他選了,他做就行了,他自己選,未必能選到适合自己的。
這次的參考書還有試卷是留給他寒假的時候做的。
林妄洲百無聊賴地翻着《海賊王》的漫畫,不多時,走到童瑤跟前,“試卷做完,你們是不是就回來了?”
童瑤看他一眼,模棱兩可:“應該吧。”
“啧,這答案我不喜歡。”他擰了擰眉,視線從漫畫書裏抽出來:“什麽叫應該吧?”
“……”童瑤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說。
林妄洲戲谑一笑:“我總覺得,我被抛棄了。”
“……”
“有個詞叫什麽來着,哦哦哦,我記起來了。”他猛拍腦門:“叫獨守空房。”
“……”
童瑤默了默,當機立斷的,又給他加了兩套語文沖刺卷,路過字典區時,還順手拿了本成語詞典。
她晃了晃手裏的成語詞典:“這個,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年禮物。”
林妄洲:“……”
“林倩和林嘉衍應該會提前回來的,我不一定。”童瑤垂下眼:“我得多陪陪我爺爺奶奶。”
林妄洲颔首:“理解理解。”
頓了頓,又說:“到時候我買點東西,你幫我轉交給你爺爺奶奶。”
“啊?”
“啊什麽啊,這不是很應該嗎?”
童瑤抿了抿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又不知道怎麽說,她盯着林妄洲看,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她低下頭,又去翻找其他的試卷資料。
林妄洲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幾眼,又屁颠颠地跟上來,撞她手臂:“诶,你今天很奇怪啊?”
從上午打雪仗開始他就發現了,她心不在焉愁眉不展的,他睨着她,問:“不開心?”
童瑤莞爾。
心情确實是有點糟糕。
因為那個夢,讓她突然意識到,林倩和林嘉衍跟他們不是在一個世界的,或者說,不是在同個空間的。
他們能夠突然出現,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們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這不是憑空猜測,這就是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童瑤點點頭,又去挑了幾支好看的筆。
賣文具那塊人比較少,她拉着林妄洲走過去,站到了其他人的視覺盲區及監控拍不到的角落。
童瑤扯扯林妄洲的衣袖,林妄洲垂眸,盯着她蔥白的指尖多看了兩秒,恍然大悟,俯下身,湊近她:“你說。”
“咳。”她清了清嗓子,怕隔牆有耳,踮起腳尖多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林妄洲,你有沒有想過……”
“嗯?”
童瑤咬咬唇瓣,“嗨呀”一聲跺跺腳,“你有沒有想過林倩和林嘉衍有一天很可能會消失的?”
“就是回到未來。”
林妄洲怔住,皺眉,眸子微閃。
童瑤沒注意到林妄洲的表情變化,她陷進了她自己所糾結的死胡同裏,這條死胡同比她下學期到底還要不要來北京借讀還令她煩惱。
她唉聲嘆氣:“我就是想到這個,所以很不開心。”
童瑤皺着小臉:“我可太喜歡林倩他們了。”
沉默蔓延開,氣氛莫名變得沉重。
童瑤仰着臉盯着林妄洲看,林妄洲也垂着頭把童瑤的神色映在了眼眸裏。
好半晌,他擡起手,輕輕拍了拍童瑤的後背,故作鎮定地安撫她:“嗐,這都沒影兒的事兒你瞎擔心什麽呢?”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是潛在的也終歸還是讓人提心吊膽的,童瑤撇撇嘴,須臾,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喔,那你手抖什麽?”
“……”林妄洲立即放下了拍她背的手,瞪她。
這一眼,似乎是在埋怨她多嘴。
童瑤繃直唇線,不敢放松,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後半句的“你這安慰的話壓根沒起到安慰作用”給憋回肚子。
算了,他心裏肯定也難受,她就不再去捅一刀了。
哪知,林妄洲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似的,又或者是他突然也意識到了那些話确實起不到任何穩定軍心的效果。
林妄洲眯起眼,伸手掐掐童瑤的臉頰,“啧,也不要那麽悲觀,我們可以往好的地方想。”
童瑤:“?”
“比如呢?”她問。
“比如?”林妄洲低下眼睛。
視線落在童瑤長長的眼睫上,她的眼睫微顫,他喉結滾動,負在背後的手不知不覺地冒了汗。
無聲對視了片刻,林妄洲這才回過神,他試圖組織組織語言,奈何沒找到合适的理由,最後,只能生硬地別開了臉,連帶着耳尖充了血,“比如啊……”
他感慨着重複着那聲“比如”,咬碎銀牙,幾秒後,在童瑤殷切的目光下,破罐子破摔,閉了閉眼,羞恥極了地說道:“嗯,沒關系,反正以後也還會生。”
然後,咽了咽口水,不自然地磕着牙齒,結結巴巴地反問:“對,對吧?”
童瑤:“…………”
這話她沒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