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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林嘉衍頂着那張與童瑤有五六分相似的臉,也不像往常般裝冷裝酷, 就眸子裏蘊着星星點點的光, 須臾, 嘴角往下一耷,萬般委屈地用眼神控訴着林妄洲。

林妄洲如鲠在喉, 說不出辯駁的話來。

面面相觑, 兩兩相望。

沒多久,受不了沉默的林嘉衍收斂了委屈, 把鞋裝回鞋盒, 側眸一瞥,傷透了心地冷笑:“呵。”

林妄洲:“……”

過年期間, 家裏連做飯的阿姨都不在。

林妄洲逃避林嘉衍的死亡凝視, 思緒飄遠, 冰箱裏什麽都有, 他媽臨走前還特意壓着聲音笑眯眯地交代他:“到點了記得做飯, 不要餓着倆孩子。”

搞得他不是孩子似的。

隔代親這玩意兒百聞不如一見,一見簡直喪心病狂。

進廚房下廚啊……

特麽的還不如繼續直面林嘉衍的靈魂拷問。

思及此。

他側眸,定定地看向林嘉衍。

林嘉衍挑眉, 也緊盯着他不放。

父子倆擰在這一塊兒出不來了,誰也不讓誰, 全然忘記了他們剛才還同仇敵忾誓言要上樓搞破壞的模樣。

陽光從窗前偷跑進屋內, 慵懶地癱倒在瓷磚上, 光影斑駁, 熠熠生輝。

林妄洲眯着眼, 大腦飛速轉動,過了一會兒,靈光乍現,他揚起胳膊,哥倆好地拍拍林嘉衍的背。

“嗐,平常心,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手機“叮”地一聲響,傅景睿很會挑時候地回了信息。

林嘉衍眯眼,冷哼。

林妄洲抓了把花生,剝着花生殼裝深沉:“你以為爸爸想這樣嗎?爸爸只是不知不覺活成了你爺爺的樣子。”

“……”

“啧,這問題的根本就在你爺爺那兒,我頂多是有樣學樣。”林妄洲企圖推卸責任,“你要真想聲讨,就去你爺爺那聲讨,替我把我小時候的壓歲錢要回來了,以後我和你媽就不管你和林倩的小金庫。”

“……”

算了。

林嘉衍翻了個白眼,懶得在此事上再磨叽,他輕嗤,随後抱着他的寶貝新鞋上了樓,充當電燈泡。

樓下一片寂靜。

林妄洲呼出一口氣,仰到沙發上,閉目養神了片刻,撈過手機,查看傅景睿的回複。

智者,不該着急逞匹夫之勇。而應該像他一樣,悄無聲息地做着挑撥離間的勾當,從一直支援着傅從淵的大後方入手,讓他們起內讧,分崩離析。

然而,傅景睿也不是一激就怒的老匹夫。

鬥勇他可以,鬥智他更是不會輸。

吃味是肯定的。

傅景睿幾天前就看上這雙鞋了,沒想到,會被傅從淵買下,且當作讨好未來岳父的禮物。

膚淺!狗腿!庸俗!

傅景睿咬着牙,罵罵咧咧了幾句。

轉瞬,又恢複了理智。

兒子再吃裏扒外,到底也是他兒子。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外面是何等“驚濤駭浪”,他都該堅定不移地和他兒子站在一起,共禦居心不良的外敵。

于是。

傅景睿假裝大氣,不動聲色地反擊:【沒事,畢竟傅從淵會賺錢,不瞞你說,有他在,我每個星期的零花錢都翻了好幾倍,還有,我學費都是他交的。】

林妄洲皺起了眉。

他從中似乎還讀出了另一層意思:再看看你兒子,你兒子還在讀書,他能幹嘛?他估計還找你要零花錢的吧?

太他媽真實了!

前一刻林嘉衍還防家賊似的防着他呢,生怕他以權謀私搶了那雙鞋。

兩相對比,林妄洲喉結上下滾動,紮心了。

“靠。”

事情莫名其妙地就延伸到了拼孩子的地步。

兩十八歲的大男孩,幼稚起來無人能敵。

要是見到他倆接下來的“明争暗鬥”,估計連小區裏以碎嘴出名的大媽們都會甘拜下風,對他們肅然起敬。

『你兒子年齡太大。』

『呵,你兒子和你同歲,不必五十步笑百步。』

『我兒子下學期估計能拿獎學金。』

『你兒子期末考都沒考過我。』

『哦,對了,我兒子年終獎有兩萬。』

林妄洲望着屏幕上的兩段文字,危險地眯起了眼,第一輪“戰争”,他惜敗。

且就目前的“戰況”以及僅存的“補給糧”看,他找不到反敗為勝的機會。

唯一可以用來嗆一句的,他沒嗆。

他心道:兒子雖然沒考過你,但他女朋友考過了啊。

剛剛還走投無路,現在念頭一起,林妄洲就知道,是翻盤的機會來了。

林妄洲撇撇嘴,輕哂,幾秒後,沉下眼,仰頭張嘴接了顆故意抛起的花生,咬了幾口,須臾,眉梢一挑,穩住了即将暴躁起來的情緒。

他緩緩地扯起嘴角,懶懶地哼笑。

事情再次偏離了原來的方向,且看架勢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既然拼兒子不行,林妄洲想,那他就拼自己。

『哦,我有兒有女,還有女朋友,你除了有個取款機傅從淵,還有啥?』

傅景睿:“……”

『就你這速度,說不定以後傅從淵還得叫我們家林倩姐姐。』

傅景睿:“……”

傅景睿面無表情,聲線清冷,不欲多談:“滾吧。”

………

……

林嘉衍抱着試卷“迎難而上”,敲響了他姐的房門。

就他姐和傅從淵現在的相識程度,他有些慌,他就怕他姐帶着傅從淵在屋內嬉鬧打游戲。

要知道,“胡作非為”是感情升溫的捷徑。

推開門,房間裏安靜如雞。

和他腦補的畫面截然相反。

林嘉衍蹙了蹙眉,走近幾步,穿過視角盲區。

窗臺上的積雪已經融化,水滴沿着牆壁悄悄滑下。

光線溫和,落入室內,透着幾分歲月靜好。

他姐林倩難得安靜、難得乖巧,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子前,垂眸,握筆,寫作業。

認真到差點讓林嘉衍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嘉衍瞪着眼睛。

就見傅從淵手裏拿着透明的長尺,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桌面,啪啪作響:“你還真的是一個字都沒寫?”

“嗯。”他姐應地坦然,“我從不騙人。”

傅從淵倏地意味不明地“呵”了一聲,漆黑的瞳眸閃過一絲光,他輕斥,語氣頗為無奈:“你還有理了?”

他可沒忘記兩個月前林倩求他幫忙時在他跟前立下的豪情壯志。

合着一放假,就全都當放屁了。

林倩自知理虧,噤若寒蟬。

瞥他一眼,又埋頭默寫試卷後面的古詩詞。

嬉鬧玩耍不存在的。

這就是在非常嚴謹的一對一教學。

林嘉衍頓了下,嘆氣,不得不再次承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有罪。

他未來姐夫是真君子。

而且,就傅從淵現在這般班主任似的的嚴厲面孔,他姐會看上他才是奇了怪了。

思及此,林嘉衍又放心了不少。

林倩默不出來最後一段,翻書,抄寫,想了想,又給自己辯駁了一聲:“我之前上舞蹈課,沒時間做。”

“嗯。”傅從淵笑,語氣溫和。

頓了頓,判若兩人地:“沒事,還來得及。”

林倩松了口氣,彎了彎眼,言笑晏晏。

林嘉衍:“……”

就在這時,站在浴室邊良久的林嘉衍被傅從淵的餘光掃到了,傅從淵側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數十秒後,随即,眼尾揚了起來,似笑非笑,“你也是來寫作業了?”

又不是幼兒園或小學裏的小朋友,這話問的,實在是滑稽。

林嘉衍抽了抽嘴角,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假裝若無其事地:“嗯。”

緊接着,便接收到了他姐疑惑的目光。

林嘉衍立馬咳了幾聲,摸着他帶來的試卷,欲蓋彌彰,順着滑稽的話繼續滑稽下去:“一起學習,有氛圍。”

“哦。”林倩瞄了眼他的動作,沒再深究。

她私以為,自己空空白白的試卷、習題冊在十分鐘前已經惹怒了她負責任的小傅老師一次。

為避免“二次傷害”,閉嘴寫題方能明哲保身。

至于她小老弟口中的“學習”是真心的還是假意她壓根不在意,她想,頂多就是她小老弟想過來找傅從淵玩。

摯友相見,分外想念,她懂。

林倩偷偷看了眼林嘉衍,又偷偷側眸瞄了下傅從淵。

傅從淵回之一笑。

再別過臉,嘴角上揚,噙着笑:“那好,我連你一起輔導了吧。”

林嘉衍下意識地拒絕:“不,我不需要。”

他啷個需要開小竈的!

話落,傅從淵壓根就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不知道為什麽,林嘉衍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眼看着傅從淵重複着檢查他姐寒假作業時的動作,他抿了抿唇,心頭一突,總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搶過傅從淵手裏的作業本,“不勞費心。”

傅從淵笑笑:“都是朋友,應該的。”

“……”應該個屁!

事實證明,男孩子的直覺也精準地可怕。

傅從淵故意端起他“老師”的架子,和對待林倩時的和風細雨不同,在給林嘉衍挑毛病時,他已經完全切換到了狂風驟雨的模式了。

真·惹不起的班主任。

承蒙“照顧”。

托他姐的福,他高考那一年,也是被他這位未來姐夫盯着突擊過一段時間。

當時,傅從淵從不給他這位未來小舅子的面兒。

真的是把他往死裏帶讓他往死裏學的那種。

雖然突擊效果明顯,他也更上一層樓了,但過程有多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會兒坐在一張桌子前。

無聲地對望數秒,

望進傅從淵沉寂深邃的眼眸中,忽的,就燃起了一陣直逼胸腔的壓迫感。

傅從淵:“林嘉衍,你沒有舞蹈課的吧?”

話音剛落,林倩就迫不及待地探過頭來:“他沒有。”

林嘉衍:“……”

我真特麽的是腦子抽了才會抱着作業過來。

堅持了将近一小時。

林倩和傅從淵沒半點“越軌”之舉,他倆看來看去還真就純潔的師生關系了。

英雄無用武之地,還要被逼寫作業。

林嘉衍自閉了,他眯着眼,瞅着窗外的世界,嘆氣。

嘛的,太他媽無聊了。

他實在是呆不住了。

傅從淵讓林倩休息十五分鐘,林嘉衍就跟着偷懶,摸出手機打開游戲驅散驅散瞌睡蟲。

“歡迎進入……”幾個字剛響起。

手機被蓋住。

傅從淵老神在在:“你不要在這影響林倩。”

他姐配合着露出了渴望的目光。

林嘉衍噎了噎:“……”

沉默數秒,他起身離開。

不管了,他們愛怎麽樣怎麽樣,他不管了。

這會兒時鐘上的時間剛過十點半。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他爸林妄洲。

林嘉衍打量着林妄洲的神情,須臾,低聲詢問:“你在偷聽?”

林妄洲鎮定自若:“沒有。”

他撞了下林嘉衍的肩膀,林嘉衍側身,他走進房間,站到傅景睿的跟前。

眉梢微揚,颔首:“傅從淵是吧?你會做飯嗎?”

傅從淵起身:“會。”

話落,右肩被重重一拍。

林妄洲半張臉隐在光暈中,勾着唇笑得不懷好意:“很好,今天中午我和林倩他們的肚子就拜托你了。”

他輕輕拂去傅從淵手臂上的細碎塵埃,動作随意。

拂完,又慢條斯理地再走上前些,側頭,半真半假地低語:“叔叔這是在考驗你。”

傅從淵果然意會過來,他脫下外套,挽起袖子,也不推辭:“行,你們想吃什麽?”

“不要讓叔叔我失望啊。”老父親語重心長。

呵,你兒子再優秀,在老子家裏,還不是得乖乖聽老子話給老子做飯!

這麽一想,林妄洲就覺得自己又掰回了一局,郁結在心頭的悶氣瞬間消失,連帶着看傅從淵也順眼了許多,他呼出一口氣,渾身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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