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林倩有了期盼, 眼裏藏着星星, 彎着唇，滿懷期許地等着四月下旬的到來。
融融春風吹走了冬日留下的枯枝敗葉, 這些天，淅淅瀝瀝的雨季已經悄然而至, 生機盎然的姹紫嫣紅中，烏雲壓頂, 天穹昏昏沉沉。
她撐着傘，走在從食堂通往教學樓的路上, 踏過被雨水覆蓋的平地，一腳下去, 水花四濺, 沾濕了褲腿。
還有一周, 就到她生日了。
在等待其到來的日子裏，林倩每天都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去打量她爸她媽還有她的小老弟，試圖從他們日常生活裏的行為舉止中再挖掘些和她生日相關的線索。
天不遂人願, 他們都把自己藏太深。
叼着豆奶回到教室，林倩把蔥油餅扔到童瑤桌上, 高高堆起的課本搖搖欲墜，見狀，她果斷伸出手，擺正它們的重心。
童瑤有所察覺, 仰起臉, 朝她微笑, 以示感謝。
過了會兒，她放下圓珠筆，拿起桌上的蔥油餅，剝開塑料袋，咬一口，就滿足地眯起了眼，若幹秒後，童瑤倏地想起什麽，從抽屜裏摸出一本雜志，翻開，将其夾在英語書中，垂眸，看雜志裏濃妝豔抹的明星看得津津有味。
林倩伸長了脖子偷瞄了一眼。
“……”沉默。
什麽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就是了！！！
林倩想起那些自己偷偷收藏，到最後卻被她媽發現收繳了的故事書、小說，不由地心生悲憤。
樓外暴雨如注，林倩咽下最後一口豆奶，猛地坐下順勢伸手啪地一下彈了童瑤的腦門：“你在看什麽？”
童瑤驚了下，下意識地把英語書蓋上。
這個小動作林倩可太熟悉了，她以前也被吓過，被老師，被她爸她媽都吓過，如今風水輪流轉，林倩只覺得身心瞬間暢快了起來。
她恨不得叉腰仰頭大笑：你也有今天！
很神奇的是，林妄洲這樣，林倩沒什麽感覺，甚至可以說是無動于衷到還能樂颠颠地與其同流合污，可童瑤這樣，林倩感觸就深了，之前也沒注意，今天既然都被她發現了，那她肯定不能這麽輕輕松松地放過她的。
“啧。”林倩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童瑤隐隐約約從林倩眼底看出了什麽，她眯了眯眼，心中警鈴大作，心虛地反駁“沒什麽”的同時，還借着她的身份故意怒目圓瞪對林倩施壓。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林倩膽兒巨肥，她無畏這樣的童瑤，甚至于，和這個年紀的童瑤待久了，她都感覺自己再去面對“更年期”的老母親時，也不會犯慫了。
歸根結底，還是“溝通”問題。
林倩“幡然醒悟”。
可能很多事情坐下來好好談談就沒有那麽多的雞飛狗跳了，再說了，她媽是知識分子，怎麽可能會不講道理。
思緒飄遠了一會兒，林倩回過神來。
見童瑤還在誓死維護她那點兒當媽的威嚴時，她眉心一跳，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她爸身上瞥。
林妄洲事不關己高高挂起，懶懶散散地單手撐着腦袋看向她們這邊幸災樂禍。
“……”
比起不放過她媽，她覺得看她爸淡然自若的表情逐漸皲裂比較有趣。
畢竟，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呢。
上課的預備鈴打響，喧鬧的教室慢慢安靜下來，鈴聲剛落，外面滂沱的雨聲不絕于耳。
“別藏了，我都看到了。”
林倩拍拍童瑤的肩，語重心長地囑咐：“以後別跟着我爸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童瑤：“……”
“……”林妄洲笑容一僵。
過一遍此話主要還是為了怼怼她爸。
林妄洲嗤笑，懶得搭理她。
閨女的口嗨激将，遠不如一套《五三》有吸引力。
林倩本來還想提示提示他們——
四月雨紛紛，柳絮紛紛，是你倆的娃也就是我，在未來呱呱墜地的月份。
怕過于明顯，被他們背地裏“嘲笑”，遂咬着牙忍了下來，轉頭又跟童瑤商量，警告她在未來對她不能太雙标。
“你以後收我雜志試試！”
童瑤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凝噎了一下，轉瞬，又趕緊擡起胳膊攔住林倩的肩，“嗐，怎麽會呢。”
“咱倆可是好朋友。”
童瑤：“我會繳好朋友的課外讀物嗎？”
林倩一副“勞資信了你的邪”的表情。
呼呼的風帶着驟雨擊打着玻璃窗，綠芽兒沾着晶瑩剔透的水珠，反射着洋洋灑灑的春光。
童瑤分出神，戰戰兢兢地求助林妄洲。
林妄洲拒絕戰火延伸到他這邊，聳聳肩，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沒辦法，萬事只好靠自己。
她絞盡腦汁思前想後，想到的只有發毒誓。
只是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林倩給打斷了，她注意到她爸和她媽的互動，“你看看，靠山山倒，男人都是大豬蹄子，關鍵時刻都不幫你。”
林妄洲：“……”
“所以啊。”林倩抑揚頓挫，“你只要對我好，我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童瑤一聽，言之有理。
而林妄洲，只想隔山打牛，隔着童瑤把林倩打死。
老師來了。
無厘頭的談話戛然而止。
林妄洲又去鬧童瑤，抓住童瑤的注意力。
童瑤冷冷地睨着他，然後，向來放蕩不羁的他放低姿态，嘀嘀咕咕地去解釋，去補林倩捅出來的簍子。
功成身退的林倩托着腮，像透明的旁觀者看他們你來我往地打鬧。
耳邊她爸她媽在叭叭叭地講話。
她思緒放空，沒多久，渾身一凜，吓了自己一跳。
好奇怪啊。
自己剛剛說的話都在為以後鋪墊，她明明沒想說這些的啊，她明明就想調侃她媽看雜志的啊。
可是，不由自主地……
就這樣了。
林倩眸子微閃，側眸看向林嘉衍。
外面是陰沉沉的天空，樓內教室內打開了亮堂堂的白熾燈，光線明晃又刺眼。
光暈閃過的剎那，她好似瞥見了趴在桌子上的林嘉衍突然間透明了一下。
好似實實在在的□□倏地變成了虛無缥缈的靈魂。
林倩懵了懵，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看自己沒有什麽奇怪的，于是，又擡頭，揉了揉眼睛。
靈魂歸位，□□又回來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虛無仿佛就是看錯了眼。
林倩一下子就癱到了後桌，渾身乏力地靠着後桌，半晌，心有餘悸地呼出一口氣。
………
……
那天過後。
林倩在期待自己生日的同時，也有了新的心事。
她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混蛋小姑娘嘞！
她開始惴惴不安了！
她總覺得有什麽事情會發生！
其實隐約能夠猜到是什麽，林倩把自己的猜想說給她的小老弟林嘉衍聽，奈何小老弟心賊大，壓根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兒，還反過來勸她，說是她想多了。
“……”
呵，男人！
怎麽可以指望他們明白女孩的第六感。
生活不易，林倩嘆氣。
她很想找另一位姑且可以稱之為“同鄉客”的人讨論此事，卻又怕傅從淵的反應和林嘉衍如出一轍，微信頁面都打開了，最後，還是索性讓自己一個人煎熬。
衆人皆醉我獨醒，可真特麽的寂寞。
雨季短暫地愛了北京城，愛過後，及時抽身，灑下滿城的陽光。
風漸漸少了，空氣慢慢變得悶熱。
挂在教室裏黑板邊上的高考倒計時裏，紅豔豔的大寫加粗的數字，僅是兩位數。
還有不到六十天的時間。
林倩捧着臉，盯着上面的數字發呆。
這兩天，學校為即将成為畢業生的他們拍攝高三生活日常，從天昏昏暗在寝室早起開始，到早讀到吃早餐再到上課，三點一線的生活，從早到晚全都記錄下來。
還有最後的站在高考倒計時前的說給自己或者同學們聽的語錄。
老胡說，這叫離別在即提前與大夥兒打好招呼。
老胡還說：“都不要害羞，同窗情多珍貴。”
有同學聽了這話抓到漏洞覺得好玩兒，于是伸長了脖子在那兒問：“那我可以向我喜歡的女生表白嗎？”
霎時，“籲”地幾聲，此起彼伏，全班起哄。
牛批牛批。
林妄洲挑眉，瞥了童瑤一眼，卷起課本當喇叭，添油加醋，大喊：“我覺得OK。”
老胡氣到吹胡子瞪眼睛，當即折了兩粒粉筆頭，瞄準涉嫌鬧事的兩人，準确無誤地将其投擲下來。
青蔥又無畏的時光，仿佛被鏡頭放慢，但又被不講情面的歲月摁下了加快鍵。
誰都知道，四月一過，五月就來，五月一過，六月就得摩拳擦掌地上考場。
林倩想着老胡的那些話，越想越覺得在理。
不管她的第六感是真是假，她都應該提前跟她爸她媽打好招呼，雖然她并不知道她真的離開後，他們是否還能記得自己，還有她的小老弟。
已經不打招呼地就突然出現吓他們一跳了，總不能再搞突然失蹤吧，不管會不會，都不能！
她的小老弟有一次忽隐忽現了。
這也再次讓林倩确定了什麽。
太陽放出的萬丈光芒鍍在了林倩的側臉上，這一刻，她似乎覺得，自己也“羽化成仙”超然物外了。
她好像瞥見了陽光穿過她的臉，落到被她刻意遮擋着的課桌上了。
那一瞬間，林倩愣住了。
心中的百轉千回，都被她刻意壓下。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晚自修下課，等到了回到家洗完澡爬上床。
房間裏的燈亮着。
林倩像很多個往常一樣，像只黏人的小妖精黏住了童瑤，童瑤推開她毛茸茸的腦袋，她不管不顧，又厚着臉皮湊了上來，左蹭蹭，右蹭蹭。
裝的巨特麽可愛。
“瑤瑤。”
“嗯。”童瑤掀了掀眼皮。
林倩一把把她箍地更緊：“我要跟你說件事兒。”
蒼月撥開積壓成堆的雲層，露出笑臉。
窗外的夜色，月朗星稀。
童瑤一愣，随即側過身，捏捏林倩軟乎乎的臉蛋：“這麽巧，我也有事跟你說呢。”
“你說。”林倩鼓了鼓腮幫子，把機會讓給童瑤。
給她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機會，明天過後就是她生日了，她希望童瑤同志可以給她透個風！！！
童瑤萬分“慈愛”地望着她，半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
林倩歪頭，“？”
“你快說呀。”她幹着急。
啧，最讨厭這種賣關子的了！
“啪”。
燈被關上。
城市裏的霓虹燈點亮黑夜中的蒼穹。
童瑤揪了揪林倩的耳朵，壓着聲音，耳提面命：“我五月初就得回南方準備高考了。”
話落，林倩微怔。
“嗯……”童瑤沉吟數秒，握着拳又改為敲敲林倩的小腦袋，“你和林嘉衍在這，要多替我照顧照顧林妄洲。”
林倩：“……”
哪有讓崽照顧爸的！
可不要太偏心了！！！
“照顧談不上。”林倩義正言辭地罷手，“幫你看着點倒是可以說說。”
“嗷，瑤瑤你打我幹嘛。”
夜深人靜。
林倩因為适當揣測而不斷延伸出來的想象，在轉換為憋了好幾天的傷感的話後，現在，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她有兒有女還有女朋友的爸爸……
也太他媽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