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繁星點綴着靜谧的長夜, 路燈照亮城市的角角落落。
林倩偏過頭，将臉埋在童瑤的頸間, 房間內的燈已經被熄滅，銀白月光驅散屋裏的暗色, 開完玩笑，她紅着眼睛，局促着, 有點說不出話來。
只能依賴着，抱緊了童瑤。
之前看到林嘉衍那若隐若現的狀态，導致她東想西想有了心理負擔，可漸漸的，漸漸的, 心理負擔似乎從虛無的情境裏走進了現實。
特別是在她媽童瑤瞥了她一眼，反過來伸手把她往她身邊拽了拽，笑着打趣“你現在抱我怎麽沒以前抱地那麽黏糊了”後, 埋在林倩心底的那顆名為“惶恐”的種子倏地破土而出, 并在電閃雷鳴的瞬間, 長成了參天大樹。
花心的林倩既想念帶她長大的中年童瑤和林妄洲，又舍不得陪她玩鬧的少年童瑤和林妄洲。
她忽地鼻尖泛酸，眼眶裏莫名地蓄滿了淚，她滿眼通紅，趕緊手腳并用地盤住童瑤, 她哽咽着, 情感豐富到都快冒了鼻涕泡泡, 她克制着防止被察覺，然後撒嬌：“哪有啊，我這不是盤你盤地挺緊的嗎？”
話落，她就被自己的虎狼之詞吓到了。
林倩心虛地瞅瞅童瑤，見童瑤在月光下瞪圓了眼睛，她舔了舔唇角，又強行解釋道：“這以後要是讓我爸知道了，他可不得嫉妒死。”
童瑤：“……”
“嗷，瑤瑤你怎麽又打我！”
林倩捂住腦袋，假裝呼疼。
她演技精湛，就差來個滿床打滾了，咿咿呀呀着把童瑤的心都搞懸吊起來了，童瑤一下子分不清自己下手的輕重，立馬起床開燈查看林倩的情況。
燈一開，林倩紅通通的兔子眼就藏不住了。
童瑤微怔，揉揉林倩的腦門：“真敲疼了呀？”
眼底的關懷都快要溢出來了。林倩剛擡眸和她對視，就受不了了。
莫名的有點羞恥，格外羞恥。
林倩伸出爪子蓋住通紅的臉，憋着氣兒地搖頭否認。
童瑤默了默，恍然大悟：“哦，你是舍不得我。”
林倩：“……”
不，她就是想到她爸可能會突然淪為“孤家寡人”會太慘而已。
“沒關系的呀。”童瑤摸摸她的頭發，“我也就回去幾個月，高考完我陪陪爺爺奶奶，九月份或者八月份我就又回來了，我志願首選北京呢。”
林倩又想哭了。
她想，她大概是困了，所以眼睛才會那麽不争氣。
萬物複蘇的春季，該是不覺曉，等待醒來時聽聞窗外鳥鳴啁啾的。
可她們，卻因為談了事兒失了眠。
明天周末，休息。
晚睡些也沒大礙，畢竟，哪個年輕人沒熬過夜呢！
回南方待考的事情童瑤已經跟林妄洲提過了，此等大事，她有分寸，自然會先跟最重要的人說。
林妄洲為此還不高興鬧別扭了好幾天。
不高興也沒用，這也沒有可以通融的地方，童瑤也跟着哄了林妄洲好多天，好不容易把他哄地表情繃不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放松下來，就聽見林妄洲忒不要臉地把臉湊過來，得寸進尺：“你親我一下，這事兒就翻篇。”
“……”
狐朋狗友太多也不好。
像平時就沒個正形的趙朗，他暗中觀察完為愛奮發圖強的林妄洲後，跟季淮南分析：“咱洲哥，談的是柏拉圖式的戀愛啊。”
“啧啧，怪不得老胡都不管呢。”
好巧不巧，這話還被林妄洲給聽到了。
林妄洲想也不想，擡起手就削了趙朗一下，趙朗嗚呼哀哉，跳着腳在那反駁，“我難道說錯了嗎？你們要不要去學校小樹林看看其他同學是怎麽戀愛的？”
“你倆怕是連手都沒牽過吧。”
林妄洲：“……”放屁！
再好巧不巧的，大喇叭趙朗的話被下來收作業的童瑤給聽到了。
沒有比這個更尴尬的了。
空氣滞住，林妄洲擡眸和童瑤對視了兩眼，沉默蔓延開，他瞥見童瑤漲紅了臉，倏地松手放過了趙朗，咳，他覺得，趙朗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于是，就有了“親他一下”這一說。
童瑤的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半晌，剜他一眼，踩他一腳，逃了。
童瑤眉眼含笑，最美不過低眉剎那間的溫柔。
林倩撐起身子細細打量她，須臾，似是明白了什麽，抑揚頓挫地“哦”了起來，“你是不是在想我爸。”
童瑤：“……”
“你就是在想我爸，瑤瑤，你思春了。”
童瑤：“……”
童瑤恨不得縫了林倩的嘴，她就一張嘴，每天叭叭叭叭叭地說不停。
說不停也就罷了，她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手機，剛解鎖就要打小報告，她笑眯眯地：“不行，這太難得了，我得跟我爸說。”
童瑤惱羞成怒，翻過身就要去搶。
你争我奪，跳出去的信息就是一串亂碼。
童瑤锲而不舍，到最後，林倩只能作罷。
一番搶奪，氣喘籲籲。
再癱倒時早沒了力氣。
林倩伸出手，任由燈光的光線穿過她的指縫落到她白到透明的臉頰上。
她眯了眯眼，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仿佛望見了時光的鬥轉星移。
“瑤瑤。”林倩偏過頭，看向童瑤，彎着眼，“你和我爸要一直好好的呀。”
童瑤低低地“嗯”了聲。
“至于你讓我們照顧我爸……”星河變幻，像極了光陰在飛逝，林倩望向窗外的星空，幽幽地嘆氣，她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吧，正如她媽要回南方備考也跟她說了一樣，她也要坦誠：“我有點擔心做不到呢。”
童瑤怔了怔。
“瑤瑤，我總感覺我要回去了。”林倩哀傷地說。
人生中有很多荒誕的經歷都好比是黃粱一夢，切身體會歸切身體會，但還是有夢醒的一天。
林倩有這樣的直覺。
直覺裏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既然能毫無預備地來到這裏，誰知道，她還會不會再無緣無故地回到未來呢。
她能有預感還算好了。
要是沒有預感，有朝一日他們突然消失，她爸她媽還有她的爺爺奶奶又該怎麽接受這樣的事實呢？
童瑤啞了聲，她靜靜地看着她。
情緒瞬間掉到了谷底，比她說要回杭州回遂溪還要難受，她讷讷地開口：“怎麽會？”
她回遂溪，山重水複，很快還能相見。
而林倩回去，不知道為什麽，就感覺好像是要見不到了似的。
林倩看出了童瑤心中所想，她“嗐”了一下，側過身伸出手揉揉童瑤的臉蛋：“別怕，幾年後你就又看到我了。”
“……”
“也不一定，說不定就是我想多了。”林倩反過來安慰呆住的童瑤，“但是啊，我們總得有這個準備。”
畢竟，她不屬于這兒。
哪怕她很喜歡這兒，但她不屬于這兒。
窗外搖曳的樹影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踩着夜色匆匆而來像是要把窗內的一切吞沒。
童瑤失了神。
她想起年前抱着林倩時的有過一陣不真實感，她咽了咽口水，這回，是她鑽進林倩的懷裏，用盡力氣把林倩箍地緊緊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不真實感似乎比年前那次更真切些，她嗚咽了聲，“就是你想多了。”
“嗯。”
“你這樣吓我我要生氣的。”
“嗯。”
“手機拿來，我要跟林妄洲告狀！”
“那就同歸于盡吧。”林倩舉起手機，“剛好把你剛剛想我爸的事情告訴他。”
“……”這茬怎麽還沒過去！
“明天是我生日呢。”她憋不住了。
童瑤依賴極了地蹭蹭她的胸：“嗯。”
林倩眨眨眼，發現了意外之喜，她覺得，此時此刻的童瑤可好攻略了，“瑤瑤，你給我準備生日禮物了嗎？”
“嗯。”
“咳，那有其他的生日驚喜嗎？比如說大家聚一聚之類的。”她澄澈的眼眸唰地放了光，繼續旁敲側擊。
“嗯。”
哇！
林倩滿足了。
心裏那塊暗含期盼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
不能問了不能問了，再問就沒有驚喜了！
林倩反抱住童瑤，想着童瑤這會兒比自己還小，不由地生出自己才是“老姐姐”的感慨來。
她眉梢一挑，拍拍童瑤的背，“好了好了，我們快睡覺吧，很晚了。”
“……”
被這樣爆炸性的消息給炸了的童瑤哪裏還睡得着。
她滿腦子裏都是林倩說的那些話。
越想心情就越糟糕，自然也就越睡不着。
胡思亂想鑽進腦海。
以至于突然就生出了像電視劇裏那種“眼睛一閉就醒不過來”的念頭來。
吓得她，只能撐着眼皮繼續熬夜。
輾轉反側了十多分鐘後，再看向林倩，她已經進入夢鄉呼吸綿長了。
童瑤捏捏她的臉蛋。
指腹間的觸感還在，她擰了下眉，稍稍松了口氣。
這一口氣剛松，不到半小時，童瑤就被瞌睡蟲給盯上了，她本來就很困了，要不是心裏有事吊着她，她很可能還堅持不了這麽久。
上眼皮一耷一耷，時不時地就親吻一下下眼皮。
思緒漸漸混沌，大腦也漸漸變得空白。
倏地，童瑤恍惚間以為自己掉下了懸崖，渾身一凜，驚地後背猛然出了汗。
她睜開了眼，摸了摸另半張床。
呼，林倩還在。
她翻身越過她，起床開燈，到浴室洗了把臉。
淩晨了。
回來後，呆坐在床頭思忖了許久。
想來想去，還是到書桌前拔下正在充電的手機，心有餘悸地給林妄洲發了微信。
『你看着點林嘉衍喂。』
童瑤垂着眼簾等了一會兒，林妄洲沒有回，大概已經睡下了，她回頭再望了眼床上的林倩，這才徹底放了心，走回去爬上床，蓋好被子，挨着林倩睡下。
戳戳林倩的臉頰，氣憤極了，“吓我！”
………
……
難得的周末。
外面草長莺飛春意盎然，太陽也早已高挂在半空中，撥開雲層，灑下金色的光輝。
童瑤隐隐約約記得今天有事要做，于是，八點鐘的鬧鐘一響，她就醒了。
她睜開惺忪的眼，緩了緩神。
床上空落落的，只有她一個人。
“林倩。”她朝着浴室喊了下。
沒人應。
靜默片刻，童瑤蹙了蹙眉，掙紮着起身，擡手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拔高聲音再喊了一遍：“林倩，倩倩。”
還是沒有人應，四周安靜如雞。
可能是在樓下沒聽到，童瑤這般想着。
陽光晃了她的眼，她擡起胳膊遮了遮，遮不住，還是刺地她難受。
索性，半俯過身，拉上了窗簾。
卧室內瞬間昏暗下來，童瑤抿抿唇适應了半秒，随即起床踩着拖鞋去拿手機。
手機裏消息不斷，叮咚叮咚地想個不停。
她特意為林倩生日組織好的驚喜群裏——
趙朗在瘋狂輸出：『你們醒了沒有？今天可是要提前為我們童瑤踐行的日子呢！』
『都趕緊起來啊！』
『@洲哥，洲哥，你女朋友你得上點心啊，按道理說今天你應該第一個出現在群裏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