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晚風拂過金色的黃昏, 灼灼熱氣熏地空氣泛了浮。
林倩耷拉着眉眼,反複分析咀嚼着她爸她媽心有靈犀的回複, 半晌,她察覺出其中的不對勁來。
可太不對勁了。
她主動抛出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橄榄枝,那可是堪比看到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奇跡啊,照她媽對她的殷殷期盼,乍聽到她這般改邪歸正的打算, 可不早就敲起鑼來打起鼓外加放放鞭炮趕緊去安排了麽?
怎麽會這般理智地給她爸鼓掌叫好了呢?
“……”這跟她事先預料的已經完全截然相反了呀。
林倩收好手機,靠在窗臺前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她學精了,肯自己動腦筋後, 思考能力就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教室裏的打鬧聲在走廊裏傳來高跟鞋敲地的聲響後就漸漸變弱,并随着前門“砰”地一聲被暴力推開後而徹底歸入針落地都能聞聲的寂靜中,林倩瞬間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她想起了林嘉衍誇張地表示的她媽氣勢洶洶地拎着菜刀來為她讨回公道的事跡,這特麽的才是西邊日出的奇觀啊,林倩抿了抿唇, 慢悠悠地收回神游天外的視線,與此同時, 心裏大概也有了個比較大膽的猜測。
宿舍扣分的風波過去,林倩就選擇了走讀。
也不是她在選擇, 而是她醒過來後這件事就已經成為了既定的事實。
她和林嘉衍被安排住進了他們爺爺奶奶家。
晚自習課間時分, 林倩在去小賣部的路上遇到了她的小老弟, 兩人拉拉扯扯絮絮叨叨了一陣兒, 好不容易言歸正傳,林倩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給她自己以及林嘉衍打上那“大齡留守兒童”的标簽,林嘉衍就十分機智地從她狐疑的眼眸中看穿了某些名為“誤會”的內容,他當機立斷,搖頭晃腦一本正經且從善如流地給她解釋道:“爺爺奶奶家離學校近,咱媽說方便你早上多睡會兒。”
林倩心不在焉地“啊”了聲,依舊滿腹疑問。
她對現在的還處于一知半解中的情況充滿了好奇。
離晚自修結束還有一節課的時間,林倩真的是恨不得立即馬上插上翅膀飛到她爸她媽身邊一探究竟。
上課鈴還沒打響。
他倆站在兩棟教學樓的分岔路口。
林倩望着林嘉衍,欲言又止。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卻又怕問出口後會引來什麽不必要的蝴蝶效應,思忖良久,垮了肩,索性放棄。
“我今晚要回家,回咱爸咱媽咱自個兒的家。”她叉起腰這樣說道,誰也不能攔我。
林嘉衍:“……”
林嘉衍望天嘆氣,“還是不要折騰了,忍着點,明天就星期五了。”
“……”哦。
九月的北京,悶燥了小半個月。
星期五下午,天公作美,風雲突變,倏地下了陣瓢潑大雨,驅散室外蒸鍋似的炎熱。
沒人來接他們放學。
他們走的是自力更生的路線,自己擠公交再擠地鐵最後又擠公交。
回到家時,都快淋成了落湯雞。
家裏空蕩蕩的,林妄洲不在,童瑤也不在,客廳裏挂着他倆十幾年前的婚紗照。
男俊女美,照片裏的他們在林倩眼裏簡直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單看人像,就仿佛是昨日之景再現。
林倩忘了去換衣服,默不作聲地駐足在跟前,微微眯起眼,仰頭凝望。
好半晌,才回過神,匆匆上了樓。
請家教的事情林倩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啧,誰特麽的能想到現在讀個書還越來越難了呢。
她這可是為了自己的未來負責!
想到她爸林妄洲和她媽童瑤一唱一和的勸說式拒絕,林倩就腦殼痛。
她不想做什麽的時候非要她做什麽,現在她想要做什麽的時候還是馬不停蹄地跟她對着來。
叛逆,太叛逆。
林倩扶着扶手,步履沉重。
也許是剛剛看了她爸她媽婚紗照的緣故,年輕時的他們讓她毫無距離感及壓迫感。
她念頭一起,摸着了熊心豹子膽,就想着要爬到他們頭上為虎作伥作威作福。
論掌握主動權的重要性。
她不能就這樣聽之任之他們的“不許”,再說了,這又不是什麽壞事兒。
她要先斬後奏,為藝考必需的文化課成績準備起來。
林倩回到卧室,将門反鎖。
盤腿打坐了片刻,她咬着牙下定決心,摸出手機,下載了求職招聘的APP,填寫完個人信息,迅速發布了自己聘請全科家教的招聘內容。
最後且是最重要的一條——
薪資:面談。
很有誠意,先把家教拐進門再說。
林倩把招聘信息發布出去後,就開始滿懷期待,這種感覺就好比是做出一道題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對答案般。
午後的陣雨真的就只下一陣,能迅速沾濕北京,也能在結束時太陽撥開烏雲後立馬蒸發。
林倩就這樣抱着手機刷了一下午的通知欄。
有浏覽量,但卻沒有半個人勇敢地給她投出簡歷。
“……”
心情仿佛坐在過山車上,這會兒早已從最高點的刺激裏跌落,跌到了不能再低的谷底。
也太特麽慘了。
林倩收斂起上揚的嘴角,表情麻木,生無可戀。
她在招聘信息下面玩苦肉計。
評論:救救孩子吧!
然而,她的誠心誠意,在很多求職者看來,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
其一,看遣詞造句,這不是孩子家長發布的;其二,這具體工資又沒說。
就這樣,誰敢來?
于是,這事兒依舊是石沉大海。
………
……
郁郁蔥蔥的樹葉兒挂着晶瑩剔透的雨珠,雨停後,太陽就大搖大擺地占了半邊天空,待黃昏降臨,它才依依不舍地落下山。
餘晖透過雨滴,遠方的雲層偷摸着将“衣料”染成了神秘的淡紫色。
沒多久,小區內的路燈“啪”地亮起。
車大燈穿過玻璃窗,林妄洲和童瑤回來了。
林倩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跳起,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腰杆兒挺直,目視前方,正襟危坐。
不争氣的小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到了嗓子眼,她捂住胸口,吸氣呼氣,呼氣再吸氣。
兩腿微微顫動,摁住,抖,又抖,不受控制地抖。
要命!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是莫名的慌張。
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倩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轉過頭順着聲音發出來的地方瞥過去。
童瑤和林妄洲前後腳走進來。
歲月并沒有在他們臉上留下太多可怕的痕跡。
和最最最開始相比,有些地方,還是變了的。
她爸林妄洲早沒有了少年時期的那股吊兒郎當的痞氣兒,瞧着,似乎成熟穩重了很多,搖身一變變成了意氣風發的帥大叔;至于她媽童瑤,眉眼彎彎,黑曜石般的瞳孔裏閃着璀璨的繁星,自信又有魅力,利落的短發,酒紅的小西裝襯地她十分幹練帥氣。
林倩的眼睛眨也不眨,就怔怔然地盯着他們瞧。
她媽不知道說了什麽,她爸眉梢一挑,搖頭輕笑。
“咳。”林倩清了清嗓子,局促地站起,面向他們。
林妄洲和童瑤默契地看了過來。
童瑤眼底的笑意更深,林倩憑借她絕佳的動态視力,清清楚楚地瞥見了她媽要小碎步向她跑過來的。
然而,才邁出一腳,就又被她爸鎖喉給鎖了回去。
林倩:“……?”
錯覺,都是錯覺。可去特麽的成熟穩重吧。
過了會兒,林倩就看着他倆并肩向她走過來,她眼神飄忽了片刻,抿唇,裝乖:“爸爸,媽媽。”
話落,就見她媽随手掙脫了她爸的桎梏,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弄亂了的頭發。
童瑤眉眼溫柔,有這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淪陷進去的魔力,她又捏了捏她的臉,這熟悉到不可以再熟悉的動作讓林倩倏地愣住,随即柔軟的心窩酸酸澀澀起來。
林倩扁嘴,忍不住淚目。
她不自覺地在童瑤的掌心裏蹭了蹭,“媽——”
“啪”。
另一個“媽”字卡在喉嚨裏。
童瑤空出來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她一下。
林倩懵逼,痛地龇牙咧嘴。
她下意識地撒嬌:“幹什麽呀!”
客廳裏的中央空調,吹出來的風冷飕飕的。
林倩搓了搓手臂。
童瑤脫下外套披到林倩肩上,噘着嘴哼了哼,“說了多少次了,要叫我瑤瑤。”
林倩:“……”
林倩:“!!!”
她那個大膽的猜測好像實錘了。
他們貌似是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提家教的事兒他們反應那麽大呢。
就憑他們以前對傅從淵的态度就能看出來了啊。
穩住,不慌,要淡定。
萬一不是多尴尬。
先捂好自己的小馬甲,再慢慢套話。
拼的就是智商,刺激,真刺激。
林倩憋紅了臉,按捺住心底雀躍激動相交織的複雜情緒,沉默半晌,欲語還“羞”地喊了句:“瑤瑤!”
這聲瑤瑤,親昵極了。
似乎回到了光怪陸離的過去。
童瑤挑眉,側身走開,給自己倒了杯涼開水,小抿幾口後,她又看過來,嘴角上揚似笑非笑。
直把林倩盯地有些發怵了,她才歪了頭幽幽地道:“怎麽突然想到要努力了?”
為裹緊小馬甲,林倩眼珠子一轉,謊話張口就來:“這不是被我班主任刺激到了麽。”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啊,只有自己足夠優秀足夠強大了正義才會站在你這邊啊。”
“嗷。”林倩吃痛地捂住腦袋,委屈又氣憤:“爸,你打我幹什麽?”
林妄洲側眸輕嗤:“胡說八道。”
初次交鋒,在林嘉衍下樓後結束。
林倩倚在門框前踮着腳尖偷偷觀察着在廚房忙碌着的童瑤和林妄洲。
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童瑤側目和林妄洲對視,兩個人眉眼間非常默契地帶着點點笑意,不是含情脈脈,好像是共同發現一件有趣的事兒,心照不宣地分享。
林倩狐疑地眨眨眼。
好半晌。
她驚地險些原地蹦起三尺高。
她,她,她……
在她的記憶裏,她從小到大就沒有喊過她媽瑤瑤。
艹啊。
掉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