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八月末。

林倩開學的前一周, 傅從淵蔣旭開學的前兩周, 蔣旭的父親蔣軒從杭州趕過來。

到了北京, 還是林妄洲開車去機場接的機, 童瑤在家備菜, 林倩閑着沒事幹，眼珠子一轉，都不用童瑤吆喝, 就屁颠颠地擠上了越野的副駕駛座。

林嘉衍拉都拉不住，“你又不認識你湊什麽熱鬧。”

“我樂意。”林倩從包裏掏出小零食，趴在窗口嘚瑟。

耀眼又明媚的陽光晃地林倩眯起了眼, 以至于她壓根就沒發現她的小老弟正一臉同情地沖着她搖頭。

十分鐘後。

林妄洲駕車離開小區。

沒有碰上車流的高峰期，除了紅燈必停外, 幾乎一路暢通無阻。然而即便如此, 從他們家到機場的路程還是需要大半個多小時。

林倩聽歌聽到耳廓陣痛, 沒多久, 就摘了耳機，垂眸攏眉, 在微信上找傅從淵。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傅從淵出爾反爾, 又能在百忙之中擠出點時間替她解答疑難問題了。

林同學：『傅老師，我今天要請假。』

傅老師：『嗯。』

林同學：『傅老師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傅老師：『……』

傅老師：『我好開心哦。』

林同學：『……』

突如其來的反差萌, 逗地林倩“噗”地笑出了聲。

接觸久了才發現, 每個人其實都會有等待被挖掘的不為人知的一面。

譬如傅從淵偶爾的冷幽默。

只要一想到傅從淵是頂着一張冰山似的面癱臉敲出這幾個字的, 林倩就忍不住, 笑點被戳中後，東歪西倒地靠着車窗咧着嘴笑地“花枝招展”。

十字路口，紅燈。

林妄洲松開油門，踩下剎車，在等那二三十秒的過程中，他時不時地瞥林倩幾眼，再瞥她幾眼。

養閨女真難。

到了她的青春期就不由自主地對她操碎了心。

林妄洲嘆氣，沉默半晌，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裝若不在意地試探性地問：“和誰聊天呢？”

倏地出聲，差點把林倩吓到半死，她“嚇”地一驚，下意識地把屏幕往懷裏一藏。

随即，又話不經大腦地将傅從淵出賣了個徹底，“我傅老師。”

話落，一片寂靜。

車廂裏的冷氣幽幽地鑽到脊背，隐約間似乎滋生出了名為“危險”的信號。

林倩想起過往時，她爸對傅從淵有過的“惡劣”态度。

眼角微抽，歇了聲，不敢說話。

可沉默，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事情就硬生生地卡在這兒了，就像一條永遠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林妄洲哼笑，倒也沒有再追問。

他被童瑤的枕邊風吹了那麽多年，很多東西早就看地風輕雲淡了。

吃味還是有。

但，愛咋滴咋滴吧。

然而就是這聲哼笑令腦補能力巨強的林倩虎軀一震，林倩眨眨眼，雖問心無愧，但還是為避免接下來的談話掉入尴尬中而選擇了機智地轉移話題。

奈何太過着急，一時嘴瓢，随口就來，“爸，我很好奇耶，你和我媽是怎麽有我的？”

林妄洲：“……”

過了一會兒。

從小不正經變到老不正經的林妄洲緩和過來，耳尖的紅暈漸漸退下，林妄洲目視前方，“我會和傅家小子說，你需要着重補生物。”

林倩：“……”

從小到大，特別是到了高中，遇到的最令人煩躁的問題不外乎是——

平時以及逢年過節，遇到親戚及父母的朋友，輪番要被問起的學習成績……

林嘉衍知道，他姐林倩最讨厭聽到這種話。

還有明明是在偷偷與自己孩子比較卻偏偏擺出虛僞嘴臉強行尬誇的過程。

所以他才會在林倩跳上車時及時勸住她。

聽說，這位蔣叔叔的兒子可是在清大的啊。

勸不住，也沒轍。

祝她“平安”。

林倩當然平安，知她莫若弟，但是，有一點林嘉衍猜錯了，在“從小到大”的前提下，有些話聽多了，自然而然地對它形成了免疫力。

只要臉皮厚，裝糊塗誰不會？

十點半。

林妄洲和林倩在首都機場接到了蔣軒。

蔣軒和林妄洲打過招呼後，把視線移到林倩身上。

林倩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到嘴的那句“蔣叔叔”怎麽也說不出口。

太難了。

就好像輩分突然低下來。

機場人來人往，前往哪哪哪兒的航班信息循環播報，敵不動我不動，耽誤了片刻，林倩索性先下手為強，“你好，我是林倩，江湖人稱林姐。”

蔣軒眉梢一挑。

林妄洲垂下眼，須臾，果斷擡起手，削了林倩的後腦勺一下，“有點禮貌，叫叔叔。”

林倩：“……”

林倩：“叔叔好。”

蔣軒颔首，笑着應小輩：“嗯，林姐好。”

林倩：“……”

真聽到喊了，林倩又羞憤地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林嘉衍的擔心既多餘又不多餘。

他揣測的那些內容，大概是因為蔣軒是過來人，所以推己及人的半點兒都沒有提及。

但他說到了另一個不是特別讨喜甚至可以說是格外不讨喜的內容上——

“我兒子人高高帥帥的，和你家閨女年齡相仿，等會兒見到了他們倆小的可以認識認識。”

林妄洲：“……”

相仿個屁。

林倩縮在後座角落裏，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都沒敢說，他兒子她都認識了。

這些大人好生無趣。

林妄洲從後視鏡裏瞥見林倩生無可戀的狀态，頗為不厚道地彎了下唇，幸災樂禍。

半晌，替林倩挽尊：“你這都喊她林姐了，那這個大侄子林倩她必須得認識認識的。”

蔣軒笑容一僵。

林倩點頭如蒜，“對對對。”

此時，蔣軒也意識到說這些話實在是庸俗，遂規避了和這些年輕一輩的話題，開始和林妄洲展開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他們這會兒去的就是清大。

繞了一圈，回到家估計得十二點半。

林倩暗戳戳地敲傅從淵的頭像。

林同學：『我強買強賣地認了個大侄子。』

傅老師：『哦，我認了個孫子。』

傅從淵成了替蔣旭結班奶茶店兼職的不二人選，他連怎麽操作都還沒有搞明白，就被架在了架子上。

蔣旭說他爸今天過來，他這包下的整個暑假的兼職總不能沒人看着，雖然說也沒有什麽客流。

他得陪他爸。

所以只能委屈傅從淵了。

傅從淵最終心軟妥協，也不是靠蔣旭那幾百塊錢的工資，畢竟蔣旭準備帶他爸到處玩的資金還是先到傅從淵那邊借過來的，沒錢不能使鬼推磨，但是叫爺爺可以。

男生間的幼稚，讓人望塵莫及。

“爺爺。”蔣旭盯着穿上工作服的傅從淵，“我爸他快到了，我給他發了定位，這邊，就辛苦你了。”

傅從淵連頭都沒擡，連白眼都懶得翻，懶懶散散地坐在高椅上，單手撐着吧臺，單手回複林倩消息。

蔣旭見狀，聳了聳肩，拎着他準備好的奶茶，揮揮手晃晃悠悠地離開奶茶店，慢悠悠地朝西大門走去。

他聽說了。

他爸有個朋友在北京。

今兒個的午飯，是去他爸朋友家解決。

他還聽說了。

他爸這朋友，有一兒一女，都在上高中。

踩着穿過茂密樹葉的縫隙傾瀉在水泥地面上的陽光，蔣旭花了十分鐘才走到西大門。

他昂起下巴和保安打了招呼。

遠遠的，看見一輛黑色SUV從大道開到校門口停在了他校門口的停車位上。

蔣旭眯了眯眼。

須臾，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位穿着休閑的帥大叔走了下來，幾秒後，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也被推開，越過視覺盲區，他爸突然出現在他視野內。

他爸也看到了他。

還沖着他所在的方向揮了揮手。

接機被拒絕，這會兒可不能繼續再被動了，蔣旭不敢有遲疑，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地小跑過去，“爸。”

熱風拂面，空氣浮沉。

蔣軒颔首：“嗯，這是你林叔叔。”

“林叔叔好。”

林妄洲點點頭，當作打招呼。

下一秒，後座的門被緩緩推開。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啪”地一聲被甩上。

蔣旭側眸，眸光一滞，嘴角抽搐。

林妄洲看看蔣旭，又看看自家閨女。

幾秒後，把林倩拉到自己跟前，“我女兒，林倩。”

蔣軒頗為配合地接話，“江湖人稱林姐。”

蔣旭：“……”

林倩笑眯眯，“嗨，大侄子。”

蔣旭：“………？？？”

蔣旭看着他爸無所謂的表情，心情十分複雜，他有點說不出話來，向來能言善辯的他突然成了啞巴。

等他像牽線的木偶人地被動地坐上車時，車一發動，他猛然回過神。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傅從淵當初被迫當了家教，可都是傅從淵他爸用“老朋友的女兒”來進行“道德綁架”的。

這倒不是什麽關鍵。

關鍵是林倩她爸，居然認識他爸和傅從淵他爸。

這他媽的還真是地球是個村，轉一圈就到家啊。

蔣旭側過臉，靜靜地打量着林倩。

林倩垂眸，光暈悄悄落在她肩膀上，她看着手機，抿着唇，安安靜靜。

——如果不是他爸喊她林姐她還很不客氣地“哎”一聲的話。

那倒有那麽幾分歲月靜好的樣子。

蔣旭收回目光，從兜裏摸出手機。

『你猜我碰到了誰？』

在奶茶店的傅從淵實在無事可做，于是，回複消息迅速：『文學系的那女生？』

蔣旭：『你不埋汰我會死嗎？』

蔣旭：『我遇到了你的學生，現在要上她家吃飯。』

傅從淵：“……”

與此同時，“叮叮”地兩聲響。

另一個人的消息進來。

傅從淵點開，就看到林倩在那兒說：

『你看。』

『我的大侄子，這位叫蔣旭的同學。』

附帶一張蔣旭低頭的照片。

靜默片刻。

叮。

林倩：『對了，你的大孫子是哪個？』

傅從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