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究竟有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那個世界裏活了二十個年頭。如今,我回來了,而我的軀體還能保存完整,竟然還能和我的靈魂融為一體,這真是奇跡。
我的意識在複蘇,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回到了曾經熟悉的軀殼裏。記憶的大門正在逐漸的向我敞開,只是我的眼睛忍不住了,它最先開啓。
“她醒過來了!”這是我睜開眼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好像很多人在我身邊,因為這聲音不只一處。
“快,進行記憶影像提取!”一個老人的聲音傳過來,那聲音很熟悉,可是我卻想不起是誰。
眼前的玻璃罩被打開,幾個穿白色大褂的人跑了過來,突然間一個類似眼罩的東西罩到了我的眼睛上,記憶像是幻燈片一樣,從眼前一瞬,一瞬的閃過。
原來這二十年是這麽過來的,我突然很想哭。可是卻怎麽也哭不出來,為什麽,我連淚水都沒有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的功夫,眼罩撤離了我的眼睛。一張英俊的臉出現在我面前,他微笑着低下頭看我,握住我的手說:“你辛苦了,還記得我是誰麽?我可是一直在這裏等你哦。”在他問我的一瞬間,我的眼淚不可抑止的流了出來,我認得他的,他是雲起,是我的姐夫。
“別哭了,回來就好,你離開的太久了,久到我都擔心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姐姐都回來了,可是你卻遲遲沒回來,我真的很擔心你的安危,不過好在你現在恢複的不錯。一會兒你姐姐會來,你不是一直在找她麽。”
在我聽到他說起姐姐的時候,我的心不禁緊了一下,是啊,這麽多年我都是在找她,可是卻怎麽也找不到,原來她已經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最初的決心是為了去找姐姐回來,可是如今呢,我的心像死水一樣,絕望的沒有邊際。再看到她會是什麽感覺呢,我不想見到她,我真的不想見到她,我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讓她休息一下吧,你們去整理一下提取的記憶影像,看來這些天有的忙了。”姐夫的聲音再度響起,那聲音在我的耳邊久久回蕩着,記憶真的有那麽重要麽,在我回來的一霎那,我的腦中先是感覺一片空白,後來有一種降落傘着地的感覺,原來這是記憶歸位的感覺啊。
還記得當初姐夫說過,只要腦部細胞還是活着,大腦就可以和靈魂所載的記憶完美貼合。看來他說的沒錯,我這個大腦畢竟還是原裝的系統,很容易運行起來。
此刻,我的記憶已經完全回來了,我已經基本知道自己是誰了,還有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了。可是我卻很傷心,傷心那過往的一切,傷心曾經給我這痛苦記憶的人,傷心我居然還活着。
在蘇醒前,我很清楚的感覺到四周都是水,我拼命地在水中掙紮着卻沒有人能救我,看來我是淹死的。
但是為什麽會這樣呢,我還記得在那之前,我正在湖邊走着,當時的心情很低落,感覺很孤單,而我好像被人從身後推了一下掉進了湖裏。
沒錯,我的确是掉進了湖裏,我在水中掙紮,呼喊着救命,可是卻沒有人來救我,于是我自然沉底了。我的眼淚和湖水交融在一起,我漸漸的失去了意識。
活着比死了還難受,不如這樣死了好了,這是我當時的唯一想法,因為不會有人再救我了。
而我只要消失,他就可以輕松了,我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他需要的就是我的死亡而已。可是我還是好想見他,哪怕是最後一面都好啊,我真的好想他。
“胤禛……”在我呼喊他的名字的時候,有雙手正在拼命的搖晃我的身體,我再一次睜開了沉重的眼睛。
“詩語,你還好麽,我是姐姐,你快點醒過來吧。”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耳邊,我看清那是我一直苦心要找的人,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了。她還活着,我還能見到她,真好。
“姐姐!”我的嘴唇很幹,嗓子像塞了塞子,可是我還是努力的喊了出來,雖然沙啞卻清晰可辨。
她很激動的握住我的手,“你可以說話了,真好,妹妹,姐姐對不起你,姐姐對不起你。” 她說完就哭了,我也哭了,整個房間都彌漫着我們的哭聲。
我知道,其實她沒有對不起我什麽,這完全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了這樣一個特別人生,而我無法選擇的只是那段人生的過程。
那段人生仿佛只是一場夢,美好伴随着殘酷,歡笑伴随着淚水。但是對于現在的我來說,那僅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沒有什麽好留戀,沒有什麽好執着,因為我們都回不去了。
此後,我重複着睡眠和蘇醒,周期比正常時要短得多。姐夫說,這樣我的頭腦會一點點恢複——似乎是在證明這點,每當我醒來,記憶像潮水一樣複蘇了。
我叫王詩語,生日是10月28日,今年應該是44歲了。我自幼父母早亡,所幸還有一個大我兩歲的姐姐照顧我。我們從小寄居在姨媽家,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
後來,姐姐長大了和我搬了出來,自食其力。那段時光很苦,但是很幸福,因為我們再不用看別人臉色度日了。
直到我們的生活有了轉機,是在姐姐不知道找到了什麽工作之後,差不多只過了一年的時間,我們的銀行賬戶就多出了好多錢,而我們的生活也逐漸好了起來。
姐姐不在家的日子裏,我只能在學校寄宿,我被姐姐供養着一直到大學畢業,那時,姐姐已經離家五年了。
我焦急的等着她回來,可是她卻怎麽也不出現,于是我去找姐夫,結果卻知道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原來,姐姐加入了一個叫做“生命補完”的計劃,只要加入這個計劃的人能夠帶着記憶回來,能賺很多錢,可是姐姐這次參加的項目卻進展的不順利,但姐夫很自信她一定能回來。
對于這個結果,我很無奈,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在百般的躊躇之下,我最後下定決心也加入到計劃之中,為的是能把姐姐找回來。
還記得當時姐夫一臉擔憂的說我的想法太過天真,實現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回到過去本身是很危險的事,我能否和姐姐有交集也是很大的未知數。可是,對于我來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于是我毅然決然的走進了實驗室。
在我們這個年代,一切都是由現代化的高科技築成的世界,人們幾乎不再為金錢而煩惱,像我和姐姐這樣一窮二白出身的人也實屬罕見。
也許是優勝劣汰的自然規律導致這個世界上脆弱的人都無法生存,而堅強的人只要是活着都可以活得很久,因為□□的器官已經随時為他們更新受損的零件。
随着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越來越長生,人們的精神需求也越來越難以滿足,那些未知的東西成為人類追求的新目标,尤其是歷史上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如今的時代已經容不得秘密的存在。”這是姐夫為我描述這個計劃時說出的第一句話,他是參與研究這個計劃的工作人員之一,如此龐大的機構都是為各種偉大的計劃設置的。
愛因斯坦曾說只要能夠超過光速,穿越時空将成為可能,如今這個目标完全可以實現了,在研究過人類的靈魂密碼之後,通過超光速時光機可以回到過去的某個時間段裏,去探尋歷史遺留給我們的未解之謎。
當時姐夫繪聲繪色的跟我說了很多,我自己也研讀了計劃的材料,才了解整個過程是既簡單又複雜。
只要計算出我的生命鏈條在計劃所希望的時間段裏有存活的可能性,我的靈魂就可以通過時光機穿梭回去。但是,對于靈魂所穿越的那段命運是如何發展的卻是未知數,所以,這個計劃充滿了風險和挑戰。
很多人在決定參加這個計劃時都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考慮,因為一旦能夠帶着寶貴的記憶資料回來即可贏得榮譽和金錢,最重要是一夜成名,極大的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和地位,這一點吸引了很多無名人士參加。
大部分人都是為了能夠揭秘過去的歷史,回來後嶄露頭角而選擇穿越時空的,只有小部分的人才是為了獲取金錢,姐姐就是那小部分人中的一個,而像我這樣去尋人的人還真是實屬少見。
穿越這件事聽起來好像很容易,其實做起來卻是很難,一旦不成功,穿越者将永遠停留在那個時代裏回不來,或是完全死去了。
因為如果穿越者在歷史中停留的太久,即便靈魂從過去回來了,而身軀已經死亡的話,所有的計劃還是會失敗。
幸運的是我的身軀還保存完好,否則眼下的我只是一具死屍了。
這幾天,我的身體恢複的很快,可以下地行走了。對于鏡子裏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這還是一張24歲的臉,可是心卻已經蒼老了幾個世紀。
姐姐這些天一直在照顧我,她并沒有問我過去的日子是怎麽過的,也許她已經知道了吧,可是我卻很想知道她是怎麽回來的,畢竟,我真的好想她。
為了找到她,我付出了20年的辛酸和榮辱,而眼前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只是神情淡淡的和我說以後會慢慢告訴我,反正只要我活着回來就好。
姐姐的臉比我老很多,我知道她一定回來很久了,不過,她的心情似乎不錯,嘴角總是上翹着,一直微笑着面對我。
姐姐說我真的很厲害,竟然能夠帶回那麽寶貴的資料,而我聽她一說那些記憶,我就想哭,飯都咽不下去,她忙安慰我不要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沒錯,那是不開心的事,早忘早利索,我慢慢收回了眼淚,再度換上一副連我自己看着都覺得冷漠的表情。
在我們這個時代,愛情是童話故事,只有在古老的小說和電視劇裏才能看到。對于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男女之間只是利益溝通的媒介而已。
像我和姐姐這樣的親情也實屬罕見,更不用說什麽愛情友情的了,那只會讓別人覺得你這個人很傻,一切都是利用與被利用,為了不寂寞找個人做伴而已。
然而,我在經歷了這二十年的奇妙人生後,之前的所有觀念都被颠覆了。我的心曾被柔軟過,也被傷害過,此刻清醒過來卻只剩下了冰冷。
姐姐說過兩日我就可以出院回家,姐姐和姐夫有一間房子,我暫時和他們住一起。我沒有說什麽,只是感覺哪裏都一樣,我沒有家,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将來也不會有。
姐姐說我很抑郁,還有些擔心,姐夫則勸她不要多想,因為像我這樣太久沒有回來的人都要有一個比較長的适應階段。
正像姐夫說的那樣,大概半個月之後,當我搬回我的新家裏,逐漸熟悉了新生活,我的臉開始有血色了,心情也大好了。
他們都沒有讓我去回憶過去的事,我也盡量不去想,可是逃避過去并不是辦法,每當我看到鏡子裏那張臉時,我都會有種想哭的感覺。
她不是我,她又是我,我到底是誰,我有些分不清了,而記憶裏的那個我又在哪裏呢。
終于又過了一個月,我鼓足勇氣再次踏入工作室,我決定去面對過去。
工作室的工作人員都很高興,他們給了我一臺特別的筆記本電腦,讓我去回憶。畢竟只有記憶影像還是不夠的,需要文字說明。
我耐着心去回憶,随着手指敲打在鍵盤上的聲音響起,過去的二十年記憶被悄然開啓。
那曾是我的新生,也是我的過去,是我生命鏈條裏的一環,它永遠鎖在那裏,由不得任何人去改變,而我要再次去迎接我的愛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