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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那日之後的每天裏,我都是提心吊膽的小心做事,生怕再出問題。蘇兒仿佛已經習慣這種生活,并不覺得悶,可是我內心焦躁不安,總覺得未來會有更大的風雨。

大概過了半個月相安無事的生活,這日,我依舊拿出了筆紙開始練字,驀然間,我想到這是塞外,風光無限,不如我找個地方寫生算了。

我看看蘇兒在睡午覺,于是我換了一身綠色的衣服,拿了塊板子帶着紙和筆偷偷溜了出去,我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好辦,我竊笑地加快了腳步。

躲過守衛的眼睛還真不是個簡單的事,我是用爬的辦法出了營,好在衣服是綠的,草是綠的,反正沒被發現是他們眼睛的問題。

走着走着,我走到一處湖邊,對面有山,遠處還有羊群,真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啊。

我坐下來開始畫,曾經學過油畫,我用油畫的方法畫,在板子上蒙上白布,再用畫筆在上邊點着,當然,沒有那麽多顏色,只有用輕重來區分了。

直到畫到傍晚,太陽落山,天邊的火燒雲很是燦爛,我躺在草地上,微笑着去體會那份純美。這地方真好,可惜沒有人陪我,我的眼前突然浮現了那個人的身影,胤禛,你在想我麽?

眼看着天色越來越暗,我夾着畫板往回走,卻發現怎麽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的心開始發慌,這可怎麽辦啊。

草原的天色總是變化極快,太陽很快完全沉了下去,我的心也随着沉。

周邊開始陷入漆黑之中,轉個身,哪裏都是黑的,地上的草,像潮水一樣的搖擺着,恐懼開始在心中泛濫。

我盡可能的向前跑着,可是怎麽也看不到燈光,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跑累了,跌坐在地上。我害怕的雙手抱着腿,我不會死在這了吧,我開始胡思亂想。

大概想了有一會兒,感覺四周非常的靜,偶爾會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還有我肚子的咕嚕聲,我又餓又累,眼皮很沉。

索性一覺睡到天亮好了,明天終歸是新的一天。我躺在草裏,蜷縮着閉上了眼睛。然而,當我感到頭開始昏沉時,卻聽到有人在喊我的的名字,聲音越來越近,我一下清醒過來。

是十三的聲音,我急忙站起來,卻看不到他的影子,四周實在太黑了。于是我把那個板子拿起來,高舉着搖晃,邊晃,邊大喊着我在這裏。

很快,我看到有火焰在不遠處,我忙追着火光跑,這種感覺很像當初剛蘇醒時一樣,也是有個光亮,而光亮的那邊是十三。

眼見着他出現在我面前,我的淚水再也止不住的流出來,我終于找到希望了。

看見十三的時候,他已經把火把遞給旁邊的小厮了。我一下子撲到他懷裏,一個勁兒的哭着,他安慰我不要害怕,拍着我的背。

我終于止住了哭泣,擡頭看他,他正微笑着看我,我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抹着眼淚,哽咽道:“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随即又趴在他的胸前。

“我也是。”他的聲音很柔和。

我微笑着擡頭看他,他一臉認真的樣子,沉聲道:“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不知道要如何向四哥交代。”他補充了一句,我頓時沒了笑意。

我直起身,往後走了幾步,不再看他的臉,是啊,他們終究是親兄弟啊。

“走吧,我帶你回去!”他不容拒絕的說完,我被他抱上了馬。

我在他懷裏,聽着他的心跳聲,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為我還是為誰。

到了營帳門口,我們下了馬,可是又像上次一樣的事發生了,皇上正和一個公公在散步,我們和他們碰個正着。

我和十三都給皇上請安,皇上走了過來,看到我手裏拿着個板子問我那是什麽,我只說那是畫板。皇上沒再多問,和旁邊的公公說了些什麽,回自己的營帳去了。

公公走了過來,他說的話簡直讓我不敢相信,皇上竟然讓我拿着那個板子去他的營帳裏。十三也很驚訝,囑咐了我不要害怕,于是我只能随公公去了。

我蹑手蹑腳的跟着,直到營帳前,公公讓我一個人進去,我硬着頭皮低頭進去了。到了帳內,我四下開瞄,這裏的确要比普通帳子大很多,而且很暖和,很有皇家風範。

此刻,皇上坐在椅子上沉思什麽,閉着眼睛,我跪地給他請安,他才睜開眼。我低着頭,帳內很靜,只見他緩緩向我走來,到我跟前說:“擡起頭來。”

我慢慢擡頭,感覺頭如千金重,脖子都墜的酸痛。皇上的臉慢慢展現在我面前。我只覺這張臉很普通,完全沒有古書上說的那麽誇張,那麽英俊,甚至不及八阿哥的一半英俊。

但是,他是皇上,他的氣質還是不容逼視的,他周身的氣場總能讓人不寒而栗。我不敢與他對視,很快垂下眼去。

“嗯,長得的确很美。”他竟然說出這種話,我簡直要驚呆了。

“讓朕看看你的畫板。”他的視線落在了我手中的板子上,我立刻雙手奉上,他接過之後,開始端詳起我的畫。

“這畫風,朕從未見過,挺特別的。”他說的我很想笑,可還是忍住了。

“回陛下,這只是奴婢随便亂畫的,不足為怪。”我恭謹的說道。

“亂畫的麽,可是朕倒是覺得有幾分意趣。”他把目光又投向我,我随之低下頭,這皇上到底想幹什麽。

“看來朕的十三子很是疼惜你,那麽晚還帶你出去。”原來他是說這個,我開始思索怎麽回答他。

“奴婢是十三阿哥的侍妾,十三阿哥疼惜奴婢也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我說錯了沒有。

“嗯,好一個人之常情。”看來上司說話都喜歡強調後幾個字,我低頭無語。

“你叫什麽名字?”皇上繼續問,我被他這一問問得有些心慌,我到底要不要告訴他,我的名字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帳子旁有窸窣聲,我猛地朝聲響處望去,皇上也随着我的視線看去,竟然發現縫隙處有雙眼睛。

我啊的大叫了一聲,癱倒在地上,皇上則喊衛兵立刻捉拿偷窺者。我當然知道那是誰,我只是誇張的演給皇上看而已,太子爺來的還真是時候。

“你先下去吧!”皇上見帳外一片混亂聲,已經沒空理我,我尾随他身後出了門。快步走了兩步,回頭再看,太子已經和皇上進帳內了。

很快,便聽見父親罵兒子的聲音不絕于耳,我在心裏暗笑,看來天下父親都一樣。可是我一入十三的帳子就愣住了,十三竟是滿面愁容。

“還有什麽好擔心的呀,我這不是回來了麽?”我笑着坐在了他的旁邊。

“你真是天真!”他這是再誇我還是損我啊,我一臉茫然。

我見他沒再說話,低頭開始沉思,我不是一個喜歡想太多的人,可是細想一下,到底哪裏出錯了呢。

突然,我腦中一片昏暗,太子爺的話不禁萦繞耳邊,對啊!倘若他把我的事說給皇上聽了,那一定是欺君之罪,這該如何是好啊!

眼下四貝勒又不在,我頓時六神無主,煩躁不安了。

“一切都由我擔着好了。”十三說罷,便轉身離去。

他要去哪裏,天哪,今天晚上要怎麽熬過去啊!我忙追到帳外看,只見他徑自向皇上的帳子走去,他去找皇上做什麽,我不安的想要抱頭痛哭了。

第二天,天上開始下雨,塞外的雨很寒冷,感覺像是提前進入了秋天,或是未開化的春天。

我一夜未合眼也沒等到十三回來,自從昨晚開始,每個營帳門口都有禦林軍把守着,看來皇上被驚吓了這件事是多麽的與衆不同。

我出不去,也打聽不到外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焦急的等到傍晚。

突然,門簾被打開,兩個衛兵拖着十三進來了,只見他全身是水,難道他淋雨了麽,我向士兵打聽是怎麽回事,他們只說十三在皇上的帳外跪着來着。

我心裏刷的涼了,十三這麽做,究竟是為了誰!

十三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太醫說他是感染了風寒,讓小心調養,于是我擔起照顧他的工作,要是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原來當護士的差事真是累人,要按時給病人喂藥,還要用手量體溫,發燒還要給他降溫。我忙活着,看着他一天天的好了起來,我很開心。

古人的湯藥見效很慢,我不知和太醫強調多少遍讓他開速效藥,可是他卻跟我說什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鬼話,我只有耐心等着十三慢慢好。

拖拖拉拉一個月,十三才能下地走路,可是膝蓋卻不太靈活。

太醫說是濕邪所致,濕邪二字讓十三走不了路,真是可恨,太醫還說以後逢下雨此病會犯,所以一定要小心。

我聽後,分外擔憂的看着十三,他卻一笑了之。眼下是八月,外邊風和日麗,可是我的心卻陰雨連綿。

這些日子,我一直不敢問他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見他全身已經大好了,便要祝他成功康複,請他吃飯。

“請我吃飯,你哪來的銀子啊!”十三笑着點了下我的腦門。

我打了他的手說:“先欠着,回頭有錢再算,反正先吃飽再說嘛。”我說完,他就大笑起來。

“好好,我看你到時候拿什麽還我!”他依舊無奈的笑着說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想想我實在是欠他太多了,還都還不清。

等到飯菜一上桌,我忙拿酒給他倒滿,他知道我不能喝酒,讓我以茶代酒。我推說咱們都先喝一小杯酒,之後都喝茶,畢竟他剛生完病,不能多喝酒,他點頭答應了。

我們碰了一下杯後,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他心情很好的樣子,我鼓起勇氣問他:“十三,你現在能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麽?”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其實我也早想說了,只是怕你……”他看着我,停住了話。

“沒關系,你盡管說,我一切都能接受的!”我笑着鼓勵他。

“那天我去找皇阿瑪,原來太子爺真的把你的事和他說了。”十三的眉頭開始皺緊,手裏的杯子也被握緊。

“果不其然,那皇上怪罪了是麽?”我禁不住問出來。

“皇阿瑪讓我說你是誰,可是我說了謊。”他說着低下頭,我打翻了心中的五味瓶。

“我說你是我在曹府時侍奉過我的人,因為我舍不得你,我把你偷偷帶出來了,結果此事卻被太子發現了。太子總是對你窮追不舍,讓人不勝煩擾。為了讓太子死心,我說是皇阿瑪把你賜給我的。沒想到這次出巡,太子依舊對你死纏不放,所以我求皇上不要治太子的罪,一切都因我而起。”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三竟然求皇上放過太子。

“我聽四哥說過,皇阿瑪當初沒見過你本人,所以,皇阿瑪應該不會想到你是四哥的人,更何況那張圖畫得也不像你。”十三認真的看着我,我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到底還是為了他四哥。

為了那個人,他竟然可以如此大義凜然,真的值得麽。

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胃口,整個腦子僵住,直到十三喊我:“你在想什麽呢?已經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他淡淡的說。

他倒是也天真起來,我很清楚之後要發生的事,眼下只是個前奏而已,我微笑着向他點點頭,心頭無限凄涼。

十三啊,十三,你可知從此你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可是一落千丈了,你又何苦這樣犧牲自己保全別人呢!

正所謂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好日子過了沒幾天,卻聽說皇上的十八子胤祄死了,整個行宮裏瞬時沒了歡笑聲。

沒過兩天,皇上派人來找十三過去,說是有緊急事情要宣布,我立刻知道遠處的暴風雨正在極速逼近,希望不要有人受傷才好。

自“帳殿夜警”和“十八子卒”之事過後,行宮裏已是哀聲一片,眼下随行的臣子們都被叫到康熙營前。

這可不是閱兵式上喊:“同志們辛苦了。”那說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還記得我背的史書上寫了很長一段話:“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虐衆,暴戾□□。 ”康熙用了這些理由宣布廢除皇太子。

當時,康熙一邊說,一邊哭,甚至哭得倒在地上。許是太過傷心和氣憤,他甚至六天六夜,不安寝食,涕泣不止。後來,他竟還患了中風,只能用左手批閱奏折。

想想有如此兒子的父親也是十足的可悲,更何況愛之深,恨之切呢!

我慢慢的等着十三回來,一直等到傍晚,只見十三低着頭,神色凝重的走了進來。他一下子仰倒在椅子上,閉上了雙眼。

看來這件事對十三的打擊也不小,我走到他身旁,拉過他的手,語重心長的說:“我知道你痛苦,畢竟他是你的父親,看他那麽痛心,做兒子的又怎麽能忍心。”也許是說到他心上了,他擡頭看着我,眼睛裏噙着淚花。

“想哭就哭吧,這裏又沒有外人。”于是十三拉住我的手哭了起來,從沒見過男人如此聲嘶力竭的哭,我不禁抱住他。

他是脆弱的,從此也許會更脆弱,而我又能為他做什麽呢。

聽說皇上這幾日病倒了,暫時休養,行宮裏像服喪一樣的沒有人氣。

我自然是對這種環境非常反感,于是我叫蘇兒收拾行裝,她不解的愣住,我只說:“咱們馬上要走了,到時候收拾會來不及!”她雖疑惑,卻還是和我一起打包。其實我是希望自己能忙起來,不要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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