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元宵節那天,十三的府邸完全開禁,我們又都恢複了自由身。
門口的侍衛和我告了別,他們還都挺難過的,真是有趣,我笑着和他們揮手告別,千萬別再回來了,我心裏想着。
一大早,我呼吸着新鮮空氣,又沿着院子跑起來,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反正也不會有人管我。
盡管已經解禁了,生活還是如常,既然元宵節到了,我那所謂的生日也到了,不如想辦法好好過一下。
真是月亮依舊圓,人卻難團圓,這麽快過了一年,正是去年的生日令我離開了四貝勒,從此再無緣相見,也不知道今年會如何。
蘇兒一早就祝賀我生日快樂,我則是無奈的苦笑,快樂什麽啊,這一年都不知道要怎麽過,我苦思冥想,今天我可不可以出門了啊!
我偷偷和蘇兒說了我的計劃,她只是膽怯的聽着,我說完後,她問我要是迷路怎麽辦,我說不會的,一個北京城,只逛一條街是不會有事的。
我很自信的盤算着,并且已經預備了兩套男裝,依我這長相,穿女裝肯定要出事,不如穿男裝保險。
趁着十三阿哥攜家眷進宮赴宴的功夫,我和蘇兒打扮起來,還記得十三臨走時特意囑咐我要老實呆在家裏等他回來,我只是笑着和他揮手告別。
今天,我不想再和任何一個皇家人有聯系,所以無論他們給我安排了什麽,我也會推掉,我要享受自由的生活。
太陽一落山,我們就出發了,從來沒有逛過京城的我無比興奮,一路上蹦着跳着的,好生自在。
這幾天應該是京城裏最熱鬧的日子,走在大街上,你會發現人們都穿的很樸素,偶爾有幾個達官貴人摸樣的人才穿得華麗些。
老百姓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逛街,快快樂樂的過節。我突然感到只有這樣的生活才最實在的,過去在宮裏過的日子都太虛了。
随着夜色的降臨,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與去年在皇宮裏的特別花燈不同,這裏的花燈都很簡單,但是一個個連成串挂在一起,燈影幢幢,頗有意境了。
人們大都圍着那些舞龍、舞獅、跑旱船、踩高跷、扭秧歌的人,笑鬧不止。還有人噴火,各種火焰在眼前揮舞着。
我張大了嘴巴看,蘇兒也跟着我一起,我笑她笑,真是合格的伴兒。等到再往前走的時候,人越來也多,我和她挽着胳膊,生怕被沖散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人少的牆根下站着,旁邊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我跟他買了兩支,我和蘇兒笑着吃起來。
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在吃的開心的時候,京城上空燃起煙花,是從皇宮那邊放的,雖然沒有在現代看到的璀璨,但已經夠養眼了。
此時大家都在煙花下,注目它的美麗,但是只一剎間,它墜落了,如星塵般,迅速消失在黑色的夜空中,歸于黑暗寂靜。
“格格。”蘇兒要喊我,被我喝住。
“都說了叫我少爺,乖啦。”我拍下她的腦袋。
“少爺,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太晚的話,我怕他們要等急了。”蘇兒很急迫的說。
“他們是誰!不用管,反正還沒到午夜,更何況這裏多好玩,回去做什麽!”我無視她的話,可是她依舊很急的樣子,我擡頭看到遠處有賣面具的,不禁拉着蘇兒朝那邊跑去。
我挑來挑去,覺得哪個都好看,争取了蘇兒的意見我買了個紅臉的,給蘇兒買了一個白臉的。
“咱們去看唱戲的如何?”我建議道,她傻愣愣的點着頭。于是我帶着面具要往前走,卻迎面撞到一個人,我後退了兩步,結果是我踩到了蘇兒的腳,而她叫了一聲。
我立刻驚懼的回頭看她,看她沒事又轉過身來,幾乎是我剛想喊這個人怎麽沒長眼睛,我臉上的面具卻被那人摘了。
霎時間,眼前出現的這張臉不禁令我呆住,竟然是十四阿哥!
“呵,這麽巧啊,在這裏都能碰到你們!”他頗為驚喜的看着我。我見他一身素色長袍,手裏拿把折扇,一副翩翩君子的打扮,簡直可以迷倒衆生了。
我低頭拉過蘇兒的手,蘇兒正在顫抖,“別怕,有我呢!”我小聲說。
他仿佛聽見了,笑着說道:“怕什麽啊,我又不會吃了你們,想去哪裏我帶着你們倆。”還沒等我拒絕,我已被他拉着走了起來。
他竟然拉我的手,不過考慮到如果不這麽拉着也會失散,算了,反正對我來說拉手也很正常不是麽!
“你這身打扮真俊啊,差點沒認出來。”他邊走邊說。
我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也是很無奈的蘇兒,我怎麽會碰到這麽個傻瓜啊!
“你怎麽沒在宮裏赴宴?”我發問了。
“宮裏那麽多人也不缺我一個,帶你們去個好玩的地方。”說着我們加快了腳步。
我當是去什麽好地方,原來是個酒樓,老板好像認識十四阿哥,熱情的招呼他。我們在一個包間坐下來,只見他把臨街的窗子打開,外邊剛好是熱鬧的街市。
“你們想看外邊的話,這裏是最好的地方。”我和蘇兒走到窗前,低頭望去。
的确,整條街如長龍般舞動着,金光燦爛,就在我們的腳下,綿延開去。
可是我并不覺得有趣,我回過頭問:“只有這些麽?”
他一臉疑惑道:“你還想如何?”
我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大聲說:“我想要驚喜!”
“驚喜啊!那得讓我好好想想了!”他用扇柄敲了敲着腦袋,來回踱了兩步。
“有了,我給你倆唱戲!”他笑着看我。
“好啊,好啊,你快唱吧!”我忙叫蘇兒過來,在椅子上做好,等着他唱。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樣的學着那戲子開始唱起來。我雖然不知道他在唱什麽,可是他嗓音清亮,一臉的柔情百轉,很用心的在唱,手上還不時擺弄着蘭花指,逗得我和蘇兒都笑起來。
一曲唱罷我趕緊給他端茶,他接茶時用唱戲的聲音說着:“謝過小姐……”笑得我是前仰後合。
茶也喝了,戲也看了,我們終于下樓回府。
我們走了一會,十四阿哥在一個賣花燈的地方停下來,他随手拿了一只燈給我,只見燈上畫着一枝梅,白底紅梅,甚是美麗。
“這個送給你,在我眼裏它就是你。”十四阿哥一臉深情的說道。
“謝謝!””我笑着接了過來,花燈很漂亮,而且暖暖的。
他見我很喜歡,又笑着牽起我的手往前走。就這樣,我們三人慢慢的走,街上的喧嚣漸漸抛在了腦後。
可是我突然想到,他是要把我送去哪啊,不會是四貝勒府吧。我忙推辭十四想自己回去,可是他卻說:“不就是送你回園子麽,反正我也要去看下四哥,剛好順便了。”
看來他并不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麽事,我瞪大眼睛看蘇兒,蘇兒只是苦笑。沒有辦法,我們只能跟着他走了。
距離上次離開圓明園正好一年,一年裏,我幾乎每天都在回想之前在園子裏發生的事。可是如今真的要回去了,我很是忐忑不安。
直到出了集市,我停下了步伐。
“我不去園子了。”我低聲說道:“請你走吧,咱們後會有期。”我說完拉着蘇兒跑了起來,我仍然是無法面對那個人,無法面對。
盡管十四阿哥在後邊喊了我幾聲,但是并沒有追上來。我和蘇兒繞過一條街,開始往十三府的方向走,我很慶幸十四阿哥沒有跟來。
我看着手裏的燈籠,它散發的光很溫暖,雖然它不大,但是已經足夠亮,它正在為我照亮前方的路,足夠讓我的心找到方向。
終于回到了十三的府邸,我推門走進去,院子裏很靜,他們好像都還沒回來。
我提着燈籠往前走,地上的路有些滑,我小心的走着,邊走邊道:“蘇兒啊,你去幫我把熱水準備好,我要沐浴。”
可是卻沒有回音,我疑惑地轉身,卻見一個人影立在樹陰下。耳邊傳來的依舊是竹林的沙沙聲,手中的燈光搖曳着,我壯着膽子向那人影走去。
幾乎是走到那人一步遠的地方,我才看清楚他的臉,心裏頓時一驚,手中的燈籠也随之掉在了地上,随着它熄滅,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驀然間,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我的雙眼穿過黑暗捕捉到的只有他的影子,那個我午夜夢回都會想念的人,他真的來了。
“為什麽!”我朝他喊道:“為什麽你現在才來,為什麽……”我已經泣不成聲了。
他終于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抱住了我,溫柔的說道:“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在他懷裏點着頭,與他緊緊擁抱在一起。
眼下,有風聲,有哭聲,還有我們的呼吸聲,更有彼此的心跳聲。我感受着他懷抱的溫暖,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跟我回去吧。”他輕聲說道,我擡頭看他,他的眼神是那麽地堅毅,攝人心魄。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抹了抹眼淚,哽咽道:“我們還回得去麽?”我說着要掙開他,他反而把我摟得更緊。
“回得去,我發誓。”他說完向我的嘴唇吻來,我說不出話,任他肆意的吻着。
時間就此凝住,而我也終究還是倒在他的懷裏。
當晚,我被接回禛貝勒府,還是那個我熟悉的房間,一切都沒變。而我和他也像是分開沒有多久一般,依舊是熱情似火般的擁抱彼此,擁有彼此。
幾經纏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最後,他滿足的在我耳邊說道:“生辰快樂,我的玉蓉。”
我想我的唇角一定挂着醉人的笑,否則,他怎會再度吻上去,吻得那般動情。
一覺醒來的時候,便見蘇兒在我眼前忙,我坐起身指着她是個叛徒,竟然敢丢下我,自己先跑了。她竟然笑我不知羞,看來她是和我相處慣了,已經不怕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被太子他們盯着,只有元宵節這天最松懈,唉,真是上帝保佑,讓我重獲自由。
回到府裏一切如常,聽胤禛說再過幾個月,我們都可以搬到圓明園去住了,目前的這幾天,園中還在整修中,讓我耐心等着。
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反正自從到了古代,我已經習慣去等了,也不差這些天了。
這次回來,胤禛對我的态度好了一些,只能說一些。平日裏,他晚上照例還要工作很晚,不過,他會讓我陪在他身邊,我能看見他的時候多了很多。
日子在平和安寧中過了大半年,這期間太子正式複立,可是我并沒有聽胤禛說太子是否還找過我麻煩。
總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盡量不在胤禛面前提太子爺,正是因為那個人,我才和胤禛分離了一年,這股火氣一直在心中咽不下去,每每想來都氣憤。
為此我開始禮佛,以求靜心養氣,胤禛很支持我,我簡直為此中了瘋魔 。
我最初說要禮佛時,胤禛并不相信,為此,我讀了很多書給他聽,證明我的真心。
一天,胤禛正在看書,而我卻在讀一篇叫做《醒世歌》的語錄:“南來北往走西東,看得浮生總是空。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杳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來來往往有何功!田也空,地也空,換了多少主人翁。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竟然說了這麽多空啊,我讀到一半放下了,搖了搖頭。
“怎麽不讀了?”胤禛随口問着,卻依舊在看書。
“那麽多空,讀到最後還不是一場空麽!”我撅着嘴說。
“繼續讀,要讀完。”他又在命令我了,真是頤指氣使的家夥。
我看反正也不長,也只好硬着頭皮繼續讀:“大藏經中空是色,般若經中色是空,朝走西來暮往東,人生恰似花采蜂。到頭辛苦一場空,夜深聽得一更鼓,翻身不覺五更鐘,仔細從頭思想起,便有南柯一夢中。”我終于讀完了。
“感覺如何啊?”胤禛仍是用書擋着臉問。
“一切皆空。”我簡短的說,輕輕的走到他對面。
“悟的好。”他還是老樣子。
“你是否看得見我呢?”我已經走到他對面了。
“看不見。”他平淡的說,我一下子拿掉他的書,他定睛看着我。
“那現在呢?”我微笑着說,只見他眨了下眼睛道:“看不見。”
我又靠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現在呢?”
“看不見。”他說完順勢低頭頂了一下我的腦門。
“哎呦”我叫了一聲,
“悟到了麽?”他又問,嘴角笑着。
“你這是讓我仔細從頭思想起是麽?”我努着嘴,瞪向他。
“明白就好。”他說着又拿起了書。
“我不理你了!”我轉頭要走,
“回來,繼續讀給我聽。”他依舊嚴肅。
“我都讀完了。”我争辯。
“我喜歡聽,你讀的很好聽。”他柔柔的說。
“真的?”我心裏美滋滋地問,便見他點了點頭。
“那好吧,請您洗耳恭聽。”于是我又讀起來。
在這種平實的生活裏,只要他需要我就是幸福的,哪怕是給他讀晦澀的書,心裏也是清爽的,看來我與禮佛還有差距啊,做不到四大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