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秋十月,府上接連喜事臨門,皇上封胤禛為雍親王,并把圓明園正式賜予居住。此時,圓明園已修建完善,不再有施工的跡象了,反而是禛貝勒府升為雍親王府要在規模、建制上有所提高,所以整個府上的人都要搬去了圓明園暫住。
胤禛本就給他自己取佛號為“圓明”,依他所言“圓”指個人品德圓滿無缺,超越常人;“明”指政績明光普照,完美明智。
皇上又禦書“圓明園”三字匾額,從此那個胤禛的花園終于可以直呼為圓明園了。
重回圓明園,我真是百感交集,胤禛專門修了一個叫水木明瑟的地方,以揚州景致為主,有水有竹,還有個水力風扇。他還說這裏讓我住最好,有利于參禪悟道,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解我的思鄉之情,我欣然接受了這個住處。
此處頗為隐秘,依舊是被一個湖隔着,與外界隔絕。只見林瑟瑟,水泠泠,溪風群籁動,山鳥一聲鳴,借用佛家用語形容是:“斯時斯景誰圖得,非色非空吟不成。”
至于之前那個島,胤禛說也會留給我,只是暫時還沒修好,當然,他還留着很多空地用于以後的建設。
目前胤禛除了住我這邊,還會住在朗吟閣,那邊是他會客和處理公務的地方,當然我是去不得的。
他的其她妻妾也都靠近那邊住着,正好與我這邊有一水之隔。自從入住這裏,我感覺心情清爽許多,有時可以登山涉水,有時可以湖上泛舟,總之樂得似神仙。
雖然水木明瑟的風景很美,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但事實是這裏的景致總是讓我聯想起江寧織造行宮裏我住的地方,以至經常回憶起玉蓉小姐的生活。
每當看到竹林,我會想起在竹下焚香彈琴,看到流水,我會想起花落水流紅,看到桃花落地,我總會想起那些葬花的日子,總之處處都留着回憶。
而這些回憶對我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以至于我絕大部分都在屋內睡覺。好在不出門可以看不見,于是我做起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文人。
胤禛偶爾會過來看我,他好像很忙的樣子,十三也經常過來,總之我一問胤禛在哪,他們保準是在一起。
眼看着讀的書是越來越多了,我也變得越來越小家碧玉了。
今年冬天來得尤為早,外邊的水都已結冰,終于不用再聽流水聲。我披上鬥篷,出門踏雪,現在是十二月,聽蘇兒說十三今天去谒陵了。
我邊走邊問:“那他的膝蓋能走動路麽?”蘇兒緊着搖頭。
我知道自從那年濕邪入腿,十三走路一直都不太方便,總是犯病,老也不見好,這一年下來,他還總是往這園子跑,也不在家歇着,真是讓人擔心。
我的腳踩在雪地裏,感受那份沉重和吃力,體會着他腿上的艱辛,想着想着,我走的更快了。
再回頭望去,雪地裏留下我深深的腳印,而我內心的愧疚也此留在了上邊。
“格格你等會兒我!”蘇兒上氣不接下氣的走過來,我站住,笑着扶住她。
馬上要過年了,園子裏好像很熱鬧,遠處聽到鑼鼓聲。
我側耳聽着,只聽蘇兒說是福晉要在園子裏擺戲臺子,王爺已經準了,現在她們正在張羅呢。
我側着頭望向那邊,只見,天邊一只孤雁在飛,叫過幾聲隐沒在山後。
“你說咱們能去麽?”我低聲問她。
“這要看王爺答不答應了。”蘇兒的聲音很脆弱。
“包在我身上,保證讓咱們看到戲。”我志在必得的笑着,一路往回跑,後邊的蘇兒又是在邊喊邊追。
而我心下已定,這一次我一定要坐在大庭廣衆面前!
我打扮成一個小厮的模樣,一身男裝,外帶一頂小帽,元宵節的那一身還真是派上用場了。
出了門,我便低頭朝那個朗吟閣走去。在園子裏住的人都比較自由,只是去我那是被禁止而已,至于我出來可是沒人攔我。
一路上彎彎繞繞的總算走到了,還沒到門口,我就聽到有交談聲,再一看原來是幾個女人,但我都不認識,可是看她們穿着不俗,我心下想應該是胤禛的福晉們。
這是我沒有料到的,可是事情已經如此了,還是小心為妙的好,于是我低頭走上前,打千道:“幾位主子吉祥,奴才是十三阿哥府上的,有要事找王爺。”我壓低聲音,粗聲喊道。
“哦,原來是十三府上的啊,王爺在裏邊,你進去吧。”一個女人回答了我。
然而,還沒等我起身,卻聽王爺喊了聲:“你們都下去吧。”那幾個女人很快都退了出去,我仍舊在門外走廊上跪着。
“你怎麽還不進來,還要本王請你麽?”王爺大聲說道。
我于是擡頭看四周的确無人,這才站起來,大步走了進去。一進屋,便見胤禛正在書桌前低着頭寫字。于是,我躬身走了進去,跪在了他桌前給他請了安。
“什麽事,趕緊說。”他有些不耐煩。
“十三阿格說月底要來園子聽戲,想問具體日期?”我依舊用公鴨嗓子說話。
“這事我還要問過福晉才知道,你回去候着,日子定了,我會差人過去送信。”他語氣淡淡的說道。
“十三阿哥還想知道錢格格是否能來聽戲。”我有些忍不住要笑了。
這次他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起身走了過來,我越發把頭貼在了地上。
“她不能來,但是你能來。”他俯過身,用一只手把我的頭擡了起來,我頓時笑開了花。
“你這眉毛怎弄得粗粗的。”胤禛用手指摸了一下我的眉,然後,他看到手指居然黑了。
“別動。”我拿起手絹給他擦拭手指,他沉默着任我擦。
“是墨,不要弄髒了手。”我很認真的把他的手指擦幹淨了,只見他嘴角笑着說道:“鬼丫頭,剛才吓到我了。”他握住我的手說。
“我覺得好玩而已,更何況也沒人認得出我來,我這身打扮如何,可以去看戲吧。”我笑着說道,他随即把我拉着站起來。
“還好,不過到時候,你要和十三坐在一起才行”胤禛很認真的說。
“那蘇兒呢?”我随即問他。
“她免了吧,讓她留在那邊好了。”他甩開袖子又坐回到椅子上。
“還缺她一個麽,讓她也這麽打扮不成麽。”我嬌滴滴的說,他沒有再回答,又開始寫起來。
“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他平靜的說道,低頭繼續忙碌,不再看我。
真是個喜怒無常的家夥,我跺了下腳走了。
一路上我心裏很是不踏實,畢竟我是答應了蘇兒的,可是現在怎麽回去交差啊。
我煩悶的把帽子摘下來了,徜徉在回去的路上。這條路上很少有人,因為去我那邊的人有數,然而,我卻看到遠遠走過來一個人。
随着越來越近,我看清楚了他的臉,我順勢帶上了帽子,低下頭,打算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可是剛走過去,在我慶幸沒被他認出來的時候,卻被他突然叫住。
“站住,我好像認識你。”真是夠了,竟然被他發現了,我深吸了口氣,轉過身。
“沒錯,貝子爺的确認得我。”我笑着摘下帽子給他行了一個紳士禮,随即把帽子扣于胸前。
“天哪,你這是什麽打扮啊,還有你的臉。”十四一臉驚異的走近了我。
“那日不辭而別,我很抱歉。”我笑着說。
“哪裏話,我事後還擔心你呢,不過現在看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他依舊皺眉看我的臉,我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我化的妝,您別再看了。”我幹脆別過頭。
“哈哈,可是我很想看呀。”十四調侃道。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貝子爺幫忙。”我試探的說,
“你盡管說,只要是我能做得到都行。”既然他如此熱心,我也不客氣了。
“這月底,園子裏要擺戲臺,唱大戲,你可否來捧場呢?”我先引君入甕。
“這事嘛,我可以直接和四哥說,他一定不會反對的。”親兄弟就是明斷事。
“那不差多帶一人了吧。”我謹慎的問道,見他眼睛裏一亮道:“是你麽?”
他還真是想得美,不過也是,如果我跟着十三,那十三帶着她的福晉,十四難道不打算帶福晉。
“不會不方便麽?”我疑惑,
“不會,我一直都是獨來獨往。”他脫口而出。
“那好吧,就這麽說定了,還是在這裏見!記着別跟你四哥說起我,再見了。”我說完,轉身走了。
“知道了,不見不散。”只聽後邊的小傻瓜喊着,我心裏的計謀得逞了。
看戲的日子原本是定在除夕的,卻是提前了兩天,為的是要與皇太後的大壽錯開。蘇兒問我是否能一起去看戲,我連說放心,但是并沒有告訴他見過十四貝子的事。我正要用這件事證明我心裏的一些疑惑,一些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日子說來也快,這天早上,我一大早起來開始打扮。蘇兒說她穿着宮女服就行了,我沒反對,自顧選着衣服,穿什麽好呢,最終我還是套上了那套男裝。
裝扮完畢後,我拉着蘇兒一起朝戲臺那邊走着,走到一半,我突然說我有東西落下了,要回去取,讓她先走。
蘇兒遲疑了片刻,沒有跟來。而我早已經一溜煙的跑沒影了。
回到房裏,我抓緊換了衣服,挑了套青白相間的漢服,又梳了一個簡單的發髻,插了一個吊墜的簪子,整體效果簡單大方。
我又披了件連帽紅色白邊鬥篷,把帽子一戴便朝門外走去。等到我走到時,十四已經站在那裏等我了,他穿的竟然是白色袍子配紅色披風,我心裏暗笑我們這算是情侶裝麽,他一見我就笑了起來,我也付之一笑。
“還是這樣的你看着順眼啊!”他打量着我,滿意的說道。
“走吧,別錯過了好戲。”于是我們并肩朝戲臺走去。
眼下等着我的将不僅僅只是好戲那麽簡單,我暗笑。
戲園子真是好熱鬧,戲臺很大,看臺也很大,像個大劇院。戲臺是專門在室內搭建的,所以保暖效果很好,可是我們還是每人一個手爐。
我和十四可以說是最後才到場的,只聽小厮報了名號,看臺上的人幾乎都回頭看我們。
我小聲說:“你還真有魅力。”轉瞬微笑着面對大家。
誰知十四竟貼近我耳畔說:“誰也比不過你有魅力。”
望着大家都很吃驚的表情,我眨巴幾下眼,仍舊微笑着。卻見一雙冰冷的眼光掃過來,并排着的是疑惑的目光,胤禛和十三赫然坐于最前排,胤禛左側坐得應該是他的嫡福晉,兆佳氏坐在十三右側,四個人齊刷刷的看着我倆。
我深吸一口氣,對十四說:“我們坐到哪裏好呢?總不能這麽站着吧。”
十四指向第二排的兩個空座說:“去那吧,應該是留給我的。”
我低頭和他朝那邊走去,剛才我用餘光瞄蘇兒,她已經坐在了兆佳氏的右邊,的右邊,而中間的那空位,恐怕是留給我的。
我不去看她,眼神黯然,其實我如此做的初衷是想看蘇兒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和胤禛說過要和十三一起來看戲的事,可看來一切已經一目了然,蘇兒是胤禛的耳報神,她并不是我一個人的奴婢。
演出的戲我并不了解,不過我身旁有個戲癡替我介紹了。他說臺上演的都是《牡丹亭》裏的折子戲。最先演的是《游園》,講得是一個深居閨閣的千金小姐杜麗娘思春、怨春的內心世界。
我聽着戲,突然感覺這戲好像聽過,只因我的頭一陣、陣開始疼。好在很快到了下一場《夜奔》,一個叫林沖的男子在空蕩蕩的舞臺上惶惶奔走。黑夜中的遙山近水、偏野荒村都由人物在表演裏帶出。真可謂情景交融,餘味綿長。
十四在我耳畔說:“那個人是我!”我聽了不禁笑了,他還真是自戀,十四見我笑了,他也笑了。
在我們相視而笑的時候,我看到胤禛側了一下臉,十三嘆了口氣,但我依舊笑着。
還記得大學時看電影,前邊的一對情侶由始至終做着親昵的動作,而我和同學還是可以平心靜氣的看電影,所以說眼下對我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不過到這個朝代那可真是與衆不同了。
臺上接着演到了《肅苑》,說的是杜麗娘意欲游園,讓春香吩咐花郎清掃花園。春香對《毛詩》的議論以及與陳最良圍繞有無必要游春的對話讓我感覺很悶,我不禁拿起茶水喝了一口,僅是這麽一個小動作,前排的人都動了動。
待到演《勸農》時,我差點要睡着了,好在我被十四推了推,我勉強睜開眼睛。
“有好戲看了。”十四朝我眨了眨眼,我立刻來了精神。
正如他所言,之後的幾個曲目的确好看,可是我要看到的戲早已經看完了,一切皆已無趣了。
眼看着戲要結束散場,我提議先走,十四很樂意的奉陪,于是我們起身,先離開了戲園。
在我們離開之時,我的身後又是被掃射了一遍,怎麽沒見過世面的人竟然這麽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