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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筝姬【十五】

姜蘿出來時帶着曾經在大殿上奏過一次的筝,那一回它被血浸透, 又有靈力疏導, 已經變得十分不同。

音色極美, 且與她心意相通,弦極鋒銳, 可以取下來當武器用。

姜蘿懶得彈什麽曲子,信手拈來,靡靡入耳,壓低了曲調,便十分華麗豐腴,如美人在身邊輕歌曼舞。

王虎和着拍子,手搭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夜襲,在于一個襲字,是偷襲,而不是強襲。

伴随着熊熊烈火, 雜亂的救火隊伍, 許多白影從雪地裏無聲無息接近,也許有些聲響, 也被風聲、雪聲、火堆裏噼裏啪啦炸響聲遮住了。

姜軍握緊手中利刃,尋找落單的叛軍,一刀割喉,一次斃命。

不時有手腕上系着白色麻布的人替他們遮掩,一同加入暗殺的行列。

這些兵士都是姜蘿親自分批訓練過的, 不管是紀律服從性還是殺人的技巧,都十分不錯,雖然比不得那些浸淫此道的老手,對付病怏怏的叛軍,足夠了。

“啊!!!!有鬼啊!!!”

一聲慘叫聲穿透營帳,王虎皺眉,是哪個不開眼的人亂叫?

“小人有要事要禀,求見義王。”一人在營帳外高聲道。

姜蘿手指微頓,樂聲沉緩,王虎心中瞬間空了一塊,面上歉然。

“王兄且去罷。”

姜蘿抱起筝,行禮,這就要起身離去。

“姑娘且坐,我去去就來。”

姜蘿只輕飄飄的看着王虎,有些猶疑,沒坐下來也沒往外走,似乎他做的決定讓她不滿意,就會立刻抽身。

“若是說營中有鬼的,不用說了。這麽多人,還奈何不了一個鬼不成?”王虎連營帳都沒有出,掀開一角斥責親衛。

“有鬼就去捉,此等小事,不必來禀。”

“喏。”

丢下門簾的時候看見遠處有些火光,王虎又追了一句,“速去滅火,其他事情以後再議。”

他這回就席地而坐,離姜蘿不遠,能清晰地欣賞她的五官,細膩如瓷,溫潤如玉,在火光映襯下像一尊羊脂玉雕。

王虎幾近貪婪,攝取着周圍浮着冷香的氣息,舍不得挪開分毫視線,原先還能聽進些曲子,如今腦中一片混沌,飄飄然欲舉世飛升。

“主上!小人疑心營中有變。”營外再度有人求見。

“去查。”

王虎心中不由升起些厭煩,看着姜蘿安撫的笑,又沉靜下來。

“主上!火勢極大……”

“滾!”

姜蘿笑容愈發溫柔,似乎有些心疼他總被人打擾,王虎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伸手欲抓她放在筝上的手,卻被筝弦劃了一下。

即使手上有老繭,也劃出了一道口子,見姜蘿神色防備又有些好奇,王虎把手背在背後,藏在袖子裏,任由不斷滴落的血被華貴的狐裘汲盡。

這也太丢人了吧?

剛剛眼似乎花了一下,筝弦怎麽會動,明明是要摸姜蘿的手……

不過他一晚上沒睡覺,眼花也正常。

再說眼前人的确是沒有半分內功,羸弱無比,或許是他睡眠不足出現幻覺了。

那五千老兵正在運糧食,一個個跑得賊快,殺敵都沒有現在這麽快樂。

偷敵人的糧草,高危作案的刺激與報複成功的滿足并存。僵硬的軀體在跑動中變得溫熱,背着一袋袋糧草佝偻着的身影,如同一只只碩鼠,這樣正義的行徑,能叫偷嗎?

姜軍全體白茫茫一片,在雪地裏隐藏得十分嚴實,遠看就像糧食長了腳在雪裏跑,十分吓人。

偶爾有叛軍看見這樣奇異的場景,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張嘴欲喊,冰冷的刃重重劃過脖頸,聲音被噴湧的熱血淹沒。

雪積得很深,靠兩條腿行動不便,若是用雪橇來運,就方便了很多。老兵們把背上背的兩塊薄木板綁在腳上,在雪地裏滑行,拖着載着糧食的雪橇,速度極快,如有神助。

叛軍們堆積的糧草就這樣被掏空了。

一聲鷹唳高亢尖利,夜襲的姜軍帶着手系白帶的人,迅速撤離。

此時,天際微白,下半夜已經到尾聲了。

叛軍所在的營地終于有人發現異常,吹響號角。

将領們朝王虎所在的營帳圍攏。

“報!我軍朝夜襲!損失不明!”

洪亮的聲音從營帳外傳來。

姜蘿面上有些錯愕,一臉無辜。

王虎再也顧不得看美人,急沖沖朝外沖去。

“王上,昨夜有人趁火勢危急,夜襲我營,許多…許多兄弟都死了。”

“王上!昨夜的火起得蹊跷啊!一連着了幾十處,突然就着了!”

“不好了不好了!糧倉遭賊了!”

昨夜種種細節浮現,無一人能進帳,靡靡之音不絕于耳,王虎猛然回頭——

一根極細的筝弦從姜蘿指尖迸出,欲刺向王虎眉心。

極致的危機感襲來,王虎屈膝跪地,身體前傾,筝弦堪堪從他頭頂上劃過,幾縷長發飄落。

姜蘿面無表情抱着筝,一身朱紅,色如殘陽。

“這一跪,我且坦然受之。”

那一根疾射出的弦也被她收了回來,原封不動裝在筝上。

也只是剎那功夫而已。

“都是你?”王虎怒火升騰,大步流星,抓向姜蘿。

“舍我其誰。”姜蘿挑眉,一個回身避過,順勢披上披風,玉簪被王虎拳下的勁風帶落,墨黑的發落在綿綿如雪的披風上,一絲幽深沁人的香随之跌散。

“抓住她!要活的!”王虎率先追上去,抽刀,也顧不得憐香惜玉,一陣劈砍。

不愧是能統領叛軍的人,血氣旺盛,刀法雄闊,王虎怒極砍出,一尺外仍見鋒芒。

堪堪斬斷了一截姜蘿及腰的發。

約莫寸許長。

他武功不錯,內力高深,輕功卻比姜蘿差了許多。

靈力是天地間最貼近自然的力量,行走時如有風托舉,絲毫不費力,且迅捷無比,損耗可以忽略不計。

要是有人能憑借肉體自身凝聚出的氣血之力,跟上姜蘿,就有鬼了。

所謂內力,也只不過是血氣按照固定的線路增大積攢出來的力量而已,歸根結底是人本身産生的力量,離靈力的層次還是差得遠了。

為了給姜軍回城拖延一點時間,姜蘿費盡心思的在跑路,離得遠了就跑慢點,讓這些人能望見背影,離得近了就跑快點,免得大意被紮了個窟窿眼。

然而兩條腿走路的還是沒有四條腿走路的快。

一群矯健的駿馬奔騰而來,距姜蘿越來越近。

雖然靈力是個好東西,普通人的身體卻容納不了多少,真正想驚世駭俗也不可能。

“放箭!”

王虎從後面追上來,不管姜蘿在這件事中做了什麽角色,他今天非要抓到她不可!

密集的箭羽直直追向那個在雪中飄來飄去的白影,眼看就要射中了——

姜蘿猛然解了披風,在空中一轉,兜了大半射來的箭羽,往邊上一扔,餘下的也盡數躲過。

這回,馬卻要追上來了。

姜蘿一個飛躍,靴尖點在為首之人的胸口,其力宛如巨石崩殂,那人直接飛出去,在雪地中砸出一個坑。

姜蘿抓住缰繩,用力一拉——

随着一聲狂躁的嘶鳴,她座下的駿馬揚蹄,豎起馬身,欲把姜蘿甩下馬。

一掌按在馬頭上,精純的靈力輸了些許,姜蘿回頭看了人群中的王虎一眼,露出一個挑釁意味極強的笑,“汝之首級,吾必取之。”

原先清冷如霜雪星月,這一笑,竟然像烈火轟然而綻,灼得人眼睛生疼。

以王虎為首的諸多叛軍,只能看着姜蘿座下的駿馬足下生風,踏雪飛馳,留下一道白煙,最後連那身紅衣也變成了小點,消失在風雪之中。

同樣是馬,姜蘿騎則是跑馬,他們屁股下的像在爬一樣,連灰都吃不到。

“回營吧。”

王虎頭頂被筝弦擦過,正中間留了一道光亮的白痕,約半寸粗,連發茬子都沒有剩。

不知道誰給他取了個“王中光”的綽號,暗暗在營中流傳。

此刻,千裏之外,也是數九寒冬,風刮在曠野如巨獸呼嘯,雪粗得像沙子,砸在臉上生疼。

齊骁躲在一處矮山後,身上堆滿了雪,幾乎結成一層堅冰。負在背後的銀槍上挂着一個人頭,怒目圓睜,生有虬髯,面目粗豪。

不時有騎兵策馬經過,四處找尋,來來回回幾次都沒能發現齊骁。

這種躲藏的經驗,都是齊将軍教的。

塞外異族雖精通射獵,視覺方面的東西卻研究得不夠透徹。

此刻他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通紅一片,齊骁不敢閉目,怕這一閉上眼睛就會被極度的困倦所吞噬,把命留在這片荒蕪的雪地上。

“你父親病重,早就入土了。”

“姜國處處都是起義軍,攻破了京城,把你那個妹子充做了奴婢,聽說她生得極為美貌,頗得将士們寵愛。”

“只要你降了我,本王封你做大将軍,你與本王攻下姜國,才能報此大仇。”

“起義軍攻占姜國時,有個小城負隅頑抗,全被屠了,人頭堆成了一座小山,站在下面,都望不到頂。”

“不知道齊小将軍還在堅持什麽,忠君愛國?君亡國破,另投明主豈不是更好?”

齊骁寧願相信這些話都不是真的,卻紮紮實實記的清清楚楚,時刻在腦中回旋,就算砍了異族王的頭,也按不住心裏的恐慌。

那裏面必定有消息是真的,否則異族王不會那麽信誓旦旦,欣悅非常。

他兵敗被俘,不知姜國近況如何。

如果真像異族王所說那樣,他就算爬,也要爬回京師,救出姜蘿。

怎麽能在此刻閉上眼睛……

無處安放的劇痛和催人安寝的睡意交相夾擊之下,長期維持一個姿勢不動,倒也算不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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