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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筝姬【十七】

戰鼓震響,伴随着土雷爆炸的聲音, 叛軍集中在一處攻來。

死去了一撥, 又會有新的人踩着肉糜沖上來。

他們紅着眼睛, 拼命撞擊已經破破爛爛的城門。

“姨姨,若城破了, 你就先從地道走。”

姜蘿嘴唇幹裂,一說話,就撕破了唇角,被血潤濕後,反而好受了許多。

“那你呢?”白輕絮輕聲問。

“我不能抛下他們。”姜蘿笑了笑,眼中濕潤,看着城中的兵卒與百姓。

連文官都爬上了牆頭,那個怕死的錢書生沒有服裹了糖衣的毒藥,殺了三個敵軍,死于亂箭。

“我不能抛下你。”白輕絮像姜蘿還小的時候那樣,摸了摸她的頭。

“城不會破的。”白輕絮神色溫柔, 再度殺了幾個沖來的敵軍。

“同歸于盡也不是我想要的。”

看着姜蘿認真的樣子, 白輕絮有些無奈,“你想什麽呢,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不要再丢下我了。”姜蘿實在不想再看見白輕絮生死不知的樣子了。

“再也不會了。”白輕絮聲音飄散在雪風中。

百姓們撤走,由兵士頂上,燒了大鍋沸騰的水在城頭倒下去。

下面的人叫的凄慘無比,也融化了護城河表面上結的冰,不少人掉進了冰窟窿一樣的護城河。

肉香湧進餓了一天的叛軍肚子裏, 嘔吐的欲望再度強烈起來。

“沖進京城!吃飽飯!”

“金銀財寶往家扛!”

叛軍稍做休整,再度沖向西城門。

戰鬥持續了一個白天,天天漸漸黑了,溫度降下來,呵氣成霜,流鼻涕都能凍成冰渣子。

王虎親自帶兵攻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只要他占了京城,得到玉玺,就能改朝換代,成為新君。

死再多的人都值得。

得了天下,還怕沒有姜蘿這樣的美人嗎?

“重庭,你先休息兩天,我去回援京中。”

“顧叔叔,異族王已經被我殺了,他的兒子們并不和睦,不若趁機派遣內應去挑撥離間,讓他們互相争鬥,損耗他們的勢力。”

“我讓人着手準備,你的傷太重了,軍醫說忌多思多慮,這些事都交給我。”

“讓我回京城吧,顧叔叔,這裏不能離了主将。”齊骁咳嗽了幾聲,牽動了身上的舊傷,輕輕喘了兩口氣,繼續道,

“北疆,我經驗不足,守不住,顧叔叔,我爹和妹妹都在京城,我不放心他們。”

“你如今還受着傷,還怎麽趕路!別妄自菲薄,像你這個年紀,我還是個新兵蛋子,什麽都不知道。你上回受襲,是因為軍中有奸細,我雖然抓到了,他卻服毒自盡,線索全無。”

“顧叔叔,這裏更離不得你,重庭年輕,壓不住北疆重軍。再者,我受的是皮肉傷,不打緊,騎馬砍殺一點問題都沒有。”

“皮肉傷,哪有這樣的,你不是垂髫小兒,要懂得聽令行事,如今我是主帥,讓你修養,你就好好修養。京城,我去。”

顧将軍一想起齊骁身上的傷,眼圈都紅了,他一個大老粗都覺得心痛。

齊骁被俘後受刑頗多,寧死不降,被囚禁在地牢裏,不時有人朝他潑溫水,這個天氣,立馬就會結冰,再潑溫水,用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周而複始,齊骁連疼痛的感覺都消失了。

寒氣入了骨髓,新傷舊傷,層層疊疊,鞭傷、烙印、刀劍……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

後來齊骁佯裝成報仇心切的樣子,投降,然後得了異族王的賞識,在王帳裏做他的奴隸。

一場酒宴,齊骁扶着異族王回去,趁人多口雜,偷偷摸摸宰了他,把人頭系在槍上,偷了匹好馬,在荒原上橫沖直撞,躲藏逃竄,回了姜國的營地。

顧将軍忠君愛國,齊骁完全不敢讓他回京。

瘋皇帝連渣都沒有了,顧将軍到時候會如何處理,齊骁不敢賭。

所以他又偷了一匹馬,帶上自己五萬親兵,留書一封,溜了。

聽說叛軍有三十萬,實際上并沒有這麽多,齊骁的親兵戰力極強,也許不能徹底消滅叛軍,救援京城一點問題都沒有。

顧将軍看見留書氣得大罵,最終也沒追上去。

齊骁威望極高,震得住北疆,要是他也跟着走了,北疆無人統領,異族會立刻卷土重來。

只能期望這小子身體硬朗,撐得住這一遭。

西城的城門破了。

叛軍沖進來,迎接他們的是一排極深的陷阱。

下面是尖銳的木刺,邊沿插着碎陶片,兩邊早就被倒了水,冰牆又冷又滑,還有鋒銳的陶瓷片,十分不方便爬上來

叛軍一邊躲避箭羽,一邊擡屍體把陷阱堆滿。

王虎從屍體上過去,終于進了這座城。

歷史上的末代姜國。

經歷了數百年的亂世後,才由顧氏一統天下,然而他王虎,已經要得到這座王城了。

守城士兵死了大半,剩下的不足五千,跟在姜蘿身後,與王虎所領的叛軍對峙。

“如今城已破,我馬上就要淪為王兄的階下囚,與王兄打個賭如何?”

“不賭。”

王虎已經吸取了經驗,美人膝英雄冢,他再也不相信姜蘿的話了。

“我如今還有兵馬五千,無一人願降,王兄願意再與我等做殊死搏鬥嗎?”姜蘿白淨的臉上沾了血污,絲毫不損她的美,烽火紅顏,王虎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你待如何?”

“我願與王兄比試一次,若王兄勝了,我與麾下兵馬皆降,若我勝了,依然願降,但王兄要保證,不傷城中百姓。”

“當真?”王虎半信半疑。

“我不願意再看見有人死去了。”姜蘿眸中落下一滴淚,身後是煙與火,無數殘肢斷骸。

即使一身甲胄,她看起來依然是如此柔弱。

王虎相信她說的這句話。

“比什麽?”

王虎終于問出聲。

姜蘿展顏一笑。

“王兄決定便好。”

“射箭如何?”王虎箭術極好,箭無虛發,城牆上不少人都死于他之手。

“好。”姜蘿沒有花太多時間練箭術,但是練過暗器,二者之間有相似的地方,因此箭術也不差。

“聽說草原上有一種比試,當兩個部落出現矛盾的時候,會各自選出兩名最勇猛的勇士。同時張弓,對射三次,活下來的勇士,他的部落會獲得統治權。”

姜蘿看着王虎,說出了她的規則。

“好。”王虎遲疑了一下,依然答應下來。

若是他射死了姜蘿,一定會厚葬她。

若是沒有,依然願意讓她做王後。

兩人挑了個空處,相距十丈,各自接了下屬遞來的弓箭。

王虎的弓是他慣用的,有十石之力。

若是在現代,沒人能拉開。

然而在有內功流傳的古代,練至高深處,拉開十石之弓,不是問題。

如果姜蘿被射中致命的地方,必死無疑。

姜蘿的弓很普通,是姜國士兵中最大衆的那種。

它已經轉了好多次手,很舊了。

“我送你張弓吧。”王虎實在看不上姜蘿手裏的弓,估計承受不住他一箭。

“不用了。”

兩人同時張弓搭箭,王虎要射的位置是姜蘿的肩膀。

姜蘿對着的位置是王虎的心口。

兩道黑影在半空中相撞。

破空的聲音——

箭支折斷的聲音。

姜蘿的箭被王虎的箭破成兩半,她一側身躲過了箭羽,神色依舊冷靜。

“第二箭。”

王虎便再次張弓,這一回,姜蘿搭了三根箭。

王虎也學她搭了三根。

箭枝再次相撞,王虎最中央的那根箭被姜蘿的三根箭撞斷,然而左右兩根,依次射入姜蘿左右兩邊肩膀,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

箭頭從她背後露出來,鮮血随她第三次張弓搭箭,一滴滴順着箭頭落在地上。

白輕絮沒了內功,只是一個武技高強身體素質稍好的普通人,此時,離得太遠,她幫不上什麽忙。

最後一回,姜蘿把箭筒裏所有的箭都搭在弓上,對着王虎。

王虎依然只拿了三根。

破風聲牽扯着所有人的心緒。

王虎的箭被姜蘿的箭截住來勢,最後一根到近前時,被姜蘿抓在手裏。

王虎身前也有一根箭。

箭頭上反射出一點銀色的光輝,有些眩暈。

這根箭不偏不倚,是射空的一箭,也是王虎不躲的原因。

看見銀光的時候,他心裏下意識覺得不好。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姜蘿的銀絲纏住。

姜蘿并不想此刻要他的命。

只用力一扯,把他拽到自己身前,拿手中的箭羽抵着他的喉嚨。

“退兵。”

姜蘿冷冷看着對面的叛軍,鋒銳的箭頭紮進王虎喉嚨裏,再深一些,就能要了他的命。

“下令退兵。”

兩方僵持着。

叛軍不願意放棄如此難才得到的勝利,也不願意放棄王虎的命。

雖然王虎又蠢又坑,但他對部下賞賜豐厚,律令嚴明,自身武力值高,有好色的毛病,是個難得的沖鋒式人物。

“叛軍受降吧,齊将軍大勝回朝,已經帶大軍圍住你們了。”

城外陡然響起呼喊聲。

叛軍所剩不多,只能欺負欺負人更少的京城守軍。

面對殺氣騰騰的北疆軍,乖乖放下了武器。

聽着兵甲陸陸續續落在地上的聲音。

王虎幾乎嘔血。

城門口有人讓出一條道,齊骁身騎白馬,手執銀槍,匆匆而來。

“阿蘿,我回家了——”

姜蘿心中安穩,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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