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筝姬【完】
“我妹妹怎麽了?”齊骁緊張的盯着給姜蘿把脈的太醫。
“這是睡眠不足的緣故,姜姑娘并無大礙, 倒是将軍你, 耗損太過, 有損壽數。”
“阿蘿無恙便好。”齊骁臉色蒼白,依然有些不放心。
姜蘿兩邊的箭傷已經被白輕絮處理好了, 這些年一直有靈力滋養,體質還不錯,這樣的傷勢慢慢修養就好了。
至于暈倒,是因為太久沒有睡覺,心神一松就睡着了。
文官還剩三分之二,拟訂了诏書,冊封姜蘿為鎮國公主,只等姜蘿醒過來拿玉玺蓋章。
明面上傳來消息是瘋皇帝懼怕叛軍,從地道逃走了,實際上只是齊骁安排的一面之詞。
混亂的場面下大家都信了。
瘋皇帝的确是能幹出這種事情來的人。
也沒人要去找。
齊骁的生母是宗室女,不及姜蘿的生母姜溪地位尊崇, 血緣上不管是從父親這面看還是從母親這面看, 兩人都極親近。
齊骁待姜蘿極好,不止是因為血緣。
他太累了, 也很孤獨。
姜蘿的存在,于他來說,是絕對可以信任的親人,是相互扶持的同伴。
還沒有好好相處,就應付戰亂, 匆匆離別。
餘生,多照顧她一些。
齊骁與姜蘿一齊在齊将軍墓前磕了三個頭。
齊将軍已經病了很久,與世長辭,齊骁雖然難過,卻能接受這個結果。
只是不能告訴齊将軍他已經平安歸來了,有些遺憾。
這一次剩下的叛軍一股腦兒全投降了,被押在京城外。
王虎也在其中,廢了他的手筋腳筋後,另派重兵看守,任他插翅也難逃。
姜蘿醒後被一堆人的大臉吓了一跳。
“你醒啦!”
“快拿玉玺蓋上!”一個大臣扯開一面寫了密密麻麻字的聖旨。
“餓不餓?”又圍上來一堆人。
“我們勝了。”即使過去了兩日,說起得勝時,大夥兒依然非常激動。
“京城保住了!”好幾個人熱淚盈眶俯視着姜蘿。
……
“那就好。”姜蘿笑了笑,轉而又問起那些去世的人。
官員們早已拟訂好封號和官位,一一厚葬。
呈給姜蘿看過再蓋章。
裏面夾着給攝政王、柔福郡主追封的聖旨。
還有冊封姜蘿為鎮國公主、代掌國事的聖旨。
姜蘿雖然看見了,也沒有聲張,讓白輕絮拿着玉玺挨個蓋過去。
姜蘿兩肩還有些痛,傷口愈合需要些時日,不能擡手,走動卻沒有問題。
自己封自己當公主還是頭一回。
齊骁不願意稱帝,甚至願意扶持姜蘿做天下第一個女皇帝。
但此刻登基太過突兀,只能和朝臣商量好,先封姜蘿做鎮國公主。
至于姜蘿願不願意,齊骁覺得…應該還成。
白輕絮貼身照顧姜蘿,端着藥碗。本來打算一勺一勺喂,姜蘿嫌苦,讓白輕絮一次性喂完。
姜蘿正伸長脖子咕嘟咕嘟喝藥,眼睛閑着瞎看,齊骁推門進來,姜蘿一噎,差點嗆着。
她還是不太習慣和齊骁相處。
齊骁又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見白輕絮拿着空藥碗出來,被她白了一眼後,再度進門。
“可好些了?”
齊骁有些緊張,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裏。
姜蘿點點頭。
“是我來得太遲,讓你受傷了。”齊骁撓撓頭,很愧疚。
他是男子,保家衛國,受傷再正常不過。
姜蘿是姑娘家,這些日子過得很辛苦。雖然她很厲害,齊骁依然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
“我這只是小傷,幾天就好了。倒是你……太醫說你傷得很重,你要好好吃藥。京中有我,你先養好身體,這才是最要緊的事。”
“戰俘的事我來處理,你手中的事,先放一放。”
“最近你就住在我府上,不要總往外面跑。”
“我知道了。”齊骁乖巧無比,姜蘿說一句他就答一句。
直到姜蘿猛然發起會心一擊。
“兄長已經及冠,可有心悅的女子?”
“啊…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齊骁突然遲疑了一下,眼神飄飛,似乎想到了什麽人,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
“那位姑娘在何處?”姜蘿沒想到齊骁這樣的人還能露出這種嬌羞的神态,破天荒頭一回,真讓人驚掉下巴。
“她叫琉璃…應該不會喜歡我。”
齊骁苦笑了一下,開始給自個兒的妹子講在異族時當俘虜的經歷。
當然受刑的過程都被他忽略不計。
“異族常常擄掠我朝女子充作奴隸,琉璃的母親是我姜國人,她的父親卻是異族王。”
“她因出身問題,不受重視,但是性子十分好強。騎射出色,不輸男兒,甚至比異族王的其他兒子還厲害一些。”
“草原上女子沒有繼承權,琉璃雖然養在王帳裏,實際上只是比奴隸的地位好一些。”
“她嘴硬心軟,待我不錯,我逃回來就是偷的她的馬。”
“我殺了她的父親,此等大仇,她不會原諒我了。”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若是琉璃姑娘有意,我一定把她接到京城來。”
姜蘿覺得這件事,還是有戲的。
主要是看琉璃姑娘,與異族王的感情怎麽樣,能對攻打異族多年的齊骁多加照顧,父女感情怎麽都好不到哪裏去。
齊骁連人家姑娘出身都摸清楚了,也很不容易。
此刻說這些還早,真有緣,總能再遇到。
月城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城中的大槐樹前,一座巨大的人頭山堆了很多天。
好在天冷,被冰得很結實,沒有生蟲子,也什麽難聞的味道。
看着那些頭顱,依然讓人心中難過。
男女老少皆有,神态不一,永遠凝固成了那個樣子。
“取一個頭下來,就讓他磕三個頭。”
王虎被押運到這裏來,身後幾個壯漢,按着他的身體。
遵從姜蘿的命令,每當朝中負責祭祀的巫祝從人頭山上取下一個人頭,他們就按着王虎結結實實磕三個頭。
磕得他頭破血流,磕得他頭暈眼花,磕得他血肉模糊。
壯漢們都留了幾分力,為了不讓王虎死得太快,為了讓那些枉死的人得到罪魁禍首的三個響頭。
“殺了我。”
王虎這幾天過得并不好,武功被廢,手筋腳筋被挑斷,只能喝些雪水,沒人給他喂食。
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切都不一樣了。
穿越而來,他應該坐擁天下,紅顏與江山兼得,在史書裏書寫輝煌傳說,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本不該是這樣的。
血從額頭流進眼睛,王虎終于開口,求姜蘿讓他幹脆利落的死。
然而姜蘿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那些人頭中,有玉雪可愛的孩童,清秀漂亮的妙齡少女,有面目滄桑的普通百姓,也有富态和藹的鋪子老板。
那麽多不一樣的人生,全截止在那一戰裏。
寧死不降,全名皆兵。
最後激怒王虎,被屠殺殆盡。
全城無一人逃生。
“共兩萬六千五百二十一人。”
月城建築的大墓葬前,巫祝清點好人數,回禀姜蘿。
月城只是一個小城,人口翻倍湊不齊十萬之數,先前的消息也是王虎誇大的數目。
即使如此,死去的人從任何角度上看都算不得少。
他們只是這場戰争裏的無辜者。
原先靜谧的小城已經徹底變成了廢墟。
這裏連風聲都很輕,似乎怕驚擾了亡魂。
姜蘿站在高臺前,寫下碑文。
“月城英魂永垂不朽。”
背面寫的是可以查詢到的名字,兩萬多人,知道名姓的不足五千人。有名或無名,皆與這次叛亂,一道淹沒在歷史長河裏。
“準備祭祀。”
蒼茫風雪間,全軍将士皆一身黑衣,手腕上系着白色麻布。
月城極其寒涼,天色總是陰沉,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士兵,在月城獨自呆上半天,也會出現幻覺。
那些死去的月城百姓站在城牆上,沉默着,守護姜國的每一寸土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姜蘿高聲念出巫祝寫下的祭詞。
數萬姜國兵卒與更多前來送行的姜國百姓一同低吟出聲。
整齊肅穆,無一絲雜音。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想起昔日的親人,因戰亂而死,無數百姓熱淚滾滾落下。
想起昔日的同袍,在一場接一場的戰鬥中倒下去,軍漢們眼眶通紅,聲音發顫。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衆人随姜蘿一同單膝跪下,高聲齊呼——
“王于興師,修我甲兵!”
月城中陡然掀起狂風,和在人聲中,和諧無比,将聲音席卷,送進萬裏高空,此刻天地一同震響。
無數黑影從月城廢墟中走出來,肅穆的列成軍陣,齊聲相和——
“豈曰無衣?與子偕行!”
随着聲音的消逝,天空中一輪刺目的太陽升起,層層疊疊的陰雲紛紛散去。
溫暖的陽光撒下來,那些黑影如冰雪消融,只餘金色的光點,像夏夜裏的螢火,追逐着太陽而去。
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王虎看着那些金色的光點,終于止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時代,不是一頁史書。
那是許多人的命,不是數字。
他終于懂了,可惜太遲了。
這是新年第一個晴天。
随着姜蘿頒布的一系列利國利民撫慰百姓的政令,姜國終于有了春日的朝氣。
接下來的幾年裏,年景極好,因叛亂受創的國家,慢慢養回來了。
鎮國公主登基稱帝,反對者甚少,不提那些與姜蘿不熟的地方朝臣,姜國百姓,都很樂意。
皇位上坐的是男是女都沒關系,只要是位聖明的君主。
就算鎮國公主做了皇帝,也會是愛國愛民的好皇帝,是百姓之福。
那些惡意攪風攪雨的人,都被搭配充軍流放,有的送上了斷頭臺。
姜蘿也不理解,為什麽攝政王殘餘的勢力為什麽那麽執着,孜孜不倦的沖她下手,甚至還想說服顧将軍,抖出瘋皇帝死去的真相。
姜蘿只好送他們去服侍攝政王。
顧将軍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他沒什麽表示,把虎符傳給齊骁後,就帶着老妻致仕歸鄉了。
齊骁如今在北疆,他的妻子又有了身孕,胎象很穩。
兩人感情很好,要把一生一世一雙人貫徹到底。
齊夫人正是姜蘿從異族裏撈出來的琉璃姑娘。
當然姜蘿并沒有提齊骁,只問她願不願意做姜國的女将軍。
琉璃姑娘同意後,改名換姓參軍,後來與齊骁經歷了許多磨難,兩情相悅,終成眷屬。
姜蘿并沒有成婚的打算。
齊骁的長子姜曦如今在宮廷裏,非常聰慧,姜蘿打算再教一段時間,就直接立他為太子。
反正名義上,姜曦是她的兒子。
雖然有些歉疚,讓姜曦不能跟在父母身邊長大,但是皇帝這個職業,實在不能随便找下家。
姜曦出身時心口便有龍紋,齊骁連夜把他送進宮,帶着妻子去了邊疆。
姜蘿親手把他養大,頗廢心力,把他教得非常出色。
日後把姜國交到他手裏,也能放心和白輕絮一道去游山玩水。
“姨姨,讓你在宮裏陪我這麽久,對不住。”
“吃香的喝辣的,有什麽不好的?”白輕絮鬓間如今也生了白發,她還挺喜歡姜曦的。
這孩子眉眼都像姜溪,聰明才智也像,除了身體健壯,這點要比姜溪好很多。
姜溪以前叫她小白妹妹、輕輕妹妹……諸如此類的愛稱,如今與姜溪名字讀音一樣的姜曦乖巧孺慕的叫自己祖母,白輕絮一對比就覺得自己還能在京城再待十年!
姜蘿廢除了龍紋繼承權一說,掰扯得明明白白,再冊封已經成年的姜曦為太子,帶着白輕絮離開了京城。
君王一定是能力、心性、德行至上,和那個裝飾性的龍紋沒有半點關系。
姜國發展得很好,姜蘿還沒有親自去看過,自個兒經營好的地盤,總要親眼看看才滿足。
白輕絮也悶得久了,早就想游山玩水耍個痛快,兩人一拍即合,把京城留給了手忙腳亂的姜曦。
姜國那一位鼓勵手下兵将外出征戰搶奪異國地盤、為華夏奠定廣大版圖的女帝宗號為武,簡稱姜武帝。
作為一個在位時間不長的女帝,她留在史書裏功績可謂恢宏。
各種令後世受益匪淺的法令就是她在位時頒布的,設立的律令《姜國法典》連如今還在補充沿用,平等男女權力……種種開創性的功績,令她成為歷史課本裏的重點難點,她的大名無人不曉。
連清清白白的感情史,也被後人的腦洞塗的亂七八糟。
什麽兄妹說、姜白說、姜齊說、姜錢說,連姜筝說都有人提出來……
人和筝能談感情嗎?
若是姜武帝在天有靈,棺材板應該壓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的番外于正文無關,講瘋皇帝和忘塵的,不喜可直接跳至下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