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發現這些奉儀們都能歌善舞,溫柔多情。
然而都不是給他看的。
想想還有點莫名的蛋疼。
大丈夫不拘小節。
夜至三更,姜蘿終于有念不出來的時候了。
景和正準備代喝,就見姜蘿取了玉著,要學謝芙如擊節而歌。
想說的話又咽下去了。
下面醉醺醺的美人雖然也願意代太子妃喝酒,但更願意聽太子妃唱歌。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衆香拱之,幽幽其芳。”
音色空靈,溫潤柔澈。
像一縷風,越過了千萬裏山河,吹進了這一方宮廷。
“不采而佩,于蘭何傷?”
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姜蘿坐得并不端正,代幾位美人多多少少喝了些酒,随意束好的長發已散亂,大多數乖順落在背後,有些調皮的落在衣襟上,随着她手腕起落而動,像柔軟的墨綢,浸潤了月色,華美無比。
雪膚透薄粉,明眸暗生光。
丹唇間玉齒,妙響入雲涯。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夢熊 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 奕奕清芳”
蘭生空谷,香奕四方。
景和取了陶埙,随之奏響。
鳳凰于飛,和鳴锵锵。
姜蘿是鳳,當之無愧。
景和在衆多女子中最為出色,稱之為凰也使得。
一曲終,月上中天,盛宴即散。
“各自歸去罷,改日再請你們玩。”
“恭送殿下、恭送娘娘。”
姜蘿依然與景和同睡,兩人井水不犯河水,連身體的接觸都罕有。
今夜依然如此。
姜蘿先睡着了,毫無心理負擔。
景和心裏有些無奈,她就這麽放心?
雖然自己确實不會逾越。
想到深處,景和自然而然就睡着了。
身體本能地恪守不渝,貼在床沿上睡得很香。
每次在姜蘿身邊,修煉就容易很多,不刻意運轉功法也會自行運行,大大提升了效率。
只此一點,景和就時時刻刻想跟在姜蘿身邊。
秋高氣和,塵軟蹄輕,京中去山寺賞菊的人也多了起來。
雖然豪門貴戶有自家養的名品,可以賞玩,但真心想領略一番秋日的菊花,還是要去京外的東籬山。
曾有位隐士在此居住,種過許多菊花,他的後人發跡後在此種了滿山的菊花,不拘品種、顏色,只管把種子播撒出去,再把能活下來的,稍加修剪,天然爛漫到了極處。
不管是文人墨客,還是閨閣佳人,都十分願意被菊花的清香熏陶一番。
今日東籬山就被東宮包圓了。
熙元帝聽說後也十分想去,然而下個月京中要接待一批異國使臣,他實在沒空,就讓姜蘿畫一副山景圖,好讓他這個深宮皇帝也見見秋色。
此去不止東宮的人,還有好些皇子公主,都交給景和照看。
堂堂正正的太子爺,接管起看孩子的活也有模有樣。
然而孩子們更喜歡太子妃。
姜蘿一身煙青色男裝,與景和身上月白色廣袖長袍款式一樣。
行動間袖子翩飛,飄然欲仙。
兩人氣質極佳,發飾都一樣,乍一看像一對雙生子。
再看就發現他們五官不同。
姜蘿男裝時是雌雄莫辨的美,英氣逼人,眉目疏闊,而景和則是俊秀清朗,清冷與溫潤交織,再看他眉宇,有些書生特有的文秀,論攻受,景和氣勢更弱一些。
八公主才四歲,沒見過太子幾次,這次也是第一次見太子與太子妃。
她是央求着一母同胞的姐姐三公主帶她出來的。
這會兒三公主帶她認人,八公主仰起玉雪可愛的小臉,對着姜蘿,甜甜叫了一聲“皇兄”。
“哎,真乖。”
姜蘿解下玉佩,蹲下來系在八公主腰間。
八公主又看見姜蘿身後的景和,呆了一下,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皇嫂”。
景和的微笑漸漸消失,周圍聽到的皇子皇女先是目瞪口呆,然後強忍笑意,最後低頭無聲劇笑。
“皇…皇姐…”八公主絞盡腦汁,感覺這個稱呼不對,又想換了一個,“皇…”
“這也是你皇兄。”姜蘿見她有些緊張,眼淚花兒也在眼眶打轉,可憐可愛,就把她抱了起來。
八公主又軟軟叫了一聲景和,“皇兄。”
景和也解了玉佩,戴在八公主另一邊。
三公主見太子沒有訓斥八公主,才稍稍放下心來。
“皇兄恕罪,八妹年幼,一時口誤,景若先代她賠禮。”
“無妨。”景和神色溫和,內心也平複下來。
“晏兮性子很好的,他很喜歡八妹。”
姜蘿把軟綿綿的八公主遞過去,景和立刻熟練地抱在懷裏。
三公主目瞪口呆,太子皇兄竟會如此熟練地抱孩子?
景和暗地裏叫八公主為讨厭鬼,心裏卻着實喜歡這個小丫頭。
犬戎攻打進來的時候,小丫頭還未及笈,收攏了皇族剩下的兵馬,在南方打游擊,寧死不降,只留下一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她是景國最後的脊梁。
這一回,定然要護住八皇妹。
至于抱孩子的姿勢問題,多虧了何惜蕊生的那個孩子,非常黏景和。
大人的錯誤不該牽扯到小孩子身上,景和偶爾也會抱抱那孩子,甚至動了念頭,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養着……
後來被流放,發配邊疆,也就擱置了這件事。
不知道這輩子何惜蕊與景耀會不會生下那孩子……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下石道邊,刻了一行隽秀的詩。
下面是柳緋煙的章。
“哇!竟然是柳先生的親筆!”
一衆皇子圍過去又摸又拓印,十分狂熱。
“皇嫂,柳先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啊?”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公主一臉憧憬的看着姜蘿。
“柳師是一個很好的人,若你喜歡他的字,我那兒有他的帖子,可以贈你臨摹。”
“皇嫂!皇嫂!”小公主臉色潮紅,幾乎要激動得昏過去!
那可是千金難求的柳緋煙真跡!
想買也沒有門路的好東西!
“皇嫂!”
一群半大少年、蘿莉圍着姜蘿,仰着頭,眼神孺慕,一個個躍躍欲試又不太好意思,像一堆小奶狗,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讨要零食。
景和很不理解。
他也是專注詩書經學,君子六藝樣樣精通,為什麽他就不能像柳緋煙那樣被皇弟皇妹們喜歡呢?
難道是他以前太古板了?
還是和皇弟皇妹們相處太少?
景和沒留意腳下,一腳踏空,眼看就要跪地,姜蘿一手提起他的衣領,把他拎得站了起來。
周圍的皇子皇女瞬間露出崇拜敬仰的眼神。
太子妃是個武林高手!
“留神。”
耳朵裏鑽進來姜蘿的聲音。
景和不自覺就紅了臉。
一群蘿蔔頭盯着他。
景和冷着臉,瞬間肅穆起來。
“你們在太學上到哪兒了,讓皇兄來
考教一番你們的學問。”
孩子們鴉雀無聲。
“六皇弟,你先來。”
景和先挑同行的最大的弟弟。
“回皇兄,學到《史記》了。”六皇子十三歲不到,長得也不錯,就是性子有些頑皮,總喜歡擠眉弄眼的,好好一個俊秀少年看起來十分不正經。
這會兒攝于太子的威名,強行板起臉,看起來怪模怪樣,十分滑稽。
“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解?”景和也習慣性地冷着臉。
他一直都是這個表情。
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
重生後倒是有些改善,然而,面對弟弟妹妹,依然是萬年不改冰山臉。
“刀俎是皇兄,我是魚肉。”六皇子老老實實瞎解釋,沒等景和說話,又添了一句。
“皇兄為魚肉的時候,皇嫂就是刀俎。”
景和眉毛一豎,佯裝發怒。
六皇子立刻縮到了姜蘿身後,嘴裏叫着,“皇嫂救我皇嫂救我!皇兄要打我了!”
“回去後《項羽本紀》這一節抄十遍,交到東宮給孤檢查。”
景和原來不打算罰他,這會兒臉都黑了,一如既往地給六皇子加工作量。
“皇嫂~”六皇子扭着身子,扯着姜蘿的袖子,小聲撒嬌。
“救我出苦海吧~”
“莫要鬧你太子哥哥,小八才四歲,情有可原。你這麽大一只,男子漢大丈夫,還怕抄書麽?不過今日是來出游的,抄書未免影響游玩的心情,就罰你回去後抄三遍,如何?”
“皇嫂說得是。”
六皇子又高興起來,還悄悄朝景和眨了一下眼睛。
待上了山,小孩子們各自散去,都帶了侍衛宮人,也不擔心安全問題。
景和與姜蘿單獨行動,挑了一條寂靜的小路。
“孤沒有什麽威信,讓你見笑了。”
景和還是有些複雜。
重生一回,境遇好像沒有太大改變,朝堂裏還是那些人,招攬了一些在未來會發光的人送去北疆,短時間也沒有什麽成效。
“晏兮性情很好,他們是真心把你當作兄長。”這樣融洽的皇族人,姜蘿确實覺得很少見。
除了景耀不是個好東西。
大部分皇子皇女都真心敬愛景和這個太子。
“孤…”
景和思及弟弟妹妹們後來的遭遇,臉色發白,心緒翻湧。
景耀排除異己,和皇後聯手弄死了很多弟弟。
妹妹們有的出嫁了,流落民間,有的被犬戎搶走,被百般折辱,有的病逝,有的戰死,甚少有好結果。
剛開始他被廢除,流放北疆,被忠誠的親信們護着。
犧牲了無數人,才等到熙元帝召他回去。
可惜,回去得太晚了。
那是熙元帝已經崩逝,他晚年時最寵愛的珍貴妃也成了景耀的禁脔。
景和被圈禁在東宮裏,看着這個偌大的國家,一點點淪陷。
閉眼時山河已改,重來一次,竟十分無力。
四兩撥千斤,他撥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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