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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神愛太子妃【十一】

“孤空有才學,卻沒有教授人的本領。且不通軍事, 不會領兵, 文不能教學子, 武不能抗外敵,不是一個合格的兄長, 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太子。”

“晏兮關心愛護他們,護持他們好好長大,就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兄長了。”

“太子只需要仁和愛民,其他事情是陛下的責任。”

說到這裏,兩人已經甩開身後的人十幾米距離,周邊只有叢叢野菊花,清風徐來,聲音微不可聞。

“你說得對,但我如今總想多抓些東西在手裏。”

景和只做了口型,他們倆都讀得懂唇語,也能順暢交流。

“晏兮不相信父皇?”

姜蘿有些詫異, 景和與熙元帝真是她見過的感情最融洽的皇家父子了。

“帝心難測。”景和拿袖子遮了遮, 只讓姜蘿一人看見他說的話。

要是熙元帝真的信任他,就不會因為東宮的龍袍而廢除他的太子之位。

要是熙元帝真的相信他做了龍袍, 那麽他就沒有活着去北疆的機會。

熙元帝臨死前也不會召他回來。

只是,熙元帝這個決定做得太晚了。

景和已經不再相信那個待他無處不妥帖的父皇。

“我會幫你。”姜蘿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不需要那麽累,如今天下太平,你只要好好與弟弟妹妹們相處,做個沒有大毛病的太子就好了。”雖然不懂為什麽景和一直有些杞人憂天的毛病, 姜蘿也不介意開解一番。

如今他位高,萬衆矚目,想做點什麽太難了。

日後真有動亂,這個身份進可攻退可守,到時候再忙也不遲。

“如今風光大好,心事重重,未免負了它們。”姜蘿蹲下來折了支綠色的菊花,簪在景和頭上。

“是。”

景和這麽大年紀的孤魂野鬼,依然覺得有些羞赧,同時心裏有些異樣。

地上那麽多菊花,為什麽她要選支綠色的?

“其他顏色太豔了,不襯你。”姜蘿見景和臉色有些怪異,淡然解釋道。

景和便覺得是自己的心思太發散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兩人拾級而上,漸漸聽到一陣空靈的琴聲。

琴藝與心境完美無缺,有隐士的高潔出塵,也有傾慕山水的欣悅,還有一絲難言的孤寂。

這樣的人一定是一位名士。

景和作為一個文人墨客,本能對這種有才之人有獵豔之心。

要尋音而去。

姜蘿才聽這琴音就猜出了是誰,也願意讓景和去會會那位貨真價實的大師,笑而不語,跟在景和身後不遠處。

看着這位時刻準備着沖鋒的太子真正卸下重負,在山野裏尋找名士。

他太不像一個合格的未來帝王了。

論筆墨,他才華橫溢,頭頭是道。

論樂曲,他吹拉彈唱,樣樣都行。

論詩詞,他也做過傳揚天下的名篇,深受文官喜愛。

重情而心軟。

溫良而寬和。

衣袖翩跹,頭上的綠菊花在風裏微微顫動,太子殿下表情一如既往肅穆,但是身後的侍衛一看見那朵顫巍巍的小花,心裏就複雜難言。

真是太有喜感了。

不過太子殿下真的很襯這個顏色,更加凸顯他的清俊逸雅,清新脫俗。

景和遠遠看見是個年輕男子,風神潇灑,氣質不俗,穿的長衫,和姜蘿身上的衣服顏色一樣。

走近一看,顏色淺淡、料子、款式都差不多。

坐在亭子裏彈琴的男子手裏的動作一頓,緩緩綻開一個笑容,優雅出塵。

“神愛,近來可好?”

“緋墨師父,別來無恙否?”

姜蘿徑直坐過去,兩人交談起來,熟稔無比。

一人清冷,一人疏狂,久別重逢,別有一番熱情。

景和看着那兩個衣服一樣、談得興起的人,感覺頭上的菊花,顏色更鮮豔了幾分。

“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不知先生的琴聲中,為何有些孤寂之意?”

景和也進了亭子。

不然他總站在外面看着,像個放風的,氛圍太古怪了。

“山中雖清淨,無知己相伴,總是孤寂了些。”柳緋墨溫潤一笑,看着姜蘿,滿目柔情。

“緋墨師父要是常駐東籬山,我便日日尋訪,必定讓師父孤寂不下去。”

姜蘿如今完全是放飛自我了,或許是在東宮和美人們玩鬧習慣了,說話帶了些輕佻之意。

只不過她一身男裝,看起來是個容色絕佳的少年公子,越輕佻越讓人心裏喜歡。

“神愛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東籬山風大,讓我日日坐着,我可待不住。”

柳緋墨不想給姜蘿帶來麻煩,并不接話。

“柳先生與神愛感情深厚,可願入住東宮?”

景和心裏雖然酸澀難言,說這話的時候卻十分真摯。

神愛于他無意,如果讓柳緋墨住進東宮,陪伴她玩耍……

他也能接受。

反而是柳緋墨呆住了。

他疑惑地看着姜蘿,用眼神示意。

似乎在說,你家太子殿下腦子…不太行?

“晏兮是說請師父在東宮住一段時間,東籬山的風景雖然好,東宮也不差。春有桃花夏有荷,秋天雖不如東籬山的菊花多,卻也有梧桐落葉,對着軒窗樓閣,別有趣味。”

“冬日就更妙了,當廬賞雪,下個湯鍋,再養一只胖貓,抱在懷裏暖手,豈不美哉?”

一副慵懶的畫卷似乎徐徐展開,而且眼前雌雄莫辨的美人也在畫裏。

這一切似乎充滿了吸引力。

連景和都覺得,東宮被她這麽一說,确實不錯。

“的确如此,神愛在哪裏,都有絕好的風景。”柳緋墨只是這麽說,卻并沒有提要去東宮的事。

柳家雖為世家,卻并不入朝為官。

柳緋墨作為柳家人某些方面也要恪守規則。

“陛下此行不能來東籬山,特地囑托我為他畫一幅秋景圖,我原先有些忐忑,如今見了師父,心裏就安定了。”

“若我畫得不好,還請師父補救一番。”

“你的畫技靈性更甚于為師,還想讓我指點?”

“又像以前那樣,潑幾行墨,剩下的都交給我來畫?”

柳緋墨想起以前姜蘿偶爾為了偷懶做的事,便笑起來,周身清冷的氣息也柔和了許多。

景和看得很不得勁,便提議道,“不如我們各自畫一幅,到時候讓陛下猜猜哪個是神愛畫的?”

“妙極妙極!”

柳緋墨今日心情舒暢,便也同意景和的話,三人各自取了筆墨紙硯,對着漫山的菊花開始作畫。

姜蘿視力極好,能在極遠的地方看清菊花上的脈絡,也能看見光影的不同和色彩的明豔,找到最佳角度的構圖。

然而她卻沒有動筆。

柳緋墨坐在亭子中間,左邊是姜蘿,右邊是景和,他還沒想好畫什麽,就被景和頭上插着的綠菊吸引了視線。

雖然這菊花顏色有些不對,但是這可是神愛親手替他簪上去的——

景和露出一個得意的眼神。

柳緋墨見他有趣,放下畫筆,笑道,“神愛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這人好不要臉!

景和的笑容再度消失。

姜蘿就近折了兩支大紅的菊花插在柳緋墨頭上。

“師父名字裏有個緋字,這緋紅的菊花最适合師父了。”

“神愛心裏想什麽,我難道還不知道嗎?”柳緋墨也沒取下來,就頂着兩朵菊花淡然地開始作畫。

不過是惡趣味又發作了。

景和看着柳緋墨頭頂上紅豔豔的兩朵菊花,有幾分羨慕他有兩朵,也有些取笑的意思。

名士戴紅花,又不是幾歲的小姑娘了。

不過柳緋墨本來就生得極好,戴上兩朵花也不顯得俗氣,反而更襯得他膚白如玉,濃淡相宜。

姜蘿見他們倆看來看去,表情生動有趣,筆下慢慢畫出來兩位有傾城之姿的美男子,一人頭上戴了一朵綠菊花,一人頭上戴了兩朵紅菊花。

戴綠菊花的那個肅穆中有些拘謹,戴紅菊花的出塵中自有風流。

一收一放,實則收着的那個是真開始放飛自我了,放着的才是最拘謹的那一個。

柳緋墨畫了一叢狂風亂菊圖,風骨嶙峋。

畫上綠菊精氣神俱在,多看兩眼似乎身邊也刮起狂風來。

景和畫工豐腴細膩,緋紅的菊花畫得十分精細好看,他最擅長工筆畫,精雕細琢,自然清新,和擅長潑墨山水、揮毫灑脫的柳緋墨不一樣。

也許是上輩子太坎坷,連景和的畫技都成熟了很多,堪為大家。

菊花開得豔美而溫煦,讓人舍不得挪開眼睛。

再看姜蘿畫的……

美人對賞,拈花一笑。

畫上的兩人對視着,眉眼帶笑,情意綿綿。

身後是菊花萬裏,色澤濃麗。

柳緋墨和景和齊刷刷便姜蘿看過去,這畫怎麽有一絲莫名的奸情味道!

他們才不想和對方有奸情!

“畫得不好?”分開看的确是好,仙人之姿,飄逸風流。

但是誰要和一個大老爺們對視啊!

還眉來眼去!

任他們倆沒什麽關系,甚至這回是第一次見面,別人看了畫都能腦補出一副纏綿悱恻的大戲。

“好是好…神愛,能不能把我和他分開?”

柳緋墨先出了這個頭。

怎麽看這位太子都有些懼內,說不定先行屈服了。

“神愛,我很喜歡你畫的我,柳先生也是如此,不如把畫一分為二,我與柳先生各自存一可好?”

景和眼巴巴看着姜蘿。

“好啊。”姜蘿倒很大方。

只是景和與柳緋墨圍着畫看了半天,都沒想好怎麽分割。

他們倆身後的背景是菊花叢,分開後難免會有菊花一分為二,未免不美。

又都想多占一點畫,如此便僵持下來。

姜蘿把畫提起來,利索撕成兩半。

邊緣處平滑無比,比刀裁得更自然。

“一人一半。”

景和與柳緋墨各種收下自己的畫像。

然後看着姜蘿花半刻鐘畫了一副金菊圖,富貴堂皇,勁瘦有力,畫藝之精湛,堪比柳景二人。

三人談笑自若,撫琴吹笙,不多時,皇子皇女們都找過來了,又看見了柳緋墨,更加激動。

這回倒沒考校學問。

景和早就把綠菊取下來藏進袖子裏了,柳緋墨同樣如此。

在姜蘿面前戴戴花倒沒什麽,在小孩子面前,就很羞恥了。

十幾個人圍成一圈,擊鼓傳花,輪到誰誰就說一句與菊有關的詩句,可以自己作,也可以是前人的作品,說不出來也行,展示一番才藝吧,讓聞名遐迩的柳先生品鑒一番。

皇家子弟知識儲備量自然是豐富,擊鼓傳花的速度極快,少有說不出來的。

到後來被人熟知的詩句都被說光了,少不得要表演一番。

八公主最小,不參與游戲,揪了很多花,編成花環,第一個先戴在姜蘿頭上。

第二個在景和與柳緋墨之間游離,還是先給了景和這個皇兄。

第三個才戴在柳緋墨頭上。

沒人會不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起來甜到了人心裏去。

若非她是皇家人,柳緋墨會收她作第二個弟子也不一定。

有慧性,聰明純淨。

不過他收不了,姜蘿收徒也是一樣的。

到了傍晚,一行人又回去了,如非必要,皇子們都不會在宮外留宿。

那三幅畫都由姜蘿題字。

柳緋墨那幅綠菊圖提的是

“寧可枝頭抱香死

何曾吹堕北風中”

正好與他所畫的綠菊和諧對應。

“不是花中偏愛菊,

此花開盡更無花。”

姜蘿第二幅畫的金菊圖題的是這兩句。

景和的緋紅菊花圖,姜蘿題的是“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裝裱好後,一同帶回宮。

“這是神愛所作?”熙元帝指着那幅緋菊圖。

“父皇猜錯了。”姜蘿不由得給景和點蠟。

他也不是很娘,怎麽,一個兩個都對他的性別有誤解?

“那這是神愛作的?”熙元帝又指那幅綠菊圖。

“這是柳先生作的。”

“這是神愛作的?”

熙元帝終于把目光投向了最後那幅姜蘿在半刻鐘內筆走龍蛇畫出來的金菊圖。

“陛下猜中了。”

熙元帝這回猜中也沒成就感,就三幅畫,還猜了三回。

當然現在這三幅畫都是他的了。

熙元帝最喜歡姜蘿畫的金菊圖,也許是喜歡其間的堂皇霸氣,或者是喜歡姜蘿題的詩,又重賞了一回。

異國使團将至,景和也忙碌起來了。

姜蘿從禦獸監裏挑了只雪白的幼貓帶回東宮養。

為了滿足冬日用貓暖手的願望,特地挑了一只毛長的品種。

乖巧粘人,巴掌大小,叫聲甜軟,姜蘿時刻揣在身上,連東宮的美人們都冷落了。

夜裏景和的日子就變得難過了起來。

那貓非常黏姜蘿,一刻都不願意離開她,就連睡覺,也會讓宮女擦幹淨爪子,爬到被窩裏來,縮在姜蘿邊上。

只是睡着也還好,偏偏不老實,它不動姜蘿,它睡不着就抓景和的衣服,拿肉墊使勁呼他。

景和原先用發帶輕輕把它的爪子綁起來了,還沒奏效多久。

姜蘿就被它委屈嬌弱的喵叫聲吵醒了。

一眼就看見景和正在綁貓,貓在無力的掙紮。

作者有話要說: 兩千收藏啦,加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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