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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我本是男兒郎【一】

姜蘿端坐鏡前,任由身姿纖細的少年替他描眉畫目。

姜蘿這回又變成了漢子。

只是病體纖纖, 又輾轉風月, 與女子也沒什麽區別。

原主一場風寒就去了, 心願也很簡單,守着師弟, 希望師弟過得好。

最好能脫離了這一片紅塵海,做個普通人。

“下一場是《坐宮》,憐雲可妝好了?”

房外有人問。

“這就來。”

少年應了一聲。

師弟給姜蘿畫完最後一筆,又給他帶上鳳冠,伸指暈開姜蘿唇上厚重的口脂,才扶起姜蘿,朝外走。

姜蘿如今的身體堪稱見風就倒,行走間都還需要人攙扶。

師弟花名憐雨,和姜蘿都是京戲大家梅先生的弟子。

原主花名憐雲,二者合起來就是一場旖旎雲雨。

如今梅先生在宮裏,臺柱子就成了姜蘿。

原本憐雨唱得也不錯, 但他十三四歲時變了聲音, 唱不得旦角兒了,其他角兒又沒學得精髓, 地位尴尬起來。

好在原主戲唱得極好,有他護持着,憐雨的日子也過得不差。

“師兄…”憐雨有心想說些什麽,終究沒說出口,只得目送姜蘿穿上披風, 在宮女扮相的青衣攙扶下上了場。

師兄的身體越來越不成了。

哪裏是用聲音在唱戲,是用命在唱。

那又如何…

身在戲樓裏,與塵土何異?

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忽又展開,把掌心的血擦幹淨。

等師兄下場,還要給他卸去妝容,髒了手怎麽能碰師兄……

《坐宮》是《四郎探母》裏的第一折 ,楊四郎請求公主允許他回去探望母親。

這會兒外面的楊四郎已經唱了開場。

場下的人伸長了脖子,等憐雲出場。

才聽見一個溫柔婉轉的聲音道,“丫頭!”

接下來是青衣扮相的丫鬟回了句,“有。”

一時又沉寂起來。

衆人都焦急起來,怎麽憐雲還不出來?

“帶路啊!”那聲音纖柔婉轉,帶着一些嗔意,讓人情不自禁微笑起來。

來了來了!快帶路!

“啊!”丫鬟如夢初醒,呆呆應了一句,引着姜蘿扮的鐵鏡公主,上了場。

只見他眉眼如畫,濃妝淡掃。

眼尾暈開一片緋紅色,如新棠,如桃腹,極嬌妍。

光看他的扮相已是極美,身量又比尋常女子高些,緩步而來,衣袖翩跹,一舉一動如行雲流水,優雅自然。

雖是女子作态,偏偏有難以言明的氣韻糅雜其中,風姿綽約,令人心神俱醉。

即使如此,還是能看出來他身量單薄,弱不勝衣。

未聞其聲,心中先生出三分憐愛。

“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豔陽天春光好百鳥聲喧。”

憐雲一身月青色宮裝,衣襟袖口皆繡雲紋,下擺是纏枝牡丹,兩袖各有騰龍,纖手拂袖,作蘭花掌。

開口唱道,

“我本當與驸馬消遣游玩…”

婉轉纏綿,柔若牽腸。

越發近了,見他眉眼缱绻,似有千萬種情思,卻原是憂愁驸馬,

“怎奈他終日裏愁鎖眉尖?”

姜蘿離了旁人的攙扶,越發覺得身體沉重,依然作笑顏,問了驸馬,“莫非你有什麽心事不成?”

雖是問話,依然是女聲,端柔悅耳,讓人神思不屬。

好在這會兒是對坐着唱,那種時刻要倒在地上的感覺消退了些。

這身體實在不堪用,徹底耗幹了精氣,連描補都不知道從何處下手。

“你說你沒有心事,你瞧,你的眼淚還沒擦幹呢!”

姜蘿見驸馬去擦淚,又道,“現擦可也就來不及…”

兩人說到讓鐵鏡公主猜心事,本應是起身對唱,姜蘿實在頭暈得厲害,多坐了兩息,強撐住了一口氣,才起身開口唱道,

“猜一猜驸馬爺袖內機關,莫不是我母後将你怠慢?”

京腔本就極悠揚委婉,聲情并茂,一句要唱半天,姜蘿覺得整個人吸進去的空氣都被掏空了,良久才悠完這一句。

最後一個慢字落下,臺下觀者齊齊道好。

“猜着了沒有?”

驸馬一嘆,“沒猜着。”

“怎麽猜錯啦?”

“想太後乃一國之主,慢說無有怠慢,縱然怠慢,又當怎樣?”

驸馬依然有些哀愁,卻也無奈。

等兩人說過了這一段,又該姜蘿問起,便唱,

“莫不是夫妻們冷落少飲?”

一字一字,如珠玉滾出,聽得人癡癡欲笑。

“猜着了沒有?”

姜蘿又問,有些小驕傲,躍躍欲試求誇獎,翹起了尾巴。

“你又猜錯了!”

“唔…怎麽又猜錯了?”

姜蘿呆了一下,似有些驚訝,原先那尾巴便耷拉下來,臺下不少人都笑了起來。

便是先前沒聽過這折戲的人也覺得鐵鏡公主真是可愛到了極處。

“想你我夫妻相親相愛講什麽冷淡二字?越發不對了…”

驸馬又是一嘆,憂愁又無奈,眼中柔情千種,原先那些愁意也削減了些許。

演楊四郎的人也是寶樂堂的臺柱子常青,比姜蘿大上兩歲,平日裏十分照顧姜蘿。

如今在臺上,更是時時在意,步步留心。

憐雲慢一些,他也慢一些,憐雲唱完了一句,他就拖長些,騰出空子容憐雲休息片刻。

“是了!想你我夫妻相親相愛,怎麽能夠說起冷落二字呢?”

姜蘿也一笑,情意綿綿。

“是啊!”常青一笑,掩映在重重粉墨妝容下的臉悄悄紅了。

若是和憐雲同臺,他情願演一輩子戲,演老生也好,演醜角也好,演青衣也好,演帖旦也好,什麽都好。

“莫不是思游玩那秦樓楚館?”

姜蘿又唱道,聲音圓潤婉轉,似遼遠又逼近,柔軟又铿锵,像夜空裏顫動着盛放的昙花,片片花瓣都零落在聽者心尖上,擾得人心裏癢癢,偏生不出一絲亵玩的意思。

“想那秦樓楚館雖美景非常,難道還能美得過皇宮內院不成麽?”

常青站在姜蘿背後,暗中拿胳膊托着他。

雖愛極了憐雲唱戲,卻又恨極,若是憐雲少唱幾折,定能多活個三年五載。

怎會孱弱至此。

“公主猜不着,不要猜了啊!”

他音調上揚,愁苦的味道少了太多,此時卻無人怨怪,若楊四郎思母時遇着了憐雲這樣的鐵鏡公主,再愁苦,心裏也能生出甘甜來。

又轉而化作更深沉的愁意,讓人心頭發苦。

“好!”

臺下觀者齊聲贊嘆。

公主又猜了一回,仍然是沒猜中。

驸馬卻先哭了出來。

“說了一句不要緊的話就哭出來了 ”

姜蘿連連勸慰。

“猜得不對再猜就是了!”

本來演四郎只需要作哭相就行了,不知道為什麽常青這時候憂及姜蘿的身體狀況,覺得眼前這浮華景象,到頭來會變成一抔黃土,心裏痛得厲害,眼淚竟真的流了出來。

忙拭淚。

“好!”

臺下又是一陣齊齊叫好的聲音。

“這不是那不是,是何意見?”

鐵鏡公主都猜了這麽多回,怎麽還沒猜中四郎的心事?

觀者也焦急起來。

姜蘿唱完這一句,又猜是驸馬思念親人。

四郎只“哦”了一句,遙望遠方,愁思無限。

蘭花指拂袖,姜蘿與常青一同坐下來。

“驸馬,咱家猜了半天到底兒是猜着了沒有?”

“心事卻被公主猜中!不能與本宮做主也是枉然吶……”

四郎長嘆一聲。

楊四郎與沙場兵敗被俘,改名易姓陰差陽錯做了敵國公主的驸馬。

如今他的老母親鎮守邊關,押送糧草,骨肉分離十五年。

想去相見,身份已懸殊。

不談身份,他要如何沖破層層關隘去見母親?

只得先與公主言明身份。

“公主對天盟誓願,本宮方肯吐真言。”

兩人又你來我往一番,直到姜蘿與常青齊齊跪下。

跪塵埃祝告上天:

“尊一聲過往神細聽咱言,

我若是走漏了他的消息半點!”

四郎道,“怎麽樣啊?”

“三尺绫自懸梁屍不周全。”

鐵鏡公主這誓言的确是發自內心,倒顯得楊四郎其心不純了。

“公主言重了。”

常青又扶着姜蘿坐好。

這之後是楊四郎長唱一段,言明身份。

“我大哥替宋王席前遭難,

我二哥短劍下命喪黃泉;

我三哥被馬踏屍骨不見,

有本宮和八弟失落北番。

我本是楊……”

楊家虎将,如今碾做塵土,楊四郎還未出口,姜蘿就抵住他的唇示意噤聲。

這二人是在宮廷,若楊四郎身份洩露,又會出事。

雖說是折子裏寫好的動作,常青還是紅了耳朵。

憐雲常年練旦角兒,一雙手纖長白嫩,柔若無骨,再沒比這更好看的了。

只看着一雙手作蘭花,時而含苞,時而滴露,時而逗花,時而含笑,精妙世無雙。

若美能作菜肴,看那雙手就嘗飽了滋味。

“我本是楊四郎把名姓改換、将楊字拆木易匹配良緣…”

等楊四郎訴完衷腸,鐵鏡公主也同意了去偷令箭,讓他去探望母親。

但公主卻要楊四郎對天盟誓,一定要回來。

“我若探母不回轉…”

“怎麽樣啊?”姜蘿喉間湧起一股腥甜,仍拈指一笑。

臺下觀者也齊齊一笑。

“黃沙蓋臉屍骨不全。”

楊四郎跪地一拜。

“嚴重了。”

姜蘿欲扶常青起來,反而被他攙住。

即使口脂再紅,也和血的顏色不同。

憐雲拿袖子遮了又遮,常青還是看見了他唇角溢出來的血,慢慢浸染開,純白的袖子紅了一片。

心急如焚仍要顧全眼前局面。

姜蘿強撐着唱完最後一句,朝臺下諸人行了禮,朝臺後姍姍而去。

常青唱完折尾的兩段詞,也下了場。

叫好之聲連綿不絕,還有好些問下次憐雲什麽時候出場的看官。

常青顧不得去卸滿身行頭,就要先去找姜蘿。

“憐雲呢?”

“歇下了。”

“有憐雨照顧呢,常爺急什麽?”

給常青卸妝的人有強行把他摁住坐好。

如今看憐雲再風光又如何,哪天在哪位富貴人宴上倒下了,任他再好的唱腔也是死路一條。

“師兄,不唱了罷…”

憐雨扶着姜蘿仰躺在床上,見他已經阖眸,滿臉疲倦,終是沒說傻話了。

戲子輕賤,何如草芥。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唱戲就忍不住多肝了一點【一臉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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