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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本是男兒郎【二】

憐雨先是用溫水浸軟了帕子,再仔細拭淨了姜蘿的臉。

推開所有濃墨重彩, 還是最愛師兄素顏的樣子。

像世家公子, 集齊了天地間所有靈秀之氣, 眉眼溫潤好看。

絲毫不顯得女氣。

只是他的師兄而已。

不是受戲迷追捧的憐雲。

水有些燙,擰得不滴水, 正好溫軟。

憐雨的動作極輕柔,生怕驚擾了姜蘿一分一毫。

然而這會兒姜蘿着實是不怕驚擾,身體快崩潰了,先拿魂力壓制住,搶救一下。

憐雨就算是拿大耳刮子抽打姜蘿,姜蘿也不會醒。

從眉眼卸到唇邊,才看見那一抹更深沉的殷紅。

“師兄!”

憐雨輕輕晃了一下姜蘿,毫無反應。

再探他的額頭,冰冷一片。

“求爺請個大夫來。”憐雨去求見寶樂堂的堂主,不住磕頭。

“你且起來,這是譚爺, 正好被你小子趕上了, 快來見見。”

堂主姓蕭,動作利索得很, 一把把憐雨送到譚爺身前。

譚爺直接單手把憐雨攬在懷裏,另一只空着的、肥厚有肉的手噙住了憐雨下巴,低聲笑了一下。

滿身肉一起顫。

“不是小人不給譚爺面子啊,我們憐雲身子确實不好,每回唱過一場都要病上好久, 這回下了場又不知道病到什麽時候才能起身。”

“這小子是憐雲的師弟,憐雲是什麽狀況,他最清楚不過了。”

“憐雨你來和譚爺好好說說。”蕭堂主和善一笑,就要出門。

“堂主求求您了、譚爺、求求您了,救救我師兄…”

憐雨就要掙開譚爺,卻被箍得更緊了。

“師兄先前吐了好多血,衣裳上都是,求求您給師兄找個大夫吧,求求您了…憐雨給您磕頭。”

“別、別、別磕。”譚爺扯住憐雨,生怕他把那一張小臉磕壞了。

面若好女,精致無雙。

“蕭堂主快去找個大夫啊…憐雨都急壞了,沒瞧見嗎?”

“是是是,我這就去。”

蕭堂主正準備關門,又沖憐雨笑了一下,十分溫和。

“憐雨可得好好謝謝譚爺大恩。”

“謝譚爺,譚爺是活佛轉世。”

憐雨試圖鎮定下來,然而巨大的恐懼依然讓他驚惶無比,薄唇緊抿,接近蒼白。

“求譚爺、求譚爺再讓我看看師兄…”

憐雨似乎是認了命,也不再掙紮,乖順地被譚爺攬在懷裏。

“到時候,再看也不遲。”

譚爺勾起憐雨的下巴,低頭親上去。

憐雨下意識躲開,重重挨了一巴掌。

“戲子還裝什麽清高?”

“是,譚爺說得是。”

憐雨跪下來,半邊臉頃刻間就腫起來,仍然露出一個讨好的笑。

“這回就不為難你了,還等着你師兄給咱唱戲呢。”

譚爺也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憐雨摸了摸臉,硬是沒流一滴淚。

不就是一巴掌,師兄為了護住他,幼時不知道挨了多少回。

姜蘿實在不明白,為什麽原主破敗成這樣了都能活着。

這是……多強才撐得住。

五髒六腑沒一個好的。

經脈更是暗傷無數。

新傷舊傷,全壓在這具過于羸弱的軀體上。

仙訣也沒法練,經脈都亂成一團了。

真讓人頭大。

先把那些積年累月的瘀血給排出去,其他的再慢慢來……

憐雨才回來沒多久,就看見姜蘿躺在床上,唇邊血流不止,都是暗紅色的血,有的已經接近黑色。

他慌忙去擦,越擦越多。

大夫也不怎麽高明,又探了回脈,原先寫方子的筆也停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把東西收回箱子。

“治不了了,等死吧。”

“大夫,您再看看、您再看看,我有銀子……”

“救不活了,銀子買副好棺木吧。”

“大夫、大夫……”

憐雨根本沒能留住跑得賊快的大夫。

“憐雨,”

姜蘿撐了撐胳膊,欲起身。

“師兄……”

憐雨終究紅了眼睛。

“師兄。”

他什麽也說不出口,只不停擦眼淚,暈濕小半只袖子。

“我沒事,你別擔心。”

姜蘿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這一對師兄弟,這些年,過得着實太不易。

“我知道我知道。”憐雨揉了揉眼睛,又笑起來。

“師兄,我去找大夫。”

這就要起身離開。

“不用。”姜蘿拉住憐雨,臉色沉下來。

“你的臉是誰打的?”

“沒有誰。”憐雨強笑一下,牽扯到腫了的那半邊臉,有些痛,不過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是誰打了你?”

姜蘿從床上起來,嗓音不自覺低沉下來,極森冷,眸子裏墨色翻湧。

“是我自己打的。”

憐雨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憐雲。

以往憐雲生氣,都不會這麽平靜,像暴風雨的前夕,讓人心中不安。

“你的手沒這麽大。”

姜蘿捧起憐雨的臉,從房裏尋了藥膏,細細給抹上。

“你只告訴我便是了,我又做不了什麽事。”

憐雨見師兄語氣實在平淡,卻隐約透露着一絲暴戾,他越發不敢說了。

“你不說,難道要讓我去問別人?”

見姜蘿語氣很重,憐雨不想讓其他人看笑話,只得說了,

“是譚爺。”

“我知道了。”

姜蘿脫了戲服,鳳冠頭面一類的東西早就取了下來,換了身白色常服,越發襯得人純淨無暇,不染一塵。

除了一大箱子戲服,原主絕大部分衣服都是白色的。

也許是身在泥沼,更愛無暇。

“師兄那一身戲服髒了,我拿去洗。”

“別洗了,收拾一下東西。”

“師兄?”憐雨瞬間變了臉色,師兄莫不是想逃跑?

以前他們逃跑過無數次,都被抓回來了。

“你且安心。”姜蘿即使有把握帶憐雨跑路,這會子起來信誓旦旦的,然而憐雨卻不相信。

“師兄…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我什麽都能做。”

他仍是拿了戲服要去洗。

姜蘿要唱戲,損了手未免不美,戲班子也沒有配個丫鬟,衣服都是憐雨洗的。

這些年過來了,憐雨從未有過一絲怨艾,數九寒冬,也是如此。

“若是比現在境遇差些,我倒寧願看師兄唱戲。”

憐雨語氣很堅定,特別害怕姜蘿為了離開寶樂堂去委身哪個貴人。

以前也有這樣的情況,到頭來…只不過是玩物罷了。

雖說師兄未動情思,但憐雨一想起憐雲被人作賤,心裏就恨得滴血。

“不是你想的那樣,放心吧。”

姜蘿安慰了一句,然而并沒有什麽用。

“不是我想認命,我們還能如何?不認命是被作賤死了、草席子一卷,認命…認命還能茍延殘喘幾年。”

憐雨抱着戲服,就要出門。

“是,我這一輩子已經毀在這裏了,你還小,不能像我這樣。”

姜蘿話音剛落,憐雨就小跑了出去,一會兒連影子都不見了。

“你可還好?”

常青在外面扣了扣門。

“還好。”

“我能進來嗎?”常青雖然知道憐雲是男子,但是這些年還是習慣性把憐雲供在心上,事事照顧,進門前都怕唐突,先問一問。

“進來吧。”

對方又是白衣如雪,長發未束,分明是男子,卻讓常青不敢直視。

悄悄看了幾眼,見他臉色比以前唱完時持續好幾天的青灰色好了一些,放心了許多。

“我也不知道你要吃什麽藥,只能送些東西來貼補,你也別同我客氣,這些東西,我也沒什麽用到的地方。”

常青拿出了一包碎銀子,間或一些金銀首飾,看色澤新舊不一,怕是已經積攢了很久了。

“我這裏也有,你還能多攢些好贖身出去。”

姜蘿取了一個小箱子,打開,裏面全是金銀珠寶。

“天下不太平,盡早出去才好。”

“我怎麽能要你的東西!”常青像被火燙了手一樣,放下自己攢的銀子,匆匆溜走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又怕姜蘿誤會,轉頭添了兩句,

“總之,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讓憐雨來和我說。”

常青這演老生的,倒不像姜蘿這樣惹眼,得的賞錢也不多。

姜蘿常常被高官、诰命夫人請去唱戲,一場宴會下來,賞得物件兒都能堆滿盤子,只是他有了錢也沒辦法贖身。

蕭堂主如今也是知道憐雲身體不行了,恨不得把這個搖錢樹連根拔起,一分一毫都榨出錢來。

下金蛋的老母雞不行了,難道還會放生不成?

沒多久,憐雨也回來了。

“常哥又來了?”

“是啊,你把這給他送過去,我要這些有什麽用。”

“常哥也是一片癡心。”

憐雨雖然是這麽說,動作卻很利索,刷拉拉包好,出門去給常青送東西。

姜蘿有錢也贖不成身,不過常青的心意到了,她能幫上也盡量幫一把,這寶樂堂已經呈現出了一副大廈将傾的景象,連這個皇朝也是如此。

能早一刻脫身也是好的。

憐雨這回出去好半天也沒回來,姜蘿怕出事,就往常青那邊去找。

“蕭堂主說他找憐雨有事,如今去了好大會兒了。”

姜蘿心裏生出一些不詳的征兆。

“你別急,我們一起去找。”

常青怕姜蘿着急,一時也沒有什麽頭緒,只能先往蕭堂主那邊開始找。

“憐雨被貴人看上了,找也是白搭。”

蕭堂主現在看着姜蘿這個生金蛋的老母雞,語氣依然很和氣。

內容卻不是很友好。

“憐雨在哪裏?”姜蘿眼神森冷,漠然看着蕭堂主,明明是弱不禁風的樣子,偏偏有些擇人而噬的味道。

“說了你也不知道。”

蕭堂主又是一笑,準備送客了。

“憐雨在哪裏?”

姜蘿語氣接近溫柔,卻從袖中摸了把匕首,對準了蕭堂主的後腰,輕輕巧巧穿過錦衣華服,下一刻就能劃開皮肉。

“堂主若是喊人,咱們就魚死網破,看堂主是先出聲,還是我先給堂主送個窟窿眼。”

蕭堂主本來想着姜蘿那見風就倒的力氣,一推就鉗住了,沒曾想他這一轉身,匕首就送進了他的後腰裏。

他已經十幾年沒吃過苦頭,這一下子,就讓他痛得臉色煞白。

老子把你腰子紮穿!呸!

姜蘿惡狠狠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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