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逝
藍橋和風夜菱風塵仆仆地趕回北京城時,他們流觞酒家的家中空無一人。小星雲和風月明都不見了,而在酒家大堂落着一層薄灰的桌面上,有一張風月明留下來的紙條,上面寫着:“家父急病,速回天龍峰,以見最後一面。”紙條末落款是一個“兄”字。
兩人見了紙條後立即上路,幾天後,他二人各騎一匹快馬,來到了太行山天龍幫的山門處。天龍幫的一切仍然是老樣子,古樸的牌樓,樸素而不失雅致的屋舍,一如它們十年前的樣子。
山門之後是一條蜿蜒上山的石階路,這天下着小雨,還沒到需要打傘的地步,細密的雨絲輕輕地飄落在石階上,濺起極其微小的水花來。兩人下馬後,把馬兒交給山下負責接待的幫衆照看,便要步行登山。他們剛要上山,就聽到山門外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是一輛飛馳而來的馬車。趕車的中年男子穿着天龍幫的服飾,一頭大汗地跳下車來,然後從車廂裏扶出一位披着黑衣的女子下了車。
那女子穿着黑色的長袍,還帶着黑色的帽子,身材看起來挺苗條的,下了車立刻跟着大漢向山上一路小跑而去,兩個人甚至都沒注意到站在路旁的藍橋和風夜菱。
藍橋卻看得清楚,那天龍幫的中年男子他之前沒少跟他打過交道,正是天龍幫的四堂主之一,也是風月明最好的朋友之一,雲河。那黑衣女子雖走得急,仍顯得風姿綽約,有幾分清秀之氣,藍橋一看之下不禁虎軀一震,幾乎叫了出來,因為他認出那女子,竟正是他闊別了十年之久的初戀情人,安蕭寒的獨生女安璐瑤。
風夜菱不認識她,見藍橋神色古怪,就假裝吃醋,用陰陽怪氣地腔調問道:“內女的你認識?”
藍橋可沒打算和她開玩笑,緩緩道:“她就是安璐瑤。”
“你上次提到過的初戀小情人?”
藍橋點了點頭。
風夜菱沒再說話,兩個人一路跟着走上去,不到半個時辰便走到了山上天龍幫的主建築群內。
在一個小廣場上,他們見到了風月明,當時他正在和安璐瑤和雲河說話,說着說着雲河忽然長嘯了一聲跑着沖了出去,風月明便招呼藍橋他兩人過來。
藍橋只好和風夜菱走到風月明和安璐瑤身邊,風月明先是介紹他們:“這是我妹妹風夜菱,這是妹夫藍橋。”然後又向他們介紹了安璐瑤,說:“這位安小姐,是有名的大夫,她是雲河請來給父親看病的。”
雖然知道了眼前此女就是丈夫的初戀情人,風夜菱還是客氣地和她打了招呼,藍橋也寒暄了幾句,只是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之間的對話顯得極為陌生,就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介紹完畢後風月明低聲道:“在下十分感激安小姐為了家父的事情辛苦奔波,只是家父已于前天晚上病逝,看來小姐是白跑一趟了。”
這句話于風夜菱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當時她就眼前一黑,風月明話音還沒落她的眼淚就淌下來了,吵着要去看父親。風月明無奈帶他們過去,一路上風夜菱情緒失控得厲害,走路搖搖晃晃的,全靠藍橋扶着才沒摔倒。
在一間靜室之內,他們見到了風鎮岳的遺體。遺體平躺在一張停屍臺上,面無表情。他的身體十分幹瘦,幾乎瘦到了皮包骨頭的地步,完全沒有了昔日武林高手的風範。若是換作幾年沒見的人,恐怕連人都認不出來了。風夜菱見狀哭得更兇了,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撲倒在地上,問風月明是怎麽回事。
風月明倒是顯得很沉靜,一點點解釋道:“你們從北京城出發開始算起直到返回,一共有三個多月。其實父親并沒有什麽突發的病症,只是年紀大了身體自然也就不好了。自從十年前被徐秋雨偷襲重傷,他不但武功盡失,身體也遠遠比不上常人了,是以他年紀雖然還不到六旬,但其衰老的程度,卻仿若已踏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了。你們走後的第二個月,我收到天龍峰的急信,說他老人家的身體最近惡化得很快,要我速回。于是我帶着小星雲一道趕回來,陪了他老人家最後一程。我感覺他老人家走得并不安詳,甚至覺得非常不甘心,覺得昔日的第一高手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走向終結。在最後一個月裏,他先是開始四肢不便,然後眼花耳背。當然,這對于一個老人來說都是很正常的,只是不知為何父親在這一個月裏衰老的速度快得驚人,三五天之間就頂得上尋常老人一年的老化。我親眼看着他一點點的變化,吃得飯越來越少,到後來幾乎走不動路,再後來連日常生活都難以自理了。最後十天裏,他好像開始遺忘,什麽都不記得了,一開始還認得出我,再過兩天連我也不認識了,到最後話也說不出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前天夜裏,還以為他就是睡過去了,等到覺得不對才發現,他老人家已沒了呼吸。”
藍橋也不禁潸然淚下,唏噓不已,當年的風鎮岳是何等的強大,武功造詣已到了上窺天道的境界,或許尤勝他今日的成就,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輪回,沒想到一代奇俠的晚年竟然如此悲涼,最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屈辱地離開了人世。這最後一個月的經歷他光只聽風月明的描述都替他覺得心疼,昔日那最強大的生命存在竟然會被衰老折磨得如此卑賤。一代名俠,誰能想到他會以這樣平凡的方式離去,這和他巅峰時期的反差之大,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不甘心,像他這樣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與其這樣坐看生命一點點的流逝,還不如當年就死在太平教徐秋雨的掌下,至少落個馬革裹屍的壯烈。
風夜菱哭了得有一個時辰,眼淚都快哭幹了,她問風月明:“父親走前有沒有說過什麽?”
風月明苦笑地搖着頭,說:“最後父親已說不出話了,只能發出一些呓語,聽不真切。倘若仔細算來,他老人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應該是,‘我困了。’”
長久的寂靜後,風夜菱總算控制住了情緒,被藍橋扶着一點點站起來,向安璐瑤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說:“無論如何還是感謝姑娘,這千裏迢迢敢來相助的恩義,我記下了,以後姑娘若是遇到什麽困難,盡管吩咐我們夫婦就是。”
安璐瑤淺笑道:“最後也沒幫上忙,豈敢承謝?人死不能複生,還請大小姐不要過于傷心了。”
“是啊,人總有一死,今天是他,明天是旁人,後天可能就是你我,這種事情,又有誰說得準呢?”
“所以只有活好每一天,珍惜每一天,把每一天都活得漂亮,過得快活,才算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風月明本來想說留安璐瑤一起用個午膳的,被安璐瑤婉言謝絕。随即安璐瑤便告辭下山。從上山到告辭,整個過程她一句私房話都沒跟藍橋說過,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就好像他真的是個陌生人一樣。
風夜菱見她真的走了,悄聲對藍橋道:“還不去送送你的初戀情人?”
藍橋卻搖搖頭,說:“不必了。”
風夜菱不知為何情緒忽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你不是經常在夢裏夢到人家麽?怎麽見到真人了連句話都不肯說了?”
在前面走着的安璐瑤腳步停了一下,很顯然也聽到了這句話,但僅僅是片刻之後,她又仿佛沒聽見一樣向山下走去。
藍橋遠遠看着安璐瑤消逝在細雨中的背影,緩緩道:“相見争如不見,多情何似無情。多說無益,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