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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從學校趕去火車站一共花了一個半小時, 徐思娣沒有手機, 他們來電話時又沒有說明詳細地址, 火車站魚目混雜,又大又亂,徐思娣又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搜尋, 最終,在火車站外面一家肯德基門口發現了蔣紅眉夫婦二人。

那裏背對着太陽, 有一處遮陰處, 擠了一排正在候車等人的人, 蔣紅眉夫婦二人縮在人群中最邊角的位置坐着,卻十分招眼,徐思娣尋到此處時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們夫婦二人。

他們兩個,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只見兩人滿頭大汗, 在大太陽的烘烤下顯得有些神色萎靡,卻依然是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

遠遠地只見蔣紅眉穿了一條枚紅色的緊身長裙,裙子齊膝, 在裙子的右肩及左腰的位置分別繡了一朵巨大的牡丹花,蔣紅眉勝在皮膚白皙, 相貌俱佳,要不然徐思娣也不會遺傳了這幅好皮囊,可到底上了年紀, 四十來歲的人,又到底生了兩個孩子,這兩年來也不知怎麽的, 身材忽而嚴重發福走形,蔣紅眉又一直沒有穿過什麽好的內衣,導致兩邊胸、脯一顫一顫的直往下掉,而腰上的贅肉又鼓起了好幾層,配上那一身玫紅色的裙子,只将整個身材的缺點展露無疑,簡直令人不忍直視。

尤其是那條玫紅牡丹裙子,對方初次進城,肯定是做最美最時尚的打扮來的,可諸不知,到了城裏,這種大俗大豔反而成為了最土的穿戴打扮。

要不是徐思娣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這樣的蔣紅眉,就連徐思娣怕是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然而蔣紅眉尤不自知,盡管神色不佳,卻依舊不忘時不時的對着肯德基透明的窗子擺弄着頭發跟裙子,搔首弄姿着,引得旁邊的老男人們紛紛偷眼相看。

鄉下一直以富态為美,尤其是大屁股大胸,越富态證明日子過的越發紅火,在徐思娣的印象中,蔣紅眉一直是十分清瘦的,徐思娣的體型一直随她,沒想到兩年不見,蔣紅眉的體型竟然足足膨脹了一大圈,由此可見,這兩年來,她的日子過的并不像在電話裏念叨的那樣清苦,不過,即便是又胖又俗,蔣紅眉依舊并不難看,要不然也不會引得其他男人偷偷亂瞟了。

而一旁的徐啓良更為誇張,身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配着一條深藍色條紋大褲衩,頭上頭發豎起,像是抹了摩絲似的,脖子上挂了一根拇指粗細的劣質金項鏈,一邊手上還套了一條,項鏈上的金漆掉落,像是塑料的,更加誇贊的是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副黑色的墨鏡框在臉上,整個人騷氣又土氣。

徐啓良其實長得不差,要不然蔣紅眉當年也不會相中他,非但不差,畢竟徐啓良自幼養尊處優,不像村子裏其他村民自幼幹苦力長大,他細皮嫩肉,關鍵還年輕,好好捯饬一番其實還是非常英俊的,可是皮囊好看有什麽用,再好看的皮囊也遮不住身上那種虛浮、劣質、土氣又滑稽的本質。

兩個人就像兩個滑稽的小醜似的,一藍一紅,引得路過的所有人全都好奇的看着他們,更有甚者,還有人摸出了手機偷偷朝着他們倆直拍照。

找到他們時,因為天氣太過悶熱,又有些暈車,徐思娣整個人已經開始氣喘胸悶了。

而蔣紅眉一見到她,瞬間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只嗖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一個快步踱到徐思娣跟前,将她一把拽住,嘴裏忍不住罵罵咧咧道:“你個死丫頭,你怎麽才來,你看現在都幾點了,太陽都快要落山了,我跟你爹等了足足一天,你是成心的罷,是不是要将咱們倆個活活餓死活活渴死在這裏,是欺負咱們兩個第一回 進城是吧,啊,兩年沒被老娘教訓,翅膀硬了,是不是皮癢癢了,想要讨打不成。”

蔣紅眉說着,只使勁扯住她的手臂狠拽了兩下。

徐思娣頭暈眼花,差點被她拽得踉跄倒地。

身旁那一排排人不知一下子發生了何事,全部朝着他們齊齊看來。

整個場面十分難看。

蔣紅眉卻是在打滾怒罵中存活下來的,這麽些年,對着村子裏的那些讨債鬼,就連打滾撒潑也是常有的事兒,這些大庭廣衆之下令人難看的事情她早就習以為常,且她向來對徐思娣打罵慣了,就跟見面禮似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時常看到她簡直比看到村裏那些讨債的還要鬧心。

徐思娣從來打不還手,罵不還手,然而此時此刻,徐思娣依然沒有還手,待站穩了後,只冷冷盯着蔣紅眉一字一句道:“再打,再抽,往死裏抽,千萬別手軟,這裏有這麽多人看着,有這麽多名證人,打完了後咱們一起上派出所,正好有收留所好好招待你!”

徐思娣一臉冷漠的威脅道。

蔣紅眉原本又累又餓,渾身沒了力氣,可一聽到徐思娣這番話,一見到她這幅輕蔑又仇視的眼神,蔣紅眉瞬間又被激怒,正要發飙來着,身後的徐啓良一把将蔣紅眉拖開了,只難得板起了臉,沖蔣紅眉怒目而視道:“鬧什麽鬧,也不瞧瞧這裏是哪兒,這裏可是城裏,是你胡鬧的地方麽,真是丢人。”

說着,飛快的沖蔣紅眉使了個眼色,道:“再說了,今兒咱們是特意來探望閨女的,這都兩年沒見了,收起你的脾氣,你不心疼咱閨女,我這個當爹的還心疼了。”

說着,又沖一旁的看熱鬧的人笑着解釋道:“兩娘倆鬧脾氣了,讓大家夥見笑了。”

然而徐啓良跟蔣紅眉說的都是老家土話,十分拗口,城裏大多數人都是聽不懂的,不過見徐啓良态度不錯,外人又不好插手,只看熱鬧似的,笑着勸解道:“即便是孩子不懂事,也不該動手不是?有什麽事兒回家關起門來解決,這打孩子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徐啓良一一笑着應下,安撫了蔣紅眉跟群衆後,這才看向徐思娣,笑着道:“你娘暈車,又餓了一整天,難免有些心氣上頭,你也別跟你娘計較。”

又假模假樣的湊到徐思娣跟前,要去拉徐思娣的手,卻被徐思娣一把惡心甩開。

徐啓良有些尴尬,卻依舊強自笑着道:“閨女,總算是見到你了,這兩年來,爹真真是挂念你挂念得緊,還有你弟弟,這次來城裏,他也老念叨着要一塊來,可惜他…哎。”

徐啓良提到徐天寶,不知為何,竟然嘆了一口氣,神色有些黯淡,不過也只黯淡了瞬間,立馬又恢複過來了,沖徐思娣道:“對了,你們學校在哪裏,快領着我跟你娘去瞧瞧,今兒個一整天我跟你娘還滴水未進了,順道一塊去吃個飯,放心,爹來了,爹請客,領你去吃頓好的。”

徐啓良一臉虛僞,假模假樣,所說的每一個都假得令徐思娣感到惡心,他說的口若懸河,好像真像那麽回事兒,然而他好意思說,徐思娣卻壓根不好意思聽,她是半個字也聽不進去,轉身直接一言不發的領着二人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颠了近兩個小時,終于繞到了學校,徐思娣卻沒敢将人帶進學校,故意将兩人領到了人少的側門,在距離側門的前一站率先下了車,然後在附近随便找了個小旅館将兩人安置了,又領着他們到一旁的蠅頭餐館,随便點了兩個菜,到了餐館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而從火車站到學校這一路,徐啓良跟蔣紅眉兩個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跟徐思娣當年初次進城一樣,被這座大城市的繁華跟富麗給驚得合不攏嘴,對于大城市的面貌,他們夫妻二人只在方塊一般大小的電視機子裏看到過,如今是第一回 親眼瞧見,震撼得一整個下午只顧沉浸在大城市的喧嚣中,顧不上一旁的徐思娣,徐思娣也落了個清淨。

而到了大學城附近,更是被大學學校的遼闊氣派驚得合不攏嘴,蔣紅眉指着那一座座白色的建築,忍不住驚嘆道:“趕明兒咱們家天寶要是也能考到這裏上學就好了。”

徐思娣聽了冷笑不止。

一旁的徐啓良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聽了忍不住嘲笑道:“就憑那小子,下輩子罷。”

頓了頓,悄摸擡眼往徐思娣身上瞄了一眼,道:“依俺說,讀那麽多書又有什麽用處,費錢不說,現在讀了大學又沒分配,橫豎又進不了國家單位,照樣還得自己去找工作,鎮上蔡書記家的閨女不也上了大學麽,正是書讀多了,如今都快三十了還沒嫁出去,都成了老姑娘了,令人蔡書記成了整個鎮上的笑柄,咱們天寶橫豎不是讀書那塊料,等他初中畢業後送他去縣城學門手藝,然後讨個媳婦兒,咱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至于咱們閨女…”

徐啓良瞥了徐思娣一眼,見徐思娣面無表情,适時的閉上了嘴,只舉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咽了起來。

徐思娣連筷子碰也沒碰一下,只一直神色寡淡的坐在一旁,整個人好像一具軀體。

一直待兩人将整個桌面一掃而光,徐思娣這才看向二人,直接奔入主題道:“說罷,此此過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兒。”

說着,不待對方出聲,只一言不發的從書包裏将一沓零錢掏出了出來,全部擺放在了桌面上,沖二人道:“我所有的錢全部用來交了學費,渾身上下就剩下這幾十塊了,如果你們是來找我要錢的,那麽不好意思,沒有,我這兩年以來一直是過了上頓沒下頓。”

徐思娣一字一句态度強硬決絕道。

蔣紅眉跟徐啓良二人聽了,迅速交換了個眼色。

蔣紅眉臉色不大好,只直直瞪着徐思娣一字一句冷笑道:“怎麽,就這幾個錢,是打發叫花子麽?養你十幾年來,就養出了這麽一頭白眼狼沒?”

一旁的徐啓良卻瞪了她一眼,沖她使了個眼色,不多時,立馬将那些錢全部推到了徐思娣手邊,道:“你娘跟你開玩笑的,別跟她一般見識。”

說着,只使勁推了一旁的蔣紅眉一把,蔣紅眉沒反應,徐啓良皺了皺眉,又大聲咳嗽了一聲,蔣紅眉一臉鐵青的往他身上掐了一把,不多時,從個黑皮包裏摸出了一個信封,徐啓良立馬将信封往徐思娣跟前一推,笑眯眯道:“閨女,這一回,咱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爹娘是給你送錢來了,你放心,從今往後啊,你每個月的學費咱們準時給你送來,你收好,這裏是一千塊,什麽時候花完了,只管往家裏要,爹每月親自給你送來,你數數,一千塊,共十張,只要多的,絕對沒有少的份。”

徐啓良神色微微有些讨好。

徐思娣聽了,只将信封拿起了一瞧,果然裏面裝了一疊錢,然而,看着這疊錢,她非但沒有任何驚喜之色,反而雙眼微微眯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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