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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徐思娣的神色十分平靜。

血管裏的血液如常流動, 沒有絲毫起伏。

有人說,親人與親人之間是有着血脈之情的, 血濃于水,永遠難以分割, 然而, 徐思娣垂眼打量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管,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拿一片刀子,将血管劃開,将裏面所有的血液全部都放幹了,歸還給他們。

她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是個從大山裏費力爬出來的清苦學生, 如同蝼蟻一般,靠着獎學金靠着兼職才能勉強在這座城市裏茍活,她什麽都沒有, 沒有任何武器, 沒有任何資本, 也對付不了任何人,有的僅僅只是這一條賤命。

唯有拿命去搏, 是她最無力的抵抗, 卻是唯一的籌碼。

這般想着,徐思娣被子底下的手緩緩伸了出來,手裏握着一柄水果刀,是趁剛才秦昊出去時偷偷藏在被子裏的。

秦昊不懂, 所有人都不會懂,有的父母可以卑劣到什麽地步,他們将自己的骨肉生出來,就是為了将其活生生逼死的。

徐思娣将水果刀拿出來後,徐啓良頓時吓了一大跳,整個身子一哆嗦,只倉皇失措,連滾帶爬直往身後退,抖着唇道:“你…你要做什麽?”

蔣紅眉更是驚得勃然大怒,道:“你個小畜生要幹什麽?嘿,兩年不見,長本事了,竟然還敢在你娘老子跟前叫嚣了,怎麽着,你還想捅老娘不成,你來啊,你有本事往這捅,今兒個你要是不捅,老娘替你捅。”

說着,竟然掙紮要過來搶奪徐思娣手中的刀。

徐思娣卻神色淡然,只直直拿刀指着蔣紅眉,蔣紅眉到底有些發憷,不敢真的上前。

徐思娣卻淡淡的笑了笑,道:“放心,捅你,我怕髒了我的刀。”

說着,卻忽然将刀收了回去,只慢條斯理的将刀口指向了自己的脖子,徐啓良吓得雙眼瞪了出來,徐思娣盯着她們兩個,一字一句道:“跟三年前一樣,我只有一句話,要我嫁人,可以,将我的屍體送過去罷,我說到做到。”

說着,握着刀尖的手往裏微微一刺,脖頸處瞬間見了血。

徐啓良吓得臉色大白,忙不疊大喊道:“住手,快,住手,孩子,住手——”

蔣紅眉見了雙眼緊緊一縮,然而她這些日子大概也是真的被逼瘋了,再加上,如今連這個沒用的女兒也敢逼迫她,被徐思娣這麽一激,蔣紅眉頓時雙眼赤紅,只發了瘋似的,一把朝着徐思娣撲了過去,嘴裏咆哮道:“好,你這是不肯救你弟弟?你這是要将咱們全家往絕路上逼,好,好,好,橫豎你弟弟毀了,老娘這輩子也不想回了,要死就一起死,你弟弟不好過,咱們全家給他陪葬。”

說着,整個人完全發了狂,只一把撲過去揪着徐思娣的頭發,另外一只手緊緊捏着她握刀的手。

蔣紅眉力氣大,村婦出生,雖然好吃懶做,可打小卻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通身蠻力,何況她身子是徐思娣的兩個大,無論是力氣上,還是體型上,都足足是徐思娣的兩倍,何況,如今徐思娣渾身發軟,全身上下壓根使不出一絲力氣,徐思娣咬緊了牙關,使出了全身力氣,手中的刀子依然漸漸掉落。

然而蔣紅眉徹底發了瘋,她并非是要阻攔她,而是——

要拉着她一塊下地獄。

只見蔣紅眉一把揪着徐思娣的頭發,将她整個人直接從病床上拖了下來,直接往窗口拖,邊拖,邊一臉猙獰道:“想死,老娘今天成全你,老娘陪你一起死,這輩子我再也不想要遭你們徐家的罪了。”

說着,整個人完全魔障了似的,一把将輕飄飄的徐思娣拖到了窗口。

十六樓的視野,令人頭暈目眩。

徐思娣只覺得頭昏腦悶,天旋地轉,然而,混沌間,卻只咬了咬關,用力的攥着蔣紅眉的衣領,毫不懼怕道:“好,那就一起死吧。”

說着,完全放棄了抵抗,只緊緊拽着蔣紅眉一起。

一旁的徐啓良整個人吓得直哆嗦,拼命拉着他們娘倆道:“你們倆發什麽瘋!”

然而縱使他是個男人,卻也揪不住這兩個瘋婆子。

眼看着兩個人掙紮着到了窗口,徐思娣上半身都探出了窗口,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守在外頭的秦昊被裏頭的動靜驚醒,立馬将門一把踹開,直接将蔣紅眉整個人拽着往後一甩,将蔣紅眉甩倒在地,又立馬将徐思娣拽下。

卻見徐思娣渾身都在發抖,卻緊緊匍匐在窗口,雙眼一動不動地盯着十六樓下的地面,整個人有些視死如歸的味道。

秦昊用力的去拉她,卻怎麽都拉不動。

忽而見徐思娣雙手青筋冒起,整個人都劇烈的抖動了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一把決絕跳下去似的,秦昊大驚,只沖着着徐思娣的背影大喊一聲:“你瘋了。”

趁着徐思娣微愣間,一把用力将人抱了回來。

一屋子四個人全都軟倒在地。

就連秦昊,雙腳都隐隐有些發軟,還是秦昊率先反應過來,只抱着徐思娣一步步走向床邊,将她放到了床上,床上的徐思娣雙目呆滞,整個人依舊抖動得厲害。

而蔣紅眉比她好不了多少,這會兒約莫是緩過神來了,只渾身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如何都起不來。

秦昊看着徐思娣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起她方才一臉絕決的模樣,只微微咬着牙,如果,他是說如果,他晚來一步,後果真的不堪設想,當即只恨不得撲過去将蔣紅眉一把撕碎了,然後看着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秦昊的理智漸漸回神,他生活在一個商業世家,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是:無論遇到什麽困境,絕決問題永遠是第一步需要做的事情。

這樣想着,秦昊只忽然間一步一步走到了蔣紅眉跟前,盯着蔣紅眉的雙眼,一字一句,一臉淩厲道:“那二十萬,我來出。”

話音一落,只見房間裏,三雙六只眼前全部齊齊朝她看去。

徐思娣渾身發抖,只抖着唇道:“秦昊,別管我的事。”

然而蔣紅眉卻瞪大了雙眼看着他,徐啓良更是連滾帶爬的跑了過來,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秦昊,道:“你…你說的是真的?”

秦昊全程沒有多給一眼給徐啓良,他知道做主的人是蔣紅眉,只嗤笑一聲,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蔣紅眉內心激動,只緩緩扶着牆壁爬了起來,将信将疑道:“什…什麽條件?”

秦昊冷着雙眼,一字一句道:“以後她是我的,我買下了,你們這輩子永永遠遠跟她劃清界限,永永遠遠在她的世界徹底消失!”

蔣紅眉聽了,跟徐啓良對視了一眼,幾乎是想也沒想,完全沒有任何考慮,生怕對方反悔似的,蔣紅眉立馬一口應下道:“好,好,我…我答應你。”

身後病床上的徐思娣躺在病床上,淡淡的笑了,一滴眼淚從眼尾滾落了出來,只有一滴,仿佛是身體裏的最後一滴眼淚。

一個小時後,有人送了一份合同及二十萬現金過來,秦昊出生在商人世家,骨子裏流着商人的血液,他從不做賠本的買賣,合同上的條款全部都是他拟定的,徐啓良夫婦二人不識字,依照秦昊的規矩畫了押,然後,兩人看也沒看徐思娣一眼,飛快的消失在了病房。

出了病房後,似乎聽到走廊裏有人興奮的嘀咕了一句:“沒想到還賺了十萬塊。”

***

徐啓良夫婦離開後,秦昊替徐思娣将脖子處的傷口處理好了,随即直接将合同交給了徐思娣,只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你自由了。”頓了頓,又道:“他們以後再來糾纏你,只要你想,随時可以讓他們進監獄。”

徐思娣聞言,沒有說話,不多時,只将被子一掀,将整個人蓋住了。

被子底下的身子一下一下抖動得厲害。

秦昊見了,探了雙手,最終,只緩緩收了回去,只一言不發的守在床邊。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徐思娣整個人似乎緩和過來了,只見面上淡淡的,神色瞧不出任何問題,無悲無喜,好似與往日無絲毫異處,可細細一看,又似乎比以往更加淡漠了。

片刻後,徐思娣直接掀開被子起床,秦昊見了,立馬要來扶她,想了想,只抿嘴道:“剛才我的話可能有些歧義,我是說,你以後徹底自由了,你不屬于父母,更加完全不屬于我,我的意思是——”

話還沒說完,徐思娣動作微頓,只擡眼看着秦昊,淡淡道:“我知道,秦昊。”

說着,雙眼往抽屜上的合同瞟了一眼,不多時只捏緊了拳頭,将合同拿着捏在了手上,看向秦昊,難得一臉正色道:“秦昊,謝謝你。”

頓了頓,只一臉認真道:“這些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五年,哪怕十年二十年,秦昊,我會還給你的。”

說着,不待對方回複,又道:“秦昊,你幫過我這麽多,我不知該如何回報,或許,這一輩子都歸還不清,如果未來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幫助,哪怕需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給你。”

說着,只緩緩下了床,卻并沒有離開,而是彎腰将病床上的被子,褥子,一一鋪好,又将整個病房裏的一室淩亂鋪好了,這才沖秦昊淡淡道:“秦昊,我想回學校了。”

秦昊一直默默看着她,對于她的任何行動,都沒有進行阻攔跟勸阻,聞言,只低低道:“嗯。”

徐思娣強自扯出了一抹笑,只扶着有些眩暈着頭,帶着一身傷,一步一步往外走,經過服務臺時,徐思娣讓工作人員給她打了一張這間病房的消費清單。

一晚,一萬多。

徐思娣捏着那張消費單,跟合同,一步一步下樓,到了樓下後,徐思娣見秦昊一直默默跟着她,徐思娣心中微微酸澀,忍不住有些動容,卻忽而緩緩停了下來,只微微擡眼看着天空,卻冷不丁背對着沖秦昊說了一句:“秦昊,不要靠我太近,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的。”

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這個世間的惡,她見的比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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