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112
徐思娣像是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照例洗臉、刷牙、又換好了衣服, 坐在寝室裏吃了陸然做的石冉帶來的早餐, 然而大抵是神色有些疲倦, 美味的食物落在她的嘴裏,形如嚼蠟, 她只機械的吃了兩口,片刻後, 緩緩閉上了眼,終究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 緩緩往外走。
你知道原生家庭給孩子們帶來的影響有多嚴重麽?
這樣家庭中養出來的孩子會是兩個極端,要麽跟他們一樣喪盡天良、泯滅人性,要麽,則會是另外一個極端,比這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善良, 都要心軟, 因為她們經歷過這世間最苛刻的苦, 卻從骨子裏對這個世界還殘存着一分奢望, 一分祈盼,一分心善。
這是致命的缺點, 亦是對自己唯一的救贖。
如果連這時間唯一僅存的一點點亮光都沒有了, 那麽整個世界将會陷入一片黑暗。
下樓後, 賽荷咬牙追了上來,拉着徐思娣的手道:“思思,別去, 你難道還嫌自己被拖累得不夠慘麽?你這一去,又是萬劫不複了。”
徐思娣慘淡的笑了一笑,道:“我即便不去,也自會有人主動找上門來的。”說着,擡眼朝着這片校園看了看,道:“別髒了這塊神聖的地。”
賽荷咬了咬牙道:“你可要想好了。”
徐思娣擡眼望了望天空,一臉空洞道:“放心,這一次,我絕不心軟。”說着,只扭頭看了賽荷一眼,一臉正色道:“不要告訴秦昊。”
說着,一步一步,緩緩朝着校外走去。
半個小時候後,徐思娣在學校西門的校門口對面的小賣部門口看到了村子裏的李奶奶跟她的兒媳婦李陳氏。
幾年不見,李奶奶那頭半黑的頭發全白了,整個身子微微佝偻着,瘦骨嶙峋,雙臉凹陷着,其實不過五十幾歲,看上去就跟七八十歲了似的,整個人蒼老得快要凋謝了,而一旁的李家兒媳陳氏,其實比蔣紅眉還小不少了,不過三十出頭而已,此時此刻,只見雙臉蠟黃,甚至泛着烏黑,渾身枯瘦,就跟曬幹了的幹豆角似的,看上去快要有四五十歲了。
兩個人穿着花襯衣,黑布鞋,一臉無措的站在了馬路邊上,似乎對這諾大的城市感到彷徨而害怕,兩人一臉畏畏縮縮的,過往的行人全部都好奇的看着她倆,她們與這整座城市格格不入。
那樣惶恐畏怯是徐思娣熟悉的,因此,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她們倆來。
走近了後,才發現兩人雙眼凹陷,似乎活生生的熬了許多晚沒有合過眼,雙目呆滞,神色木然,有的除了無盡的悲痛跟絕望,再無其它。
徐思娣腳步微微一頓,一種比預期中更加不好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良久,她咬牙走了過去,然而兩人絲毫沒有将她給認出來,四年的時間,各自變化太大,都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那些模樣了。
還是徐思娣輕聲的喚了一句:“李奶奶,陳…陳嫂子,你們…你們怎麽來了。”
聽到徐思娣的聲音後,兩人嗖地一下擡眼,紛紛瞪大了雙眼看着徐思娣,不多時,只見李奶奶一臉激動,整個人劇烈的喘息着,險些要岔過了氣似的,她只抖着一雙皮包骨的雙手,微微擡着,看向徐思娣道:“娃子,徐家女娃子,好丫頭,你…你可總算是來了,你要再不來,你要再不出現,可叫俺這個老婆子該怎麽活喲!”
老太太邊說着,邊一臉激動地朝着徐思娣走來。
她的前方腳下是一級臺階,然而她滿心滿眼裏只有徐思娣一人,生怕一個錯眼間徐思娣就要消失了似的,只拼命過來要緊緊抓住她,壓根沒有顧忌到其它,徐思娣還壓根來不及提醒,就見對方一腳踩空,整個身子一陣踉跄,差點兒一頭猛地紮倒在地。
好在徐思娣眼明手快,立馬伸手去扶,卻跟老奶奶二人雙雙摔倒在地,好在,重心都壓在了徐思娣的身上,老太太無甚大礙。
徐思娣作勢将李奶奶一把扶起來,卻見老太太作勢往地上一跪,直接朝着徐思娣不停猛磕頭道:“徐娃子,徐家女娃子,你行行好,你救救俺兒,你救救咱們老李家,老婆子俺給你磕頭,老婆子俺求求你了,你把俺這條老命拿去吧,只要你肯救救俺兒,俺今兒個就是死在這裏也樂意!”
李奶奶整個人就跟魔障了似的,拼命朝着徐思娣狠狠磕頭,一下一下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簡直觸目驚心。
徐思娣吓得渾身發抖,只拼命伸手去拉,去扶,去扯,然而老太太一身蠻力,如何都拉不住。
身旁的過路人也都被這幅陣仗給吓到了,紛紛停了下來,就連路邊商店裏的老板也全部跑了出來瞧熱鬧,有實在瞧不下去的立馬上前扶着,邊扶邊道:“老太太,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這大馬路邊上,又是公交站路口,當心被車給磕着碰着了,孫女不懂事,領回家好生教訓就是了,犯不着這樣,快起快起來吧。”
徐思娣也跟着附和着一起将李奶奶扶了起來。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未曾吭聲的陳氏忽而用力的将徐思娣一推,徐思娣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後一倒,險些撞在了身後的護欄上,好在被路人扶了一把,一擡眼,只見陳氏一臉憎恨一臉仇視的死死盯着她,恨不得要将她一口生吞了,咬牙切齒的沖李奶奶咆哮道:“你跪她,你求她,你求她們徐家的人,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是不是想要咱們家閨女死不瞑目,你竟然跪她,俺要殺了她,俺要将她們徐家人一個一個全部殺幹淨了,為俺閨女報仇!”
說着,陳氏開始咆哮了起來,就跟發了狂似的,瞪着一雙發紅的赤眼,用力的伸着兩只手一把狠狠掐住徐思娣的脖子,往死裏掐着,邊掐邊一臉猙獰道:“俺要殺了你,俺要殺光你們徐家的畜生,一個都不留,俺要你個小畜生為我閨女陪葬,你去死罷,你們全家都得給俺的花兒陪葬!”
陳氏人瘦弱不堪,可力氣不小,尤其是整個人發了狂,完全處在魔障癫痫的狀态了。
徐思娣拼命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擡手扭打,整張臉脹得通紅,整個脖頸都快要被人給一把擰斷了似的,只覺得肺裏的空氣一點一點稀缺,整個腦海一片空白,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周圍的人群一哄而上,十幾個人一起,合力将陳氏扯開了。
徐思娣整個人癱瘓在地,只趴在地上拼命喘息,大口大口的喘氣。
而陳氏被人扯走後,還拼命在撓地,踹地,只一臉絕望的哀嚎道:“俺不活了,老天爺,你讓俺死吧,求求你讓俺死吧!”
說着,又一把掙脫了人群,直接往馬路中央跑去。
路上的汽車一把急急剎住,開了車窗沖着陳氏破口大罵道:“哪兒來的瘋婆子,想找死往別地兒去,別來禍害老子!”
陳氏卻一把倒在對方的車前,拼命叫嚣道:“俺撞死俺啊,俺不活了,求求你們,讓俺死吧。”
這時,癱瘓在地上的李奶奶也跟着嚎啕大哭了起來,邊哭邊喊道:“造孽了,咱們李家真是造孽啊!”
喊着喊着,忽而身子一頓,整個人沒有喘過氣來,一把直直栽倒在地。
一時間,大馬路上都被堵住了。
裏裏外外圍觀了上百號人。
直到十多分鐘後,警車來了,救護車來了,才将呆滞的徐思娣,一心求死的陳氏以及徹底昏厥過去的李奶奶三個一把拉走了。
警車上,徐思娣看着陌生卻又無比的校園西門一角,只覺得既荒唐又可笑,既然可笑又可悲。
警車先将三人送去了醫院檢查身體,都并無大礙,李奶奶到了醫院輸了液不久就醒了,可沒多久又沉沉閉上了眼,睡了過去,醫生說老人家整個人都快要被敖幹了,虛得很,徐思娣拍了CT,脖子看上去吓人,不過好在并無大礙,而陳氏手肘處磕破了皮,血肉模糊的,有些吓人,額頭處也有黑紫色的舊傷,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從醫院出來後,徐思娣跟陳氏二人被拉去了派出所錄口供,而陳氏涉嫌故意殺、人,直接被警察铐了起來。
陳氏是個從沒有出過大山的愚昧婦人,老實、愚笨,畏畏縮縮,之前的瘋癫及魔障褪去後,整個人戰戰兢兢、惶恐不安,看向徐思娣的雙眼,一臉愧疚跟歉意,當然,憎恨有之,無奈有之,以及,對整個世界充滿了絕望。
陳氏不會普通話,只會說老家土話,整個派出所的警察無人能懂,審訊過程中,還是由徐思娣充當着翻譯,這才知道,陳氏的女兒李小花被徐思娣的弟弟徐天寶搞大了肚子,徐天寶不想娶,徐家也不願認,兩家争執了幾個月,眼看着李小花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來,徐家賠了李家一千塊錢了事,大山裏的思想愚昧落後,徐天寶不娶李小花,李小花這輩子也嫁不出了,轉天,李小花一時想不開在村下的那口池塘裏投河自殺了,被人發現時,肚子撐得老大,一屍兩命。
李小花生父李大貴去打撈女兒的屍首時,悲痛過度,當場昏厥,當天被送到鎮上,又轉縣裏,再轉市裏,昨天夜裏又連夜轉到了海市,李大貴心髒病發作,先天性的,情況緊急,需要做換心手術,初步費用三十萬起,保守五十萬左右,往後每年需要十萬左右的排異藥物費用。
李家身無分文,全村湊了整整三天,也不過才湊到了三萬塊錢。
而徐家,丢了兩千塊及在海市念書的女兒徐思娣的聯系方式跟地址後,一家三口逃之夭夭。
走到絕路上,李家人這才找到了徐思娣。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一切內容、時間線及細節,都以本文為主,跟隔壁文裏的內容會有些許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