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番外(一)
約半年後。
白岩縣, 大祁山。
寒冬臘月, 冰冷刺骨。
北風呼呼呼亂叫着, 似鬼哭狼嚎。
山上白雪皚皚, 大雪連綿,斷斷續續, 足足下了近一個月的雪。
大雪封山,無人能下。
山上斷電, 糧食短缺,好些村民們足足吃了七八天的玉米面、地瓜粥, 少見青菜葷腥,日子一長,漸漸有村民經受不住,生起了病來。
村長家裏。
村長歪坐在大炕上, 抽着卷煙,炕上倒是熱乎, 只是, 下不來, 一下來,北風從窗眼裏嘩啦啦刮進來,直往脖子裏灌着, 生生叫人直打寒顫。
一大早的,春嬸拿着兩個白蘿蔔滿臉通紅的拉開門從外邊蹿溜了進來,她一邊喊着“冷死老娘了,這勞什子鬼天氣”一邊帶進來一陣冷風。
村長抽了口煙, 将眼一瞪,粗聲粗氣,道:“将門捂嚴實了,趕緊的,要凍死老子不成。”
村長有些匪氣,大粗人一個,說話粗聲粗氣的,看着有些唬人,其實就心直口快,心挺實誠。
春嬸立馬将白蘿蔔往桌上一擱,雙手随便往抹布上抹了抹,就立馬将那雙凍爛的雙手往被子裏一擱,炕上熱乎,雙手冷得沒了知覺,這一冷一熱間,那雙凍爛的雙手又癢又痛了起來。
春嬸皺眉撓了撓,難受得緊,只沒好氣道:“你自個舒舒服服往炕上躺着,竟還挑起俺的毛病來了,再叨叨,老娘不伺候了。”
春嬸脾氣比他還要沖。
村長頓時笑了,笑罵了一句:“糙老娘們兒,咋地,還想上天不成。”
春嬸被子底下的手狠狠往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兩人鬧了一陣,鬧完後,春嬸想起了什麽,忽然冷不丁有些憂心忡忡道:“老陳家的那個小娃娃病了,病得怪厲害的,剛剛老陳家媳婦兒跑來借米,想要熬些米粥給那小娃娃吃,我給她舀了五斤,真是個可憐見的。”
說着,只嘆了口氣,有些肉疼道:“只是咱們家的米缸可徹底空咯。”
村長聞言,立馬坐直了身體,道:“不就幾斤破米,等雪化了,老子給你背幾包上來。”頓了頓,又将卷煙往桌上一摁,又道:“孩子要緊,不會出啥事兒吧,我過去瞅兩眼。”
說着正要起身。
春嬸趕緊将人攔了攔,道:“不用了,方才東屋的徐老師翻到了幾片藥,給送去了,順便瞅了兩眼,徐老師說要是感冒還好,就怕拖成了肺炎,如今,只盼着大雪快些化了,再拖下來,甭說小孩,就連大人也挨不住。”
“這大雪天的,徐老師去幹嗎,當心摔着咯,你也不攔攔。”村長剛往炕上一歪,聽到這話,又立馬直直坐起身了。
春嬸道:“徐老師人文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俺最憷那樣的文化人了,她一開口,俺就徹底服軟了,哪裏還敢攔。”
村長聞言,瞪了她一眼,思索了一陣,沖春嬸道:“足足下了一個月的雪,往年沒見老天爺像這樣将人往死裏整過,眼見這雪沒個七八十來天是化不了,別回頭雪化了人倒挨不住了。”說着,只咬咬牙,将心一橫道:“趕明兒個将豬欄裏的那頭豬給宰了吧。”
春嬸聽了,心頭一跳道:“那可是今年大半年的營生。”
村長道:“那能如何是好,別的家裏養的那幾頭畜生全部都是救命的口糧,就咱們家稍稍活泛些,再說,咱們受得住,村裏的小孩哪受得住。”
頓了頓,忽而又一臉正色道:“還有徐老師,她身子嬌弱,哪能經受得住這些苦難,苦了誰也不能苦了人徐老師,也不想想,人徐老師這半年來給村裏幫了多大的忙。”
人徐老師不但教村裏的小孩認字念書,還出錢将好幾個機靈的送下山,直接送到鎮上學校裏去了,這其中,就有村長家裏的老二。
徐老師文化人,厲害,不但如此,還跟鎮上的廠子聯系好了,将山上的女娃娃,無事兒幹的婦女都介紹到廠子裏做活,這半年來,咱們村子裏的人都活泛不少。
徐老師甚至還跟他商量着,看開了春,有沒有機會跟到鎮上跟鎮上商議,能不能在山上建個學校,回頭再到鎮上聘請一些老師,這樣的話,山上這幾個大村裏的孩子就都有學上了。
他們這個村在山坳坳裏頭,都是窮苦了大半輩子的人了,他這個村長也不盼着将來能夠有多富足,他們這輩人橫豎就這樣了,只盼着能夠将下一代陸陸續續的都送下山就成。
因此,全村上下對徐老師都感激又敬重。
“那頭豬快二百來斤,回頭挨家挨戶分些,陳家多送點兒,咱們自個兒留個二十斤過年吧,哦,徐老師在咱家,得再多留十斤,專門給徐老師炖湯喝,對了,王婆婆這些天身子還健朗吧,她那邊可得提前安頓好了,回頭徐老師這邊怎麽樣還不好說,我估摸着,怕是挨不到下山了,咱們得提前預備好了”
村長一條一條盤算着。
春嬸白了他一眼,道:“将心放在肚子裏吧,人徐老師的事兒就是咱們家天大的事兒,我時時刻刻惦記着了,哪裏敢耽擱。”
說着,往外瞄了眼時間,道:“哎呦喂,瞧瞧,這洗蘿蔔來着,洗着洗着就忘了時間,我得去忙活午飯了。”
春嬸烤熱乎了後,立馬拿着兩個蘿蔔忙活去了,只是,剛将門推開,忽然見村子裏的一個個瞧什麽新鮮趣事兒似的,挨個往山下跑,這大冷天的,一個個怎麽都跑出來了,春嬸立馬将蘿蔔往簸箕裏一擱,将村尾的李家媳婦兒攔了攔,好奇道:“發生什麽事兒了,一個個的,瞧什麽西洋景了,啊?”
李媳婦兒往山下一指,道:“嬸子,村長人了,你快喊來瞅瞅,有人上山來了,山下有隊人鑿開了被雪封住的山路,上山來了。”
李家媳婦兒話音才剛落下,屋子裏的村長立馬跳了出來,衣服還沒穿好了,就邊穿着衣服邊往山下去了。
春嬸覺得納罕,心道,這怎麽可能了,這大雪才剛停下不久,山上的大雪起碼齊膝蓋厚,這山下的人怎麽可能爬得上來,這不是說笑話麽?
心裏這樣想着,到底好奇,不由跟着瞧熱鬧似的,跟着趕了過去。
哪知,才剛走到村口,只遠遠地瞧見一隊八、九人的人馬,一個個包得嚴嚴實實的,戴着頭盔,穿着厚厚的登山襖兒,背上還背着瓶瓶罐罐,手中舉着鏟子、橇子之類的,竟然當真浩浩蕩蕩的到村口了。
那一行人着裝太過奇怪,看着有些怪異,瞧着絕對不是山上的人,因為瞧不出具體路數,大半個村子裏的男人全部跑出來了,紛紛一臉震驚、警惕着圍觀着。
為首的村長皺着眉頭,一臉警戒的迎了上去,正要問話來着,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只見隊伍中間飛快蹿出來一個麻利身影,那人将頭上的頭盔一摘,一臉激動連天的跳了出來,沖村長道:“二叔,是俺,是俺,俺們連夜鑿開一條山道來了,怎麽樣,牛氣不牛氣。”
還不待村長回答,那人又立馬興奮道:“這雪指不定能停多久了,沒準明兒個又接着下,還真就沒完沒了了,下山的路暫時已經通了,您趕緊派人下山,運送些糧食——”
此人一番豪言壯語還沒說完,就被村長一把打斷,村長立馬将這人往旁邊一揪,指着村口那行人,唬着臉道:“虎子,趕緊說正事兒,這些人都打哪兒來的,上山幹嘛來了,你怎地敢将這些不明不白的人往山上領——”
話才剛落,就見虎子一臉激動道:“二叔,徐老師呢,徐老師人呢,那人是徐老師的朋友,他是特地來找徐老師的!”
虎子話才剛說完,只見隊伍最後,那道身材最好,身形最矯健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跟前。
對方一身黑色登山服緊裹在身,頭戴着頭盔,明明看不出任何面容神色,可不知為何,人往跟前一站,只覺得有股無形的威懾力。
虎子似乎對來者有些畏懼,見到他,立馬恭恭敬敬的朝着點頭哈腰,結結巴巴指着村長道:“老…老板,這是俺們村長——”
話音一落,只見那道威厲的身影朝着村長淡淡的看了一眼,不多時,朝他緩緩點了點,卻是問向虎子,道:“人在哪?”
他的聲音低低的,光是聲音仿佛都帶着威嚴威懾。
虎子立馬朝着村長所住的屋子方向一指,手臂還沒收回,就見那人一言不發,直接越過他們,擡腳就往村長家方向大步走了去。
村長家,有學生聽到這些人是來找徐老師的,話還沒聽完,就立馬拔腿撒歡似的跑到村長家去找徐老師通風報信去了。
一個個年紀小,說的含含糊糊的,徐思娣聽得雲山霧繞的。
這大雪天的,哪裏會有人找她,莫不是隔壁村的學生家長有事找來了?
正狐疑着,只扶着門沿,被一大幫齊腰高的孩子們簇擁着小心翼翼的走了出來,才剛踏出門,遠遠地只瞧見一道高大的、英武的身影像只厲鷹似的,一步一步踏雪而來——
對方一身堅固的,黑色的登山服加身,他背上背着偌大的背包,四肢的關節處紛紛用牛皮護腕緊緊包裹着,他手持着登上器,頭戴着登山頭盔,全身被盔甲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除了一雙眼睛,沒有留下任何面容。
然而那雙眼睛,犀利,如鷹,深水,如海,又諱莫如深。
那是一雙熟悉無比的雙眼。
一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眼神。
如今,只遠遠地,一動不動地 ,犀利又深邃的盯着她。
眼神像是一片化不開的大深海,暗潮湧動,卻又深邃無比。
猛地一出門,毫無預料的就悄然對上了那樣一雙眼,那樣一副眼神,徐思娣整個人如遭雷劈似的,當場呆愣在原地。
她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不可能,怎麽可能。
在此之前的任何一天,她都會毫不懷疑,可唯獨如今,在這片冰天雪地裏,猛地似從天而降似的,如何能叫人相信。
大雪不是封路了嗎?
封了足足一個月了。
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上不來。
他是如何出現的?
她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這大白天的,她怎麽忽然間眼花了起來。
徐思娣下意識的攥緊了手指頭,怎麽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雪皚皚的世界裏,兩人隔着十幾米的距離,遙遙相望着。
萬物此時此刻仿佛都不存在了似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二人。
誰也沒有先動一步,誰也沒能敢先動一步。
好似,一動,就打破了這層美麗地幻境似的。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矗立在大雪中的那道矯健的、如豹似的身影眯着眼,終于先一步邁開了雙腿,只一步一步緩緩地,試探着朝着她的方向走進——
徐思娣見狀終于難以置信的伸手捂住了嘴,下一秒,她雙眼慢慢紅了,終于,她慢慢的探出了右腳,只有些倉皇的、小心翼翼的跟着試探性的往前邁了一小步,怎知,好巧不巧,不想正在這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滑冰,腳下猛地一滑,徐思娣整個人直接往身後一倒,這一倒,竟如何都起不來了。
周圍一大堆小孩子們瞬間齊齊圍了過去——
“徐老師,徐老師…”
與此同時,慌亂中陡然傳來一道淩厲的吼叫聲——
“天吶,徐老師,別動,都別亂動,當心碰到肚子了。”
“快些讓開,一個個都給老娘讓開——”
“三兒,快些去将村尾的王婆婆請來,快些去,跑着去,就說徐老師摔着了,怕是動了胎氣了。”
“小寶,将你爺爺,将你爹爹伯伯們一個個全部都喊來,幫忙将徐老師擡進屋。”
“還有你娘,你姑姑嬸嬸,只要是人一個個全都喊來,趕緊的!”
春嬸用手托着徐思娣的上半身,急得撒開嗓門直往外吼。
她這吼聲一出,周圍圍着的孩子們一個個瞬間作鳥獸散狀,全部撒開了腿去搬救兵了。
徐思娣捂着肚子,腹痛難耐,疼痛之餘,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朝着雪地裏望去,遠遠地看到一道黑影,有些倉皇似的立在原地,忘了上前。
那道一向偉岸威厲的身影,第一次變得有些…惶惶不安了起來。
徐思娣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喊些什麽,然而腹中嗖地一疼,她疼得整個五官徹底扭曲了起來,竟發不出一絲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