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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名的東西不一定好,這是常識。杭州,西子湖,大大的有名,連啞巴都知道念“濃妝淡抹”。偏偏有人說它不好。水泊梁山宋頭領(也稱黑矮子)曾帶京都名妓李師師游西湖。名山入眼,名妓投懷,只知道弄槍舞刀的黑矮子也禁不住叫了一聲好。“好個鳥,連根毛都不長。”鐵牛在船頭悶了半晌,憋出一聲若洪鐘。手指點着西子湖溫柔光潔的湖面。在鐵牛眼裏,臭氣熏天,亂草蔽日的梁山才是最爽的地方。過路收錢,坐地分贓,奸殺擄掠才是好漢所為。鐵牛看不慣黑矮子在李師師面前的熊樣。他在想李師師身上哪塊肉最好吃。所以有人說:“再美麗的鮮花在牛的眼裏也不過是飼料而已。”黑矮子悻悻地說了句:“唏,不解風情。”

觀世音菩薩是天上少有的極品菩薩,名氣大得連她的上級彌勒佛都自嘆弗如。求子,求福,求祿,世人皆念觀世音。據說觀世音也念觀世音。還是有人說不好。六祖慧能根本不尿觀世音,在大庭廣衆之下說:“除去金衣彩線,還不是個泥胎!”于是舉世皆稱慧能大師。江湖浪人小刀話說得更絕:“名人脫了衣服,還不是跟我們一樣。”“不過就是些沒心沒肝的家夥。”

沒名的東西就好?當然不一定。不過這話別當着韋老爺子面說。如果他聽見這句話,會用他八寸不爛之舌打你的耳光。然後把你拖到他的莊子上,讓你說為什麽他的莊子不好。

韋老爺子的莊子叫韋莊,在西湖的邊上。唐朝有個二流詩人叫韋莊,不過跟這個韋莊八杆子也打不上關系。韋莊實在太沒有名氣。而且的确沒有什麽好。紅頂商人老榕參觀完韋莊後曾經說:“我只有一個感覺:錢。”當時他花了三天才遛完韋莊。一般人不能這麽說。韋老爺子最讨厭別人說他有錢。按照他的說法,“是頭驢都看得出俺有錢”。所以那些被拖到韋莊非要說韋莊好的人實在苦不堪言。這些人之中只有一個韋老爺子認為說得比較入耳。這個聰明人當時是這樣說的:“韋莊的山只比靈隐寺矮那麽一點點。”“韋莊的水只比虎跑泉差那麽一點點。”“韋莊的地只比西子湖小那麽一點點。”當然加起來差得就不只一點點了。

韋老爺子,五十出頭,精神矍铄。單名一個操字。南方人“韋”“僞”不分,“操”“鈔”不分。韋操讀起來跟僞鈔一樣。于是江湖流行各種傳言。其中之一認為這是韋老爺子為什麽這麽有錢的根本原因。

四月初四。韋老爺子的書房。韋老爺子躺在躺椅裏,大汗淋漓,渾身哆嗦。嘴裏咬着一條白毛巾,像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仆人們不停地從書房門口進進出出,口裏都低低問道:“生了沒有?”韋老爺子當然不是在生小孩。靈隐寺高僧上峰和尚曾經給韋老爺子看過前生後世。韋老爺子在第八世輪回才會做女人,而且還是個寡婦。韋老爺子當時問上峰和尚:“俺會不會有兒子?”上峰和尚停了一會說:“當然有。不過你可能受不起。”韋老爺子從二十歲結婚,到現在三十多年,老婆換了七個,連雞蛋都沒下一個。用韋老爺子的話說:“日忙夜忙,三十多年白忙。”現在第八個老婆終于要生了,難怪韋老爺子這麽緊張。老仆人韋章不停地給韋老爺子擦汗,邊擦邊說:“別緊張,啊……用力吸氣,慢慢地吐……對……就是這樣……屁股用力啊……”

一幫丫頭老媽子從門口經過,聽到這話,咯咯咯,笑成一群老嫩不分的鴿子。

和韋老爺子書房裏的痛苦神情相反,真正的産房裏歡聲笑語。“主子,人家生小孩都痛苦難耐,你怎麽像沒事一樣?”一個小丫頭問。“有什麽好痛苦的,瓜熟蒂落,你還怕臭小子不出來?哈哈,快給俺拿瓜子來。說着說着,俺又饞了……”躺在床上的是韋老爺子的第八個老婆王美麗,雙腿大開。從杭州專門請來的接生婆手足無措,準确地說,是不知道該幹什麽。“那是我第一次在接生的時候給産婆端瓜子。”接生婆後來說。“如果每個産婆都像她一樣,我們該失業了。”她還說。“好像有兩個時辰了吧,為什麽還不臨盆?”一個老媽子問。“哈哈,你們撐不住了?”美麗大聲說道。“不是,老奴身體還成,沒事。我是怕老爺子撐不住了。”“老爺子?”美麗問,“他又怎麽了?”“我看見他在書房裏又咬毛巾又呻吟的,我怕時間長了會出事。”老媽子回答。“瞧他那點本事。”美麗恨恨道,“一個大老爺們兒,緊張成那樣。”“得。俺還是加把勁兒,把臭小子生出來吧。”

“生了……”“生了……”韋莊上下鑼聲、鼓聲、鞭炮聲響成一片。

韋老爺子後來是這樣回憶當時的情形的:我從躺椅上跳了起來,向門口沖去。我踢翻了一個花瓶。花瓶掉在地上,碎了。我當時不知道那是我花了一百萬兩銀子買來的漢文帝用過的花瓶。然後我又不小心碰翻了一支蠟燭。蠟燭倒了,點燃了一箱子竹簡。我當時不知道裏面裝着天下惟一的一部周文王親書的《易》,現在它值三百萬兩。最要命的是我沖出門的時候,撞飛了一個硯。裏面的墨水撒出來玷污了一張絹畫。那張絹畫是孔聖人畫過的惟一一幅春宮,它現在至少值六百萬兩。就這樣,這個臭小子剛出生不到十秒鐘,就毀了我一千萬兩銀子。這還不包括我在走廊摔斷腿,在後花園掉進水裏,被掉下來的石頭砸破腦袋……我現在在想,上峰和尚對我說“可能受不起”是什麽意思……

韋老爺子沖進産房的時候,接生婆已經把母子倆清理幹淨了。美麗把兒子抱在懷中,看上去很美。“臭小子,看看,你爹來了。”美麗說。看見韋老爺子過來,美麗懷中的嬰兒兩個賊眼珠子轉了一下,竟然轉到一邊,留給韋老爺子一個白眼。“咦,臭小子不理俺……”韋老爺子憤憤道。“別亂說了,嬰兒懂什麽。”美麗說。“放屁。我看這臭小子是故意的。”韋老爺子說,“我覺得這臭小子不對勁。”接生婆接口說:“是啊,是有點不對勁,沒有人生出來能睜眼的。”“你亂說什麽,快拿了錢走吧。”美麗對接生婆斥責道。“好,好,我走,我走。不過,一定要讓他哭出來啊……”接生婆邊走邊說,退了出去。“是啊,臭小子生下來還沒哭呢。”美麗說。于是美麗和一幫丫頭老媽子開始不停地喊:“哭,哭,哭。”在賭場裏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場面,當骰子投定後,一幫人總是不停地喊:“開,開,開。”

美麗懷中的嬰兒兩個賊眼珠子在衆人的臉上轉了一圈之後,嘴裏發出一串清晰的音節:勒莫哲波仁金莫輪陽。然後,嚎啕大哭。幹打雷,不下雨,沒一滴淚。“好了,好了,哭了,一切正常。”美麗喜笑顏開。一幫丫頭老媽子也興高采烈。只有韋老爺子一個人低頭嘀咕道:“俺怎麽覺得臭小子那句話是在罵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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