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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東瀛洲。蓬萊仙山。不動和尚睜開眼睛。“誰啊?剛坐下又來煩俺。”剛坐下也就是七十年而已。老和尚不耐煩地掐起手指頭來,像跟手指頭有仇似的。“喔,原來今天已經四月初四了。”“哈哈,原來是這小子出世,俺老和尚又有事幹了。”老和尚的眼睛裏光芒流淌。“嘿嘿,臭小子,你也有今天。”不動和尚唱着佛號出門時說。

美麗是幸福的。但如果你問她,她會告訴你,她非常慘。二十幾歲嫁給個老頭子也罷了,偏偏老頭子脾氣又倔又怪,沒什麽大的本事,還誰也不服。“我真的很慘。要管這麽大的一個家……”她說。不過,你會看得出,她很滿足。千萬別問韋老爺子他是否幸福。韋老爺子是個憤世嫉俗的人。他甚至生氣為什麽長江黃河不拐個彎到西湖來轉一下。不過如果你看見過他在四月的陽光下,在自家的院子喝着黃酒。你會發現,實際上他也是快樂的。他甚至在喝下三杯黃酒後說過一句很精辟的話:“幸福嘛,就是當你失去一千萬兩銀子時,還會大聲地說一聲:值。”

小家夥吃飽喝足,躺在母親的懷裏,安然入睡。四月初夏的陽光像初生的嬰兒,發出一股新鮮的奶味兒。韋老爺子坐在椅子裏,腳上打着木板夾子。“還痛嗎?”美麗關心地問韋老爺子。“還好。”韋老爺子回答。“你說怪不怪,俺一見這臭小子,倒黴事就不斷。他不會是……”韋老爺子心中總是有種不祥之兆。“別亂說。昨天你不過是高興過頭了。來看看你兒子,多像你。”“一點都不像。”韋老爺子道。“當然像啊。你聽,小家夥睡覺還打呼嚕呢。”美麗說。“這也算是呼嚕?”韋老爺子不服氣。“當然,跟你的呼嚕比起來嘛……”美麗笑了起來。她笑起來非常好看。錢塘潮有個別名叫“韋潮”,據說是由韋老爺子的呼嚕聲得名。

“哎,你說給我們的寶寶取個什麽名字好呢?我看你《說文解字》、《康熙字典》翻了好幾個月了。”“俺想好了。單名一個戈字如何?”韋老爺子說。“韋哥?”“不,是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戈。”韋老爺子說,“俺看這小子不是個讀書的料,希望他以後在刀劍中取王侯吧。”“好是好名字,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美麗說。“還得有個小名兒吧。”美麗又說,“我總不能一天哥哥長哥哥短地叫他,是吧?”“是不是?嗯。”美麗用鼻尖輕觸小家夥的臉。“說得也對……”韋老爺子撓頭。“你看他又笑了耶……”美麗輕聲叫了起來,“我就叫他一笑好了。”“他哪裏在笑啊……”“怎麽沒有,臉上笑容都一道一道的嘛……”美麗争辯道。“明明是臉上的皮還沒長開嘛。”韋老爺子嗤之以鼻。女人真是奇怪,經常看見莫名其妙的東西。你要說她莫名其妙,她會罵你不可理喻。看着美麗的妻子,可愛的兒子,韋老爺子心中的憂郁一點點漸漸化開。

“勒莫哲波仁金莫輪陽”是什麽意思?據百曉生老前輩說,至少有六萬多種意思。當然,從韋一笑嘴裏說出來,只能是一種。有人說,這是《大般若涅槃經》中的一句,意思是“讓我再次出生”。有人說,這是《小金剛經》中的一句,意思是“心中佛光普照”。有人說,這其實不過是西域紅燈店接送客人的一句話,意思是“我替你保密”。還有人說,這根本就是韋一笑在罵人,意思是“你們這群笨蛋”。說法有很多種。在韋莊已經至少有五十多個人因為争論這個問題動了手,挂了彩。還好,中國人發明了一種解決争端的有效辦法,那就是賭。“俺賭一百兩!”“俺賭五百兩!”“俺賭一千兩!”“俺,俺把俺老婆押上。”“去去去,你老婆哪值一千兩?”……

韋莊的前廳裏,熱鬧非凡。沒人注意到韋老爺子走了進來。所以當大多數人聽見一聲“我賭一百萬兩時”時,差點從桌子上掉下來。人們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怎麽?不讓俺賭?”韋老爺子問。“當然不是。不過,老爺子你知道俺們在賭什麽嗎?”過了一會兒,莊家小聲問。“當然知道。你們不就是在賭俺那個臭小子嗎?”韋老爺子道。“既然這樣,你老是不是避一下嫌?你們父子一心,俺們不是連閨女都要賠上?”“放屁!我跟臭小子會一條心?”韋老爺子大聲說:“俺賭那個臭小子生下來就在罵俺!”

三十年後,江湖傳記作家鐵蛋替韋一笑寫回憶錄,問起這個問題。“聽說,你生下來就會說話。”“好像是的。”“‘勒莫哲波仁金莫輪陽’現在是江湖上的流行語,意思是弄不清楚,搞不明白。請問韋大俠,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鐵蛋問,“是不是像某些人所說,根本就沒有意思呢?”“當然有意思。”“你能具體說一下嗎?”“‘勒莫哲波仁金莫輪陽’實際上就是‘你們這幫人真沒營養’,很簡單不是嗎?”韋一笑笑了起來。“哈,真的是很簡單。我可以再問你一句嗎?為什麽你當時要說得這麽含糊,是怕你父親打你或是把你賣了?”“喔,當然不是。其實這也很簡單。”“很簡單?”“當然。你應該用頭腦想一想,”韋一笑說着,用手指優雅地指着自己的腦袋,“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用自己的舌頭,牙也沒長,他能說清楚嗎?”“喔……我明白了。謝謝天才韋一笑大俠在百忙中抽出時間為我們解開江湖三十年不解之謎。”“我不是天才。”韋一笑說着站了起來,“其實大家生下來都會說話。只不過人家聽不懂,而自己又記不住。”“我不過記住了而已。”這句話飄進人們耳朵裏時,韋一笑已經在十裏外的小店裏開始喝酒了。

韋一笑出生後的第二天。韋老爺子又在自家院子裏,開始喝他的黃酒。榆樹葉落了下來。風吹動,樹葉在空中打旋。韋老爺子大喝一聲:“抓錢!”手向空中的榆樹葉抓去。“唉,怎麽又抓着了。”韋老爺子望着手中的榆錢。“吱……”像鐵勺刮在鍋底的聲音,韋老爺子用力地喝了一口酒,神清氣爽。仆人小武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喜色。“報告老爺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小武說。“什麽好消息?”“老爺是不是先賞點兒?嘿嘿。”小武道。“越來越過分,現在還先要錢了……”韋老爺子說,“好吧,好吧,拿去。”說完,脫下一只鞋扔了過去。小武顧不得鞋臭,把鞋抱在懷裏。韋老爺子的鞋後跟是金子做的。“是這樣,少爺出生的時候,文廟裏的孔聖人嘆息了一聲。”小武興高采烈地說,“小少爺是天上的文曲星呢。”“啪”,韋老爺子手中的黃酒杯子落在了地上。“啊……”韋老爺子抽了一口氣,一條冰冷的蟲子沿着脊柱慢慢爬動。“怎麽了?老爺子。”小武吓了一跳。小武當然不知道聖人嘆息過的另一個人金聖嘆是被砍了頭的。

“好消息,好消息……”另一個仆人劉二沖了進來,看見氣氛不對,後面的話吞進肚裏。“說。什麽好消息?”韋老爺子說。“真的是好消息啊……”劉二說。“快說。”韋老爺子聲音大了起來。“是這樣,少爺出生的時候,武廟裏的關老爺嘆息了一聲……”劉二說道,“少爺是……”“啊……岳武穆?”韋老爺子的頭上開始冒汗。“岳武穆是誰啊?”劉二低聲問小武。“岳飛啊。被皇帝砍了頭的。”小武低低回答。

上峰和尚的禪房。“就這些了?”上峰和尚問。“當然不止。”韋老爺子答。“土地廟的土地爺嘆息了大半夜。”韋老爺子說,“以前孫悟空出世,土地爺才嘆息吧?”“是的。”上峰和尚回答。“還有……唉……還有一個更奇怪的……”韋老爺子頓了一下,接說着:“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是嗎?”上峰和尚問。“據說怡紅院裏供的歡喜佛也發出了嘆息。”韋老爺子不住地搖頭。“這可有點奇了。”上峰和尚也皺起眉頭,“讓我想想。”“好像只有‘十年一覺揚州夢’的杜揚州有過此事。”上峰和尚慢慢說。“上人,你說,俺到底生了個什麽樣的兒子?”

“俺到底生了個什麽樣的兒子?”韋老爺子問。“這是天機,天機不可洩露。”上峰和尚說。“屁,什麽天機。臭和尚,你要是知道不說的話,小心俺抽你。”韋老爺子叫了起來。手中彈動一大沓的銀票。被銀子抽,只要是人都不會躲。上峰和尚也是人,他慢慢地從韋老爺子的手中抽出銀票。“實際上,我也只知道一點點。”“說吧。”韋老爺子說。“小少爺是四月初四出生的吧?”“是的。”“四月初四。史曰出事,是個忌日,”上峰和尚說,“忌生、死、上梁、動土、出行、升火,一切都忌啊。”“這麽厲害?”韋老爺問。“當然。生則奸雄,死則厲鬼。”上峰和尚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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