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當韋老爺子的身影終于出現在老榆樹下時,小武的臉上出現了笑容。“快,快,給錢吧。”劉二催着。小武跟劉二賭三錢銀子,說韋老爺今天一定不會來。小武的內心實際上非常希望韋老爺子出來曬曬太陽,他從內心希望韋老爺子長命百歲。他對韋老爺子有種孝子般的關懷。有種人天生是仆人。小武是嗎?
小武急忙把準備好的黃酒花生米端到韋老爺子的面前。“今天好快,你知道我要來?”韋老爺子很吃驚。小武嘿嘿地笑。“拿去吧。”韋老爺子随手給了小武一塊銀子。韋老爺子心情很好。中午,老仆人韋章給他運了一本杭州城最漂亮的“書”回來,他好好地讀了一番。現在他神清氣爽。他喝了一口酒。酒是紹興城東面四十裏,一個叫南溪的村子産的黃酒。小武居然猜透了這個時候,他最想喝的就是這種酒。被一個人猜透心思,是可幸還是可怕?小武到底是什麽人?
韋老爺子把酒端到嘴邊聞了聞,口中道:“今年的陽光真好。”用烈日下長成的大米釀的酒,有種力度。用酒蟲的話說,像一把溫柔的刀。一把秀氣的刀刺了過來,刺入韋老爺心髒。刀在一個女人的手中。女人出奇的漂亮。韋老爺子感到了痛,從心髒向四肢擴散。當這種痛感爬到後頸部時,快樂之感鋪天蓋地而來。“痛快。”韋老爺子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痛快真是一個絕妙的詞。痛,然後快,妙不可言。中國人的聰明從來都在詞上。
韋老爺子發現陽光開始在樹梢跳動。大地發出生長的聲音,像一種音樂浸入他的身體。他像回到三十年前。那時他很年輕,每個細胞都充滿活力,在體內亂跳,像無數的野孩子想周游世界。他握緊右手。這只手曾經一次打碎十二個人頭:滁州七兇和太行五支花。太行山本來有六支花,六個淫賊,五個被韋老爺子當場打碎腦袋。另一個被韋老爺子的小指頭掃中,僥幸沒死,醒過來啥也不記得。他就是現在的韋章。韋章認為自己是和韋老爺子一塊長大的,誰要說他不姓韋,他會同人拚命。韋章是不是真的像他看起來那麽傻呢?沒有人知道。也許他等着給他的兄弟報仇的一天。
韋老爺子“吱”的一聲,一口喝幹一杯酒。遠處的紫荊花開了,粉紅色的花在風中搖曳。幾個小腦袋在花叢中穿來穿去。最高的那個,韋老爺子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不是臭小子是誰?韋老爺子看不清他們在幹什麽,距離太遠,也聽不到他們說什麽。不過從臭小子卑躬屈膝的身态,韋老爺子猜得出,他一定又在扮太監、下人。他一點都不像我。韋老爺子經常這樣想。實際上韋一笑根本誰都不像。
生下來就叽哩咕嚕。三個月招來一群蝙蝠。會走路了,又淨學太監、流氓、下三濫。俺這個兒子,到底是個什麽東東?想起臭小子爬在床上吃蚊子的情形,韋老爺子笑了。他發現臭小子有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東西。屁股上都有一塊黑色胎記。
“你實際上很喜歡你的兒子,對嗎?”不知什麽時候,美麗來了。韋老爺子回過頭。一張充滿喜悅的臉。他突然覺得這張臉比下午那張漂亮絕倫的臉要可愛得多。什麽東西能比喜悅更吸引人?尤其是出自內心的喜悅。逢迎之态哪比得上真情流露。“誰說的?”韋老爺子說。“好像剛才你在笑喔。”美麗調侃道。“我為什麽不能笑?”男人不講道理的時候,比女人還不講道理。“當然能笑,只不過你好像看着一笑在笑嘛。”“瞎扯。他害我失銀子,摔斷腿,掉進井裏,還被天上的石頭砸……”韋老爺子滔滔不絕。美麗含情脈脈地看着他。韋老爺子被看得發毛。“你盯着我看什麽?”韋老爺子問。“你說完了?”美麗問。“完了。”韋老爺子道。美麗說:“我每次回娘家,我都對我媽講你的不好。我總是對我媽說,都怪你,讓我嫁給一個又老又醜的人。不但又老又醜,脾氣也不好,而且還不溫柔體貼……”美麗看着韋老爺子,接着說了一句韋老爺子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可是,當我說着這些的時候,我又恨不得馬上回到你的身邊來。”韋老爺子的手緊緊握住美麗的手。兩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落日的餘晖撒滿他們一身。韋老爺子發誓第二天一定叫韋章把書房中的神秘小房拆了。
美麗真的不知道小房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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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小武看着這幕,感動得嘤嘤直哭。“喂,你有沒搞錯?怎麽像個小姑娘?”劉二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行。”韋老爺子的聲音十裏外都能聽見。美麗沒想到韋老爺的反應會這麽大。六年前,韋老爺子老爹的墳被人扒了,也沒這麽大聲說話。“沒有必要這麽大聲吧。不過是給一笑請個先生而已。”美麗說。“不行。”韋老爺子再次大聲說,“臭小子現在還尿炕呢。”尿炕當然不能作為不讀書的理由。朱熹六十還尿炕,一點不影響他成為理學大師。不過也有人認為,這正是孔孟之道從此變味的根本原因。美麗不知道這些,她只是笑着看着韋老爺子,等着他的下一句話。“忠厚才能傳家,人太聰明不好。”韋老爺子說。這個家,韋老爺子的意思,當然是家産的意思。沒家産的人你愛怎麽聰明就怎麽聰明。韋老爺之所以認為聰明不好,主要是他認為自己太聰明。“我就是因為太聰明,所以才一事無成。”韋老爺子經常這麽說。“你已經不錯了,有這麽多錢。”有人反駁韋老爺子。“錢有個屁用。”韋老爺子極不屑的樣子。如果韋老爺子的心情好,他會接着說一句:“當然,有錢的惟一好處是讓你有權說這句話。”如果韋老爺子不僅心情好,而且還喝了兩斤黃酒,他會告訴你有錢的最大好處。“有錢的最大好處其實是,如果誰讓你生氣,你可以用銀子把他砸死。”到目前為止,天下還沒人被韋老爺子用銀子砸死。天下最倒黴的上峰和尚也只被韋老爺子砸個半死。不過,等韋老爺子用銀子砸死的人已經排到七千多號。韋章每天都要從韋莊的門口扔出不下二十個自稱天下最讓人生氣的人。韋老爺子自己也納悶,為什麽近二十年居然沒有人讓自己生氣?韋老爺子二十歲時,一只剛出道的蚊子不小心在韋老爺子睡覺時叮了韋老爺子的臉一口。韋老爺子一氣之下,狂追二十裏,把蚊子的嘴給廢了。
人有了錢,就會覺得這個世界可愛?還是只有你覺得這個世界可愛,你才會有錢?
美麗當然沒有興趣和韋老爺子争論聰明是否好這種問題。這種問題對美麗來說太難。或者準确地說,這種問題在她思考的範圍之外。真正的女人就是坐在小火爐旁邊,托着香腮,聽自己鐘愛的男人争論這種問題的女人。美麗就是這種女人。她還會在适當的時候給男人加點茶水,弄點小菜。“我喜歡看男人争論問題時那種舍我其誰的樣子。”“當然,他們胡攪蠻纏的樣子也很有趣。”不過,今天美麗沒有聽韋老爺子胡攪蠻纏的興趣。她要達到一個目的:要讓韋老爺子給韋一笑請一個好的先生。女人要在男人面前達到目的,有很多種方法。有人甚至說,只要女人想達到目的,什麽都可以成為方法。一個女人想要一個男人掏出十兩銀子,她可以讓一個男人拿出一百兩,而這個男人還以為自己賺了。
美麗以退為進。“是啊,請一個好先生要花好多錢的。”韋老爺子沒有動,顯然知道美麗的用意。“而且,如果先生的學問太好、太聰明的話,兩個聰明人會經常吵架,是不是?”美麗問韋老爺子。韋老爺子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不過,好在我們一笑聰明,可以自學成才。”美麗繼續說。韋老爺子的鼻子裏又“哼”了一聲。“改天,讓他自己到書房裏找一兩本書看就行了。可以省好多錢的。”美麗說。聽到這裏,韋老爺子笑了。“不瞞你說,我已經把書架最下面一排放了一些很容易懂的書。讓他去看吧。哈哈。”韋老爺子為了不讓一笑太聰明,過早啓蒙,把書架最下面一排放上了一些巫醫蔔蠱之類的書。這些書有個共同特點,就是不讓人看懂。美麗當然知道這些,但她繼續說:“真的?怪不得前兩天我看見一笑從上面拿了一本書讀得津津有味。”“什麽書?不可能。”韋老爺子問。“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書,好像是本醫書吧。什麽黃什麽經的……”美麗說。“《黃帝內經》?哈哈哈,讓他讀。其他書我不敢說,這本書随便他讀。”韋老爺子道。“為什麽?”美麗說。“這本書不僅難讀,而且被我撕了好多頁。”韋老爺子說。“你是說,就算識字,也不可能讀懂?”美麗問。“當然。”“要是讀了這本書就去給人開方子看病呢?”美麗又問。“不醫死人就算很走運了。”韋老爺子說。“是這樣啊。那張二嬸不知會怎麽樣喔。”美麗說。“關張二嬸什麽事?”韋老爺子知道張二嬸是美麗衆多老媽子中的一個,特喜歡韋一笑,有時簡直把韋一笑當成一個小神仙。去年天太熱,張二嬸中暑,什麽藥也不吃,就拿韋一笑的童子尿當藥喝。“有幾個人生下來就叽叽歪歪的?”當韋老爺子勸她時,她振振有詞地反問。
“她又有什麽事啊?”韋老爺子問。“也沒什麽。”美麗說,“就是……算了,說了你也不知道。都是些女人的病症了。”“又喝童子尿?”“沒有,只不過是讓一笑說了個方子而已。”美麗輕松地說。“什麽?”韋老爺子的聲音再次大了起來。“胡鬧!簡直胡鬧!”“張二嬸說,吃了一笑的藥,病已經好多了。”美麗說。韋一笑後來有個外號叫“三歲治婦科病的一笑”。韋老爺子再頑固,這個時候也得考慮給臭小子請個先生了,要不“三歲治婦科病的一笑”會變成“四歲治死人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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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給韋一笑請個先生,是吃過晚飯決定的事。不過兩個時辰已經傳遍整個杭州城。如果這事是在三年前,應征韋家私塾先生的隊伍會從韋莊的大門口開始,繞着西湖轉一圈,還會多出一個尾巴放到飛來峰上。但現在,韋家的大門前一個人也沒有。杭州城最好的教書先生慕容亂七說:“這就是命。這是我這輩子惟一發財的機會,但是……”南楊刀曾是杭州城最有學問的人,他說得更直接一些:“如果在三年前,我覺得我還有點希望。”杭州城西飛花樓老板路仁喜上眉梢。“這真的就是命,像我這樣聰明的人,真的想不發財都難。”那天晚上,這句話他總共說了八十遍,不包括他在夢中說的四十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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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這一切,只因為三年前,杭州城來了一個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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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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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杭州城東門的小卒陳四經常向人吹噓自己是杭州城第一個見吳超塵的人。他以前是個憤世嫉俗的人,現在則很平和。他覺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意義。第一個見吳超塵的人,使他充滿自豪感。他覺得上天的确沒有忘記他的存在。“他走過來的時候,我覺得一定是地震了。”這是他永遠的第一句話。“當時和我一起守門的人立刻就倒了兩個。”這是第二句。“如果當時吳超塵帶着刀的話,我想城門也會倒下來的。”這是第三句。沒有人聽他說第四句。人們這個時候一定會擁到正陽街聽馬屠夫怎麽說。吳超塵剛來杭州的時候,住在馬屠夫的隔壁。“其實也沒什麽,俺挺感謝吳超塵的。”馬屠夫總這麽說。“雖然他一來,早晨來買肉的人都到他家門口去排隊,但俺還是感謝他。”所有的人都望着馬屠夫。馬屠夫的臉有點發紅,最後終于說出真相:“他來了以後,俺老婆第一次說俺其實還是挺俊的。”
錢塘潮、近月樓的女人和韓燕子的鬼,號稱杭州三絕。韓燕子臨死時向自己的兒子透露了自己畫鬼的秘密:“你只需要照着吳超塵的樣子,畫得有一半像就行了。”說完就咽了氣。但在一炷香過後,居然回過氣來,一字一字地說:“千萬不能畫得太像,會出人命的。”說完,放心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