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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時第一個沖進美麗房間的是仆人小武。他後來說:“當時老爺和太太臉很白。”他說“白”這個字的時候,臉上還挂着後怕的神情。“我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白,它像是一個死人突然開口說話之後,他的手的顏色。”沒人知道這是一種什麽顏色。“我永遠不想再見到這種顏色。”小武說。“當時小少爺在幹什麽?”仆人灰冬瓜問。“笑。”小武肯定地回答,“是的,他在笑。”“那麽,你又做了什麽呢?”灰冬瓜繼續問。“我?”小武說,“我還能做什麽?在那種情況下,我能做的只是口中不停地叫着‘蝙蝠’、‘蝙蝠’。”“是的,我也是叫着這兩個字沖進大太太房間的。”仆人劉二補充道。

“那晚的蝙蝠真多啊。”小武說。

韋老爺子站在天井裏。夜色之中,鋪天蓋地的蝙蝠在空中飛動。搖動的翅膀發出頻密的“啪啪”聲。一種很尖銳的“吱吱吱”的聲音從蝙蝠的口中發出,連成一片。這是一種啃噬某種東西的聲音。黑夜被咬碎,一塊一塊不停蠕動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很多血肉模糊、鮮血流溢的蝙蝠。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蠕動。

“真可怕。”不少丫頭老媽子吓得渾身發抖。

“那天老爺真是勇敢。”劉二說,“當時我就站在他的旁邊。”“不過當時他說了一句,我一直不明白。”“什麽話?”小武問。“他說:”幸好臭小子說的是蝙蝠,要是他說太陽、月亮、星星什麽的,俺這韋莊不得被砸成一個大洞。‘“劉二說。”真是好深奧啊。“灰冬瓜說。”後來怎麽樣了?“小武問。”說完這句話,老爺居然笑了。“劉二說。”哇,真是太勇敢了。“小武說。”怪不得這麽老的牛還能吃上這麽嫩的草。佩服佩服。“灰冬瓜道。話音未落,腦袋上已經挨了劉二幾下火栗。”居然敢說老爺!“韋老爺子是劉二的崇拜偶像。”我一定要像韋老爺子這麽有錢。然後把田媽娶回家!“劉二曾經這樣發過誓。把田媽娶回家是劉二人生的終極理想。田媽是美麗房裏的一個媽子。丈夫早死,頗有幾分姿色。

“後來怎麽樣了?”灰冬瓜捂着頭問。“當時,韋老爺子轉身往回走,然後,‘撲通’……”劉二說。“老爺就是這樣掉井裏的?”小武問。“是啊。”劉二說。“你就是不小心,要我在就好了。”小武說。“當時,大家都往天上看那些蝙蝠嘛。”劉二一臉的不服氣。

什麽是時間?很少有人想過這個問題。人們身在時間中,卻從來不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陳胖子是這麽說的。

“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兩句是杜八兩說的。

“富貴是我本無,固不望其到我。少年是我本有,奈何亦見奪耶?”“殆于三十四五歲許,始乃無端感觸,忽地驚心。前此猶是童稚蓬心,後此便已衰白相逼。中間壯歲一段,竟全然失去不見。”這兩段是被砍了腦殼的金聖嘆說的。這些都是男人。

女人對時間的感觸比男人簡單直接得多。“我眼角又多了一條皺紋。”如果你去給她找,你會發覺她說的眼角,實際上快到耳朵了。除非有意去找,否則根本看不到。“我的腰又大了半寸。”實際的情況,可能是她剛吃了一頓好飯。

“這麽複雜?”韋老爺子對這些說法從來不屑一顧。“時間不過是只老鼠而已。”這是韋老爺子的說法。如果你做出很虛心的樣子,韋老爺子會很耐心地給你解釋。“只有當它跑過去了,你才會發覺。”得承認,韋老爺子這個比喻,的确不錯。所以,當有人問三年時間,對于韋老爺子意味着什麽時,韋老爺子想了想,看着六月間強烈的陽光,說:“三年等于七十二壇黃酒,二百斤花生米,一百丈的陽光……”停了一下,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就是一個從這麽長長到這麽高的臭小子。”他的手比劃着。

“你倒好,跑到這麽涼快的地方來下棋!”美麗大聲地說着。韋老爺子心情很好。他很耐心地看着美麗。美麗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生氣的樣子很好看的女人才是真正的美女。韋老爺子經常為自己的眼光自豪。當初,前來提親的人很多。美麗當時的樣子很土。人們很奇怪,為什麽韋老爺子會選中美麗。“他一定是看中美麗是黃花閨女。”不少老媒婆都這麽猜測。“耐看。”這是他對上峰和尚說的實話。“天天面對的東西,還是耐看比較好。”韋老爺子解釋道。

“喂,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美麗再一次大聲叫了起來。“聽見了。我只是奇怪,你怎麽敢到書房來。”韋老爺子道,“你不怕打麻将輸錢?”美麗從來不到書房來。怕黴氣只是一個原因。“我才不到他的書房呢。”美麗給張氏說過,“老爺子書房裏,那種書特多,左一本右一本的,看着惡心。”美麗雖然讀書不多,字還是識的。那些書上的畫,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什麽東西。這是美麗不願意到韋老爺子書房來的主要原因。

“你少跟我東拉西扯。”美麗聲音還是很大。韋老爺子不明白為什麽美麗這麽生氣。一定是打麻将輸了,或者生理周期到了,韋老爺子心裏這樣認為。這個時候,跟女人吵架,簡直就是跟大自然作對。

“你到底管不管你那個兒子?”美麗說。原來是兒子的事,韋老爺子放下心。剛才還以為美麗要查問書房的事。韋老爺子的書房裏有一間很小的房間,布置得很好,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這間房只有韋章和韋老爺子知道。幹什麽用,也只有韋章和韋老爺子知道。時不時韋章要用馬車從杭州城拉點兒東西回來。

“書。我拉的全部都是書。”只要別人問,韋章就這一句回答。不過據人說,好像聽見過像是女人的聲音。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只要不是查這間房間,韋老爺子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我當然要管。不過,你也知道,我見臭小子一次就倒黴一次的。”韋老爺子嘆了一口氣。“有多倒黴?!不過就是掉水裏嘛。現在莊子裏水井上蓋,池塘加欄。你還怕什麽?”美麗怒氣未消。“別提了。你那個臭小子厲害着呢。你看看這裏。”說着,韋老爺子扒開頭上不多的頭發。“哇,這麽大一個包。怎麽搞的?痛嗎?”美麗邊說邊用嘴吹着。“還說呢。還不是那個臭小子搞的。”韋老爺子胡子氣得老高。“你撞牆上了?”美麗問。“不是,”韋老爺子說,“那天我從花園裏散步回來,走到前廳那地方。臭小子跟一個丫頭,還有個瘦猴似的小子。真瘦,像沒吃飯似的……”“一定是小四……”美麗說。“誰的孩子?”韋老爺子問。“大家樂的。”美麗說。“就是西湖邊有名的跳大神的大家樂?”“是啊。”“他的小孩怎麽跑到我莊子裏來了?”韋老爺子問。“說來話長。還是說你這包是怎麽回事吧?”美麗說。“我走過那裏的時候,臭小子正和他們玩剪刀、石頭、布。”韋老爺子說。“也不知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他們的時候,臭小子只一個勁地出‘石頭’、‘石頭’、‘石頭’……我還沒反應過來,一塊石頭從天而降砸在我頭上……”“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那麽小怎麽會懂這些。”美麗說。“難說。”韋老爺子說。“算了。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美麗說。“我得什麽便宜了?”韋老爺子不解。“起碼他沒一個勁地出剪刀啊……”美麗說。“你這樣慣他,沒準哪天比剪刀厲害得多的東西會從天上掉下來。”韋老爺子嘆了口氣。“少烏鴉嘴了。”美麗說。“我烏鴉嘴?臭小子才是真正的烏鴉嘴。怎麽衰,他就什麽說得準。有本事天天念‘金子’、‘金子’,讓俺的書房裏堆滿金子……”韋老爺子說。“就知道錢!”美麗一撇嘴。“錢有什麽不好,沒錢你們娘兒倆喝西北風啊。”韋老爺子憤憤道。

“你還是管管你兒子吧。”美麗的怒氣消了,臉上代之以悲傷的神情。“怎麽回事?”韋老爺關心地問,“臭小子闖什麽大禍了?”“這倒沒有。但我總覺得咱們的寶寶有點不對頭。”美麗說。“一點都不奇怪。臭小子從生下來就不對頭。”韋老爺子說。“我不是說這些。我是說他現在做事有點奇怪。”美麗說。“現在做事奇怪?”韋老爺子突然覺得自己實在不懂女人。“臭小子三個月大就敢吃蚊子,豈止現在才做事奇怪!”“那些都不算奇怪的。”美麗說。“是嗎?”現在輪着韋老爺子吃驚了。“你說說看,他現在都做了些啥。”

“也沒有什麽。”美麗說,“他天天跟同齡的孩子一塊玩。”“這個莊子裏,像他那麽大的孩子有十好幾個。”美麗說。“他們在一起,最喜歡玩打仗過家家。”美麗說。“人家的孩子,都争着做大王、皇帝、英雄啊什麽的。”美麗說。“我們的孩子倒好,搶着做什麽小偷啊、叛徒啊、流氓啊,什麽卑下,他就做什麽。”美麗說。“最氣人的是,他還演得特別的像……嗚嗚嗚”說到這裏,美麗終于哭出來。“嗚嗚嗚……我到底造了什麽孽啊……”

所有的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兒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為此,可以原諒兒子所有的缺點。

“這不關你的事……”韋老爺子勸美麗。“那麽,是你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美麗停止哭泣,擡頭問道。韋老爺子恨不得立刻自己打自己一個耳光。他實在搞不懂美麗是不是知道那間小房間的事。他有時真的有點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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