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路仁看着請柬,嘿嘿笑了:“吳熊貓居然還活着。這宴我當然去。”路仁可以叫吳超塵吳熊貓,但別人不行。別人叫吳超塵吳熊貓,路仁會把你打成熊貓。經常看見一個男人在一個女人面前掌另一個男人,道:小甜甜是你叫的嗎?一個道理。
送請柬的人找遍杭州城所有的墳地,最後在北砣崗找到朱大善人。他正在給人背屍。“為什麽他要請我?”朱大善人看着請柬自言自語。“喂,站着發什麽愣呢?”監工在旁邊催着。“哇,還是韋莊的請柬。”監工在旁邊瞅着信皮,“韋莊死人怎麽也不裝殓,一定是下人死了。省錢。最毒富人心啊。”監工在一旁嘀嘀咕咕。“死人會提前一月知道麽?”朱大善人還是不明白為什麽韋老爺子會請他。預約死人?
殺婆拿着請柬,顫顫巍巍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他眼睛不太好。如果你不知道他是殺婆,你會以為他是一個馬上要死的守門人。“操,誰他媽七月十四請我赴宴?”聲音低沉洪亮,震得房瓦“簌簌”直掉灰。“操,是韋操。臭家夥幹嘛請我?家裏死人了?”殺婆說完,把請柬一扔,道:“接着來。剛才取出來的肝放什麽地方了?”“媽的,怎麽掉地上了?”殺婆罵道。“洗什麽洗,拿過來……靠,你又不是準備吃它,洗這麽幹淨做什麽?”殺婆從助手的手裏抓過肝子,往人肚子裏塞。
桑克拿到請柬的時候,正在給一具新屍潤色。描眉,畫唇,修甲。挺胸,收腹,提臀。拾掇停當,桑克心滿意足。一具新屍,如初浴少女。“這麽好的新屍,居然沒人背!”桑克失望地搖頭。“老爺,這是韋莊主的請柬。”仆人遞上請柬。桑克慢慢讀完。“別人不知道你是誰?難道我還不知道?”說罷嘿嘿冷笑。桑克手下快馬加鞭立即奔向劉峥的府上。
桑克的信。韋老爺子的請柬。劉峥看着。“天賜良機。”眼裏仇恨的光芒。
“小武,這次我一定要說服你。”範阿三的眼睛眯成了條線。範阿三沒有人的時候,從來不笑。他在人前已經笑夠,他的臉需要休息。誰說女人的臉才需要保養?在做重要決定時,範阿三的雙眼會成為一條線,像橫着的太陽下貓的瞳孔。“能夠十年給人當下人的殺手,才是真正的殺手。”“不過,他到底要殺誰呢?十五年居然沒找到機會……”
蕭佑和多爾施看見請柬後都只說了一句話。“這次,我倒想知道姓韋的怎麽在那極兇、極險之地生活這麽多年?”蕭佑說。“嘿嘿,算你韋老頭兒識相。”多爾施說。
怒八爺的請柬是劉二送去的。怒八爺正在做他每天的功課。身體有節奏地做規則運動。“去去去,沒見過怎麽的?”怒八爺揮手趕走看得快流鼻血的劉二。“當然去,大家都去,我為什麽不去?”怒八爺邊動邊說。“你不知道,那個小妞有多漂亮?”劉二回去後逢人便說。
南楊刀拿着請柬笑了:“我終于等到這個機會了。”以他現在的武功,根本無人可敵。他認為,即使是夢馬大俠,一百個回合內也無任何機會擊敗自己。但他必須證明。學武功易,證明難。年輕人想證明自己,必須有合适的機會。這是一種幸運還是悲哀?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南楊刀呢?
一切都很順利。紫檀木的桌子、椅子。波斯米亞的地毯。安胡瑞卡的象牙筷。江西老不嘎的瓷器。用它盛熱菜,三天不涼,盛涼菜,七天不熱。而景德鎮的瓷器只能做到一天。
最叫韋老爺子滿意的是何木匠發明的一套“小調哼哼”機。十八個大漢在左右搖動手柄,機器發出流行小調的樂聲,客人可以随着小調,哼哼叽叽。哼什麽都行。何木匠只需要換一箱子長長短短的木棍,機器又可以發出另外一種不同的小調。當然,韋老爺子不是請不起人來唱。但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想自己唱。唱的時候,聽的人越多越好。韋老爺子特別讓何木匠準備了全套當時最火爆的小桃紅的“摸”系列。事實證明,韋老爺子的考慮實在很周全。
韋老爺子和吳超塵出來的時候,有一點小小的轟動。“奉旨橫行!”“飛天小寶貝!”有些上了歲數的人叫出兩人過去在江湖上的名號。這兩個名號曾經很響。年輕人笑了起來。一個老頭叫另一個老頭“飛天小寶貝”,的确比較滑稽。“如果你早出生三十年,你這樣笑只有死的份兒。”老年人說。
韋老爺子和吳超塵拿着酒杯不停地在各個桌子間走動。不停地和不同的人打着招呼。和不同的人喝酒。“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你為什麽不出手?”桑克問劉峥,“你怕奉旨橫行和飛天小寶貝?”“當然不是。”劉峥回答,“傻子都看得出這兩個人現在武功盡失。”“你怕他們身邊那個年輕人和那個呆呆傻傻的仆人?”“也不是。這兩個人雖然功力深厚,神光內斂。不過我們聯手,他們倆還是攔不住。”“那你怕什麽?”“小孩。”“小孩?”“是的。小孩。”“那個胖呼呼的小孩?”“是的。”
“韋一笑?”“是的。”劉峥道,“我想,如果我們出手的話,死的一定是我們。”“……”“你知不知道我見洛神的時候,洛神告訴我什麽?”“什麽?”“人,勿涉神魔事。”
朱大善人坐在席上。沒有說話。沒有喝酒。沒有吃菜。他看着滿桌的菜。他吃不下去。他知道,也許他十年也掙不了這一桌菜的錢。這些菜在他眼裏簡直就是銀子。沒人能吃下銀子。他心裏堵得慌。他背過一個吃銀子死去的人。二百兩。死後還被人開腸破肚。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這裏過一會兒可能會有死人。韋老爺子不會無緣無故請他。他是杭州城最誠實最便宜的背屍人。活人,死人,距離只有一秒,或更短。朱大善人見得太多。他看見過兩個死去的做愛的男女。死去後,兩人還抱在一起。男人一把刀刺入女人背部。女人一根簪子準确地紮入男人心髒。他去背他們的時候,他們還連在一起,嘴還在親吻。這是他背過的最重的屍體。“今天晚上誰會死呢?”他轉頭看着席上歡樂的人群。
韋老爺子。韋老爺子出現在他的視野。韋老爺子向他走來。韋老爺子向着他微笑。“來,我敬你一杯。”韋老爺子走過來對朱大善人說。朱大善人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拿起杯子。他認為沒有必要和他喝酒。他可以和屍體喝酒,但不一定要和不喜歡的人喝。韋老爺子并不在意,如果朱大善人站起來,他倒覺得他不是朱大善人。“無論我送給你任何東西,”韋老爺子道,“你都不會接受。”“但有一樣,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送給你。”韋老爺子接着道。“我答應你,我會抽出一個月的時間,和你一道去掙你要送給別人的銀子。”韋老爺子最後道。“就我們兩人。”韋老爺子補充一句,然後把杯中的酒一幹而盡。富人送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要他們捐出他們的時間和精力,則不太容易。“你知不知道,我一分鐘能掙多少錢?”富人常把這句話挂在嘴邊,像一只盯在他們嘴邊的蒼蠅。
朱大善人看着走遠的韋老爺子,把酒杯端了起來,慢慢地喝幹。五百兩銀子一兩的酒的确比一兩銀子五百斤的酒好喝,朱大善人不得不承認。他拿起筷子,開始吃菜,以狂風卷落葉的速度。南楊刀和朱大善人坐在一起。用南楊刀的話說,如果朱大善人用這個速度用刀,他立馬可以在用刀的高手中排在前一百位。也許,今晚不會有死人。朱大善人心裏像在祈禱。
“沒道理,媽的,完全沒道理。”殺婆邊吃邊罵。蕭佑坐在殺婆旁邊。“你已經念叨有一個時辰了。什麽沒道理?”蕭佑問。“這個韋臭老頭沒道理。”殺婆說。“為什麽?”蕭佑問。“他任督兩脈已斷,生幸二脈已死,內髒枯竭,如油幹燈滅,他憑什麽不死?”殺婆說。別人這麽說,蕭佑可以不信,但殺婆說,他不能不信。“來韋莊之前,曾為韋莊主測過一卦,卦象上說,韋莊主應在二十一年前死去。”蕭佑道。“……”“他是個什麽東東?”
美麗和穆木、董詩章、艾葦、冰魚坐在一起。美麗不知道向她們說了些什麽,董詩章和冰魚的臉若紅霞。穆木一臉不解地問:“你們都怎麽了?”董詩章悄悄對着穆木耳邊說了幾句。“嗯。你們居然說這些。”穆木也鬧個大紅臉,“我要是碰見情況,一定用劍把那東西剁下來。”“哈哈哈。”幾個女人大笑起來,美麗笑得尤其大聲。“我怕你到時就舍不得了……哈哈哈。”美麗繼續開着穆木的玩笑。
彜刀和刺青鬼許徐坐在一起。旁邊圍了很多人。兩大用刀高手比刀實在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刺青鬼許徐的狀況不太妙。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經脫光。彜刀不賭別的,他就想看許徐身上的刺青。現在已經可以看出,許徐身上刺的是一頭雄鷹。兩只翅膀刺在許徐的手臂上。随着手的運動,蓄勢欲飛。但這鷹不敢飛,因為它看不見,鷹的頭紮在許徐下面的褲子裏。“我一定要看見鷹的頭。”彜刀很平靜地說。許徐的頭上已經開始冒汗,只有他自己知道鷹的頭刺在什麽地方。許徐的刀法只在彜刀之上,不在彜刀之下。但他實在不習慣彜刀武功的詭異。“情郎推車”這招已經使許徐想了不少時間。誰會勝?雄鷹真的會出世?
韋老爺子在旁邊看着,輕輕笑了出來。到目前為止,他很滿意。
如果不是晚宴的最後出一點問題,韋老爺子的六十大壽可以說相當完滿。當時,守門的家丁沿着牆根的陰影,急沖沖地走了過來。在劉二的耳邊嘀咕了幾句。劉二的身體抖了一下。宴會上起碼有七個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劉二立即走到韋老爺子的旁邊說了幾句。韋老爺子的臉色變了。韋老爺子靜靜地退了出來。吳超塵緊随其後。“吳兄,這是我的事……”韋老爺子在後廳轉過身對吳超塵說。吳超塵看着他,沒有說話。“好吧,我們一塊去。”韋老爺子接受了吳超塵的好意。他們走出去後,起碼有十一個人以各種各樣的借口溜出宴會。最奇怪的借口是,今天是他爺爺的生日,要趕快回去。
韋莊的大門口。一口棺材擺在路的中央。三個蒙面黑衣人騎在馬上,站在棺材的後面。生日大宴送一口大棺材,當然不是祝人升官發財的意思。該來的終于來了,韋老爺子想。
“各位兄弟,有何見教?”韋老爺子沉聲道。沒有回答。三個人動也不動。只聽見馬的鼻息的聲音,顯然跑了不近的路。“如果向老夫尋仇,請定個日子,老夫一定奉陪。老夫今天六十大壽,不想流血死人。”三個在馬上的人相互望了一眼,中間的人說話了。“叽叽歪歪什麽呢?你誰啊?小心我一劍把你劈了!”居然是個女人。
一個漂亮的女人走進你的房間。但是不找你。是不是很失望?
韋老爺子吃驚不小,問:“那麽請問,你們找誰?”“哼,找你身後那個醜胖子!”手指着吳超塵。身體未動,人已飛起,朝吳超塵撲了過去。
與此同時,幾只蝙蝠從樹蔭中竄出,在空中截住黑影。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叫聲。劍揮動聲。蠕動的肉塊,掉在地上。身影疾退。血的香味……血最迷人的香味……蝙蝠。黑衣人。手臂。一個大洞。鮮血。蝙蝠血。帶香味的血。沾在劍上。白煙升騰。劍在慢慢融化……
活的。兩只蝙蝠。咬在劍的刃上。打着翅膀。
“去。”內功催動。兩只蝙蝠。身體。兩塊濕濕漉漉的破布。優美地在空中飛行。
劍。缺口。韋莊蝙蝠的牙。鋼劍。誰更硬?
“啊。”黑衣人恐怖的叫聲。這是什麽蝙蝠?這是什麽蝙蝠?
比前一次更多的蝙蝠從暗處湧了出來。三個黑衣人。不斷揮動寶劍。馬跳了起來。蝙蝠咬在馬的身上。
馬朝着遠處狂奔而去。血的香味。黑黢黢棺材的香味。七月十四的香味。鬼的香味。結果的香味。
這就是結果?結果和過程哪個更重要?
韋莊靠着西湖的後花院。一條黑影沖天而起,向着騎馬人的方向疾奔而去。
第二天,這幾個黑衣人被人發現死在西湖邊的小浪亭。每個人的頭頂上有兩個白色的洞。寒冰凝結。“寒飛指?”韋老爺子眉頭緊皺,目光如電盯着韋章。韋章依然一副癡呆的樣子。
為什麽沒人相信韋一笑的話?
露止寒飛,只待孔孟。露指,寒飛指,孔指,猛指是江湖上最邪的四大武功。江湖是不是又要大亂?
韋老爺子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他沒有說話。他不問吳超塵為什麽。祖遜離席,長亭別宴,韋老爺子經歷太多。誰都沒有辦法。
吳:我已經到你的書房拿了不少書。比如《史記》、《漢書》什麽的。韋:這是你的報酬。
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有些事情做比說更容易。
吳:我和小芹菜一起走。韋:你要娶她?吳:是的。韋:你不是不行了嗎?吳:現在比以前還行。韋:怎麽回事?吳:小芹菜用……吳超塵用手在韋老爺子的手上劃了三下。
“哈哈哈……”兩人放聲大笑。“惡心死了。”小芹菜在旁邊嬌罵道。以前綠綠油油剛長成的小芹菜,現在已是紅紅潤潤。
“你有個好兒子。”“是嗎?”吳超塵的背影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