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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回憶是什麽?回憶是一種生活态度還是生存方式?一個老頭,拿着一壺茶,說:“想當年,俺……”這也許可以說是一種生活态度。

可能還是一種比較樂觀的生活态度。但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懸崖上說:“我實在無法忘記……”然後縱身跳下。這可能就是一種生存方式。

如果說生命只能在追憶中展開,很多人可能不同意。眼前的花和女人,菜肴和美酒,飛翔的陽光和雲,水、空氣和大地,它們很真實。

天氣很好(立冬以後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從窗口望出去,許多人在花園裏看書。

一個女人帶着一個小孩在跑。這些圖像很真實,甚至比人本身還真實。追憶絕對不是存在的必然條件,如果你這樣認為,沒人能反駁你,也沒人有權利指責你。因為感覺是你的,無法替代。就算你指着太陽說,太陽是黑色的,也沒人敢說你不對。只是請回憶一下。回憶一下第一次說出“我”字的那個時刻。請記住這個時刻。

“我”,僅僅一個“字”,但世界從此展開。……時間不是雞大腿,也不是紅花藕,可以切成一片一片供你在顯微鏡下研究。時間是一個整體,像你的臉,或者你的臉是一個整體,像時間。從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即使很性感),沒人能認出你。嘴巴的單獨存在,對于臉沒有任何意義。在一個時間點上的存在,毫無意義。那麽,會剩下什麽?

追憶。只能是追憶。追憶慢慢從遙遠的窮鄉僻壤走來,臉上挂着委屈的淚。她伸出手來(雖然冰涼),把你從黑暗的洞xue中拉出來,使你看見你許多年未見陽光的尾部。即使你不想面對,也不得不承認,它是你的,像你的私生子。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它屬于你,根本就是你。談論別人道德的時候,請不要忘記自己的私生子。

不懂?很多人不懂。面對生命的任何思考根本就是在消弭生命,分解體重。思考是鋒利的鑽頭,但再鋒利的鑽頭也無法鑽透自己。

不必羞愧不懂這些。其實懂這些未必有什麽好處。世界上不超過兩千個人懂這些。韋一笑是其中的一個,排名曾經進入過前三百位。

韋一笑長大以後很少對人講述他少年時的情況。但他也有不得已的時候。面對一個漂亮的女人,很多男人都會做一些不願做的事。“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吧。”小金嬌嗔地摸着韋一笑的頭發。由于摸得太多,頭發已經從黑色變成麻黃。很多小青年把韋一笑視為偶像,把頭發用黃泥水和老姜拌勻,染成黃色。但絕沒有韋一笑黃得純粹,而且還怕下雨。韋一笑也有自己的難處。女人很情緒化,一點點高興痛苦喜悅悲傷,會成幾何級數放大,最後的結果體現在手上。

偏偏韋一笑的頭發很結實,怎麽拉也不會斷。結果是頭皮越拉越長。他現在可以把整個頭皮翻下來,挂在脖子上。看起來他的頭就像一個草叢中的光滑石頭。問題還不止于此,每個新認識他的女人,看見他的頭皮已經可以翻下來挂在脖子上,立馬用纖纖玉手再次拉住他的頭發。“說,以前你有多少個女人?”純潔一點的會放聲大哭,“哇,頭皮都可以挂脖子上了……嗚嗚嗚……”意思是說,你已經……很多少次了。所以,名人也有名人的難處,不是人人可以當。

小金是韋一笑的第幾個女人,恐怕韋一笑自己也不清楚。他認為記這個還不如去數房上的瓦有趣。再不行,去讀假《道德經》也成。但事情并不是總由他說了算。他經常講一個據他說是他親眼所見的事。

有一天彌勒佛在天上碰見上帝。上帝愁眉苦臉。“老兄,怎麽回事?”彌勒佛關心地問,“生病了?”彌勒佛永遠高高興興。上帝說:“哪能呢,地下一幫人整天埋怨俺呢。”彌勒佛說:“大膽。敢埋怨你?給他兩掌心雷。”當然,彌勒佛在開玩笑。“誰埋怨你啊?”見上帝還是一副愁苦的樣子,彌勒佛認真地問。“那些沒有獲得成功的人,天天在地上埋怨俺沒有給他們機會。”上帝說。“喔,這事啊。別只看見事情壞的一面,要看見事情好的一面。起碼那些成功了的人會感謝你的嘛。”彌勒佛道。“可是,那些成功的人又說成功是由于他們自己的努力……”上帝說。

這個故事很多人都聽過。韋一笑講這個故事不是想告訴人什麽道理。他只是想說,就算上帝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何況我韋一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韋一笑的頭發一定被一個女人揪着。“嗯,說嘛……”韋一笑的頭皮又長了一點。“好吧。”聲音從天上傳了下來。韋一笑倒挂在巨大的李子樹上。正吃着李子。不是人人可以倒着吃李子的。不信,你來試試。

韋一笑開始回憶。

與此同時,在韋莊的巨大的遺址上。幾個老人,圍在一個碩大的燒毀的樹樁旁邊。劉二、何木匠、廚房的秦媽和茶房的張二爹。“你脖子上的傷口還痛嗎?”劉二問。“只要下雨的時候,有一陣風,有一只蝙蝠飛過,我的油燈恰好又沒有油了,我的傷疤就會鑽心的痛……”張二爹說得很認真很努力。“還是這麽颠三倒四,活該你。再咬你一次才好。”秦媽罵道。說完這話,大家都沒話說。葉子煙的火光在黑夜中閃動。韋莊所有的蝙蝠在那場大火中沒有一只留下。

……一群一群飛入火堆…………帶着火光再次飛起…………身上往下滴着肉體燒化後的油…………翻騰的肉體…………焦糊的氣味…………死亡的聲音……

“它們有種必須把這裏燒得一幹二淨的使命感……”“它們像在保持一種秘密,維護一種尊嚴……”“它們不想讓世界知道哪怕是一點點……”“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也許本來就沒有存在……”……

“不知小少爺是不是還好?”

幾個老人看着黑暗中巨大的遺址。遺址的上方有一顆星非常明亮。有一種東西,我們把它定義為淚。誰見過天的淚?

韋一笑倒挂在樹上。吳超塵走的時候,只教了韋一笑讀書、寫字,還沒有教韋一笑如何描述。韋一笑只會用一種時間行進的方式進行描述。雖然有點颠三倒四,但大體還是遵守時間規律的。下面是韋一笑的原話。

吳老走的時候,俺十歲。俺爹六十歲。俺不知道俺娘多少歲。她從不說自己多少歲。俺從很小就知道,時間規律、計算規律和俺娘的歲數不能同時都對。好,不說俺娘,說俺自己。俺當時十歲。俺爹不管我。自從六十大壽以後,他管我管得更少。他脾氣本來就怪。那時變得更怪。老是神經兮兮地說命不長久。俺媽本來是管我的。但那個時候她無法管我。她的肚子又大起來。俺真佩服俺爹。俺爹當時六十歲,俺不知道俺娘多少歲,俺很小就知道,時間規律、計算規律和俺娘的歲數不能同時都對。說過了?是這樣,當時小四、土豆和我打賭。土豆說俺娘一定會生一個兒子,小四也說是。小四總是站在土豆一邊,活像土豆身邊的更大的一個土豆。但俺認為俺娘會給俺生一個小妹妹。其實俺也沒什麽理由,只是俺想,如果俺娘再生一個兒子,弄不好會再招來一堆耗子螞蟥什麽的,俺爹恐怕活不了幾天。俺最讨厭別人說俺是蝙蝠什麽的。其實那些蝙蝠關俺屁事。後來,俺娘真的生下一個妹妹,像個小老頭似的,比土豆還醜。俺娘和俺爹把她看成寶貝。俺爹說他那天一個跤都沒摔,是個好兆頭。人們都說俺生下來的時候,俺害得俺爹斷腿斷胳膊,而且還折了一大筆錢。鬼知道是不是真的。俺又沒看見。沒準打麻将輸了,拿俺來作借口。這種事經常發生。你不知道俺妹妹的名字?韋葳,聽說過沒?沒有?!韋二妹?沒有?!阿妹瑞卡?對,就是她,以後會嫁一個阿妹瑞肯。喔,你累了,那吃個李子,聽俺繼續講。

俺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說那個時候,再也沒有人管俺了。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俺爹的書房裏去找他的書看。俺經常看見俺爹一個人偷偷摸摸跑到書房裏去。他以為俺不知道。俺知道他的第一個房間沒什麽東東,全是一些經史子集那種瘋子寫的神經病看的書。這兩種人是一樣的?當然不是。好,是是是。俺看你現在差不多可以讀那些書了。好好好。俺接着說。俺爹故意把第二個房間裝得神神秘秘的,好讓俺們認為好東東都在裏面。其實裏面就是一些錢。什麽《史記》、《漢書》都是用來算錢的。俺進去拿錢的時候,總是拿多少錢,就把書撕幾頁。這樣俺爹就以為錢一點也沒有少。當然,不能撕得太多(這是俺後來才懂得)。有一天,俺爹突然發現《漢書》從高祖一下子就到元帝,就問俺,這是怎麽回事?俺就說,是被書蟲蛀了。俺當時以為書蟲蛀書也是一頁一頁從前往後按次序來的……當然,俺拿錢的時候很少,俺平時總有很多錢。所以俺到俺爹的書房一般都是直奔俺爹的第三個房間。他以為他把門裝在書架的後面,把按鈕放得很高,俺就不能發現。大人總是低估孩子們的智力,也可能他們本來就笨。誰知道呢。這間房間很怪。沒有窗戶。還有一張床。俺總是和小四、土豆一塊去。俺們把俺爹的書翻出來看。那些書很怪。文字比較少,都是些畫,畫上的人也不穿衣服。當時,俺認為他畫得一點都不像。因為俺看過土豆洗澡。但小四說像,因為他看過他娘洗澡。俺不相信,一起跑到他家去,結果被他爹給打了出來。這怎麽算色狼?你以為只有男孩才這樣的。土豆一天到晚問我們身上為什麽多那麽一塊……

剛開始的時候,小四、土豆和俺在莊子裏瞎逛,覺得很無聊。小四把中國古代的皇帝都當了一遍,土豆把所有的皇後當了一遍,俺把所有的太監當了一遍。莊子裏的人都笑着對小四說,沒那麽矮的皇帝;對土豆說,沒那麽醜的皇後;對俺說,就你最像。俺認為他們是在誇俺。那是俺第一次聽見“天才”這個詞。俺真的很高興。後來,人們天天對俺說“天才”什麽的,俺就很煩了。

那時候,俺們真的沒事幹。俺們就把莊子裏所有的鳥、蝙蝠、老鼠都取上名字。俺們能不能記住?你別忘了俺們有小四。世界上沒他記不住的東西,只怕沒那麽多東西給他記。但當俺們試圖給所有的螞蟻取名字時,俺們遇見了前所未遇的難題。大部分的螞蟻都在地下,俺們看不見。看不見當然沒法取名字。這難不住俺們這幾個天才。遇見這個問題的第四天,俺們就找到了辦法。俺們發現,只要把地葫蘆的根在中午找個女人嚼碎,再加上一些特殊的液體。什麽液體?別問了。你會惡心的。然後把這種混合物放在螞蟻洞口,螞蟻就會認為巨大的洪水将至。所有的螞蟻就會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朝着俺們指引的道路前進。就這樣俺們用一個大壇子,捉了一大窩的螞蟻。不過問題來了,太多?當然不是。俺說過,俺們有小四,多多益善。俺們發現所有的螞蟻都長得一樣,只是有些大點兒,有些小點兒,但都一樣。剛開始時,俺們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後來才發現,螞蟻跟別的動物不一樣,它們全都沒臉。沒臉,俺們就分不出誰是誰。它們自己能不能分出來,俺不知道。雖然俺們發明了捉一窩螞蟻的辦法,但俺們還是沒法給他們命名。後來俺發現,螞蟻真的是一種很聰明的動物,因為在它們的生活中,個體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所以它們就沒有長臉的必要。

這些只是俺們幹過的萬千荒唐事中的一些。如果不是有一天,天下起大雨,這種生活還會繼續。真是很大的雨。俺有時覺得一場雨完全可以改變人的一生。那天,雨很大。俺跑出去竄了幾步。雨打在背上很痛。實在沒有辦法,俺們幾個只好沿着走廊走。韋莊很大,但房子與房子之間都有隔雨的走廊相連。沿着走廊俺可以走到任何地方。那天,俺們百無聊賴地走着,突然俺來到一間房子,裏面有很多人,俺從來沒想到這裏居然是這麽的溫暖……那個時候,俺幾乎要落淚了……

劉二:那六年時間,真是下人們的天堂啊。何木匠:韋莊本來就是下人們的天堂。廚房的秦媽:哪有這麽好的老爺、少爺和太太啊。茶房的張二爹:只有以前郭子儀的莊子,可能和咱們莊子有一比。廚房的秦媽:你又說人聽不懂的話,好像人家不知道你聽了一肚皮的評話一樣。茶房的張二爹:本來如此。廚房的秦媽:不跟你說,老颠東了。劉二:秦媽說得對,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老爺、少爺和太太?何木匠:很多人都說,老爺、少爺和太太是……廚房的秦媽:管他們是什麽,只要他們對俺好就成。廚房的秦媽哭了出來:“小少爺那年第一次就是到的俺做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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