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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四、屁精和劉二沒有說話,神情比不動和尚還緊張。“真的不放師父?”不動和尚問。“當然要放。”小四說,“如果你不答應教我輕功的話,只有等過了子時。”“輕功有什麽好?”不動和尚嘆口氣。“它有什麽不好?師父?”小四皮笑肉不笑。“男人行天地間,還是厚重點好。”不動和尚說。“為什麽韋一笑可以輕得像只蝙蝠?”小四問。“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真不懂。”“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今天晚上你被綁在這兒,是不是命中注定?”小四似乎很聰明。為什麽釋迦世尊拈金波羅花示衆,大聖迦葉會破顏微笑?為什麽禪不立文字?如果你問不動和尚這個問題,他會告訴你,傻子才試圖說服人,一般人會保持沉默,只有聰明如佛祖才會讓你悟。“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悟到了什麽?互相矛盾,彼此沖撞,把概念和存在物堅硬的外殼撞碎,會看見什麽?把第三句換成“橋從人上過”,是一個意思嗎?

如果有一天你說服了一個人,你不要太高興,并不是你很有說服力,而是那個人願意讓你說服。“頑石點頭”大概只能騙騙小孩子。世間莫不以牙尖嘴利、舌璨蘭花為榮,實際只是王婆勾當,難登大雅之堂。清談誤國,兩晉便是好例。“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狡辯而已。不動和尚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再說。“怖”,不動和尚想起佛法中的一個不二法門。

“你不怕?”不動和尚問小四。“怕什麽?”小四回答。“起風了。”不動和尚說。“任它風起。”小四答。“狗叫了。”不動和尚說。“木頭狗叫。”小四答。“你說世間有無鬼怪呢?”不動和尚又問。“心中無冷病。”小四再回答。雖然小四是個剛出生的牛犢,但劉二卻走慣夜路,心中不免打鼓。屁精則開始四處亂看,遮掩不住慌亂心情。也許他以前真的看見過什麽。大風開始從門縫窗隙吹進來。夜很靜,聽得見風輕微的“嗚嗚”聲。小油燈開始劇烈地晃動。“你看,你看……”屁精驚恐地指着不動和尚叫了起來。不動和尚閉目垂肩,一道白煙從不動和尚的頭頂緩緩升起。“叫什麽叫?”小四被屁精的叫聲吓了一跳。“師父,你幹什麽呢?”小四慢慢走到不動和尚身邊。“哎,臭小子,你又幹什麽呢?”不動和尚慢慢睜開眼睛。“為什麽你腦袋頂冒煙?”小四問。“我不能練會兒功啊?!”不動和尚說,“你們有精神在這裏守着,我可不想陪你們。”“不準練功裝神弄鬼吓人。”小四說。話雖蠻橫,反而表現出心中的慌亂。“又不讓師父走,又不讓師父練功,小四,你到底想幹什麽?”不動和尚問。“……”小四正在遲疑,劉二又大叫了起來,“不好……”“你又叫什麽?”小四問。本來小四膽子還算大,這一驚一乍反而搞得小四神經緊張。人從來都是自己吓自己。“你聽見什麽沒有?”“噼啪”聲從房外傳來。“你聞到什麽沒有?”東西燒糊的味道傳來。三個人向房間的周圍仔細看着。“媽呀……”“不好……”“快跑……”

一股濃煙之後,火舌已經從窗隙門縫往門裏竄,三個人打開房門沖了出去。一間孤伶伶的房子,怎麽會起火?小四是韋莊毀滅的那天才知道答案。當時,小四和劉二、屁精跑了大概一百米,才想起不動和尚還在房子裏。“不好,師父還在房子裏。”小四站住了。所謂剎那的善念、慈悲之心、天堂之門,打開。

呂洞賓跟鐵拐李學道千年,始終無法得道。有一天,跟鐵拐李學點金術。學之前,問鐵拐李:“有此術,天下黃金豈不是越來越多?”“不然,五百年後,石還是石,金還是金。”鐵拐李說。“那麽,五百年後,拿着這塊石頭的人怎麽辦?”呂洞賓問。然後把石頭一扔道:“此術不學也罷。”呂洞賓從此得道。

小四當然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會對後來産生什麽樣的影響。當他們三人沖到房子前時,大火封門,已經無法進入。一個手腳被緊緊綁住的人,會怎麽樣?死幾乎是惟一的答案。“師父,師父……”小四大叫起來。只有火在風中呼呼燃燒的聲音。劉二、屁精連忙拉住小四。隐隐約約聽見遠處不少的人正奔跑而來。“失火了……”“來人啦……”

“罷……罷……”小四看着大火和越來越近的人。“你們回去吧。就說事情是我幹的……”小四對劉二和屁精說完,仗着每天腿上綁沙袋繞西湖跑的功夫,一溜煙跑了。“可惜,可惜。本來可以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劉二、屁精回過頭來,“啊”、“鬼啊”叫了兩聲,同時倒在地上。“我還以為你們膽子多大……”不動和尚搖了搖頭。他本來還想解釋一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指小四的輕功可以只在韋一笑之下,冠絕江湖。當天下第二決不是一件丢臉的事。勇敢地承認這點不過是承認上天的力量,服從上天的安排。

韋一笑是房子被燒的第二天開始說話的。用他的話說,那天晚上,他正在樹下迷迷憕憕,怎麽也找不着路。突然一陣大火,沖天而起,天地間明光通透,路向他迎面撲來。路使失散很久的孩子,順利找到自己的家。“真的?”不動和尚吃驚地看着韋一笑。他無法相信房子被燒是韋一笑自悟的機緣。如果這樣,自己被小四綁也是在按某種程序發生。天道崔巍,不動和尚原以為自己已悟玄機,看來自己還差得太多。我是不是玩得過火?不動和尚在內心問自己。“你真的知道你是誰了?”不動和尚還是不敢相信。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道,慢慢道:“當然是真的。”如同有一天你跟人說,山那邊有一頭牛在飛呢。那人跑過去看,然後回來告訴你,是真的,而且還是頭純金的牛。“那麽,說說看,你是什麽東東?”不動和尚問。“我麽,”韋一笑看着實際上什麽也沒有的遠處,說,“我是一切。”不動和尚呵呵笑了:“不錯,不錯。”“那麽,你是我嗎?”不動和尚又問。“當然不是。我什麽也不是。”韋一笑斬釘截鐵。“哈哈哈哈,”不動和尚大聲笑了出來,“果然天才。”等不動和尚笑完了,韋一笑道:“和尚,我們開始輕功的第二階段吧。”不動和尚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麽?”“我叫你和尚,不對嗎?”“以前你叫我什麽?”“叫你師父啊。”“為什麽現在不叫?”小四叫不動和尚師父,不動和尚還不太樂意,但他一定要讓韋一笑叫自己師父,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韋一笑看着不動和尚,像是看着一件很奇怪的東西,說:“我知道我是誰了,還會叫你師父?”“說的也是。”不動和尚點頭。“那為什麽還跟我學輕功?”不動和尚問。“我是在跟你學嗎?”韋一笑反問。

“他們的話,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屁精經常納悶。

悟。別人的東西,可以學來。自己的東西只能靠自悟。達摩面壁,才有佛法西來。文王拘羑裏,才有《易經》六十四卦。什麽是自己的東西?就是你之為你。沒有一段孤寂的日子一個人永遠不能長大。

“距離不存在,什麽意思?”韋一笑問不動和尚。“什麽是距離?”不動和尚反問。“我問你呢,你反而問我。”“我問了嗎?”“你現在還在問……”“是嗎?”

停止。

“我先問你……”韋一笑說。“問題有先後嗎?”不動和尚問。

沉默。

“看見那棵樹沒有?”不動和尚問。“哪棵?”“你在下面坐了幾個月的那棵。”“看見。”“如果你閉上眼睛,你能看見它嗎?”“不能。”“那麽它在那裏嗎?”“當然在。”“距離在嗎?”“不知道。”

“記住,你要煉的是絕世輕功,距離不能存在……”不動和尚說。“你會這種輕功嗎?”“當然不會。”“有點懂了。”

土豆非常後悔沒能第一個知道韋一笑恢複正常。她知道這毫無意義,但她還是希望第一個知道。她覺得這是一種儀式,沒必要但必須。韋一笑回來,她必須第一個迎接他。她要給他添茶送水,做飯洗衣。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做這些事。最好永遠。她知道,韋一笑是別人的。也許不是任何人的,也許是所有人的。她不抱怨。能夠親手給他熬一碗粥,她心滿意足。“燙嗎?”土豆看着狼吞虎咽的韋一笑。“冷嗎?”土豆看着身穿單衣的韋一笑。“困嗎?”土豆看着雙眼布滿血絲的韋一笑。“累嗎?”她看着和不動和尚說話的韋一笑。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她不關心這些。他們說的什麽與她無關。那是他們的事。男人照看世界,而女人照看男人。土豆看着韋一笑因沉思而微皺的雙眉,覺得一切都值得。為什麽要煉輕功?像以前無憂無慮該多好。但她明白,她可以不長大,生命就此終止,而韋一笑一定要長大。無法想象一個沒有韋一笑的世界。他不屬于這裏。她雖然不知道韋一笑會到哪裏,但她想那一定是個自由寬闊的地方。太大的地方讓土豆害怕。韋莊已經大到讓土豆心滿意足:“世界再大,屬于我的就這一塊。”韋一笑撞樹那個時刻,土豆發覺韋一笑其實是撞向自己,把自己撞了個大洞,她把自己的內部看了個一清二楚。原來我是這個樣子的。“孩子,你太小,還不懂得愛情。”土豆娘勸土豆。土豆看着娘,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需要去懂,她要的是體驗。

“土豆,你現在為什麽這麽瘦?”韋一笑像是突然發覺似地問土豆。十七歲,對于男人來說,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齡。有人說,這個年齡的男人,眼睛是望着天上的。他們看不見周圍的一切。有個三十歲的男人向自己的朋友抱怨:“我十七歲時怎麽沒有發現女孩子其實很美麗。”他的朋友指着街邊叼着高麗麻稈、瞪着“桃花秋水眼”的少年說:“你那個時候,正像他們一樣扮酷呢……眼睛裏裝不下任何東西……”“我們懂。”少年們經常這麽說。其實他們不懂,更可怕是有些人一輩子都這樣認為。說他們真不懂吧,但經常可以看見十幾歲的小男孩抱着一個剛生下來的小孩跟着一個小女孩回她的娘家。“笨!臭小子。”美麗聽見這句話,差點打韋一笑的腦袋。“土豆是擔心你才這樣的,你這麽沒良心?!”美麗接着說。“是嗎?正好啊,我說現在土豆身材這麽好,快謝謝我吧。”韋一笑說。最可笑的是,韋一笑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風趣。很多年後,韋一笑聽劉二說自己當年是這副德性時,沉默了。“他們都認為我聰明,其實我很笨。”韋一笑說。“也不能全怪你,人不能什麽都知道。”劉二說。“只是,真可惜。多好的姑娘……”劉二眼中無淚。他的眼睛在韋莊的最後那場大火中烤瞎了。

當美麗跟土豆娘提親的時候,土豆娘感動得哭了。“莊主對俺們母女太好了,下輩子結草銜環吧。”她說。但當土豆娘把喜訊告訴土豆時,土豆沉默了。“你不同意嗎?”土豆娘問。“為什麽?”美麗問。實際上,土豆娘和美麗完全可以把婚事定下來,但她們實在太喜歡這兩個孩子,更重要的是她們是講理的人。美麗知道,如果當初不是母親和自己商量,自己不會有這麽美滿的婚姻。是她自己要把自己嫁給韋老爺子,一個幾乎比他大三十歲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以前娶過七個老婆。她知道她是在冒險。她的內心蘊含着一個巨大的秘密,她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讓幸福的生活永遠延續下去。“能告訴娘為什麽嗎?”土豆娘問土豆。“不能。”土豆回答。“能告訴我嗎?”美麗問。“他的是我的,但不屬于我。”土豆說。美麗不懂。因為美麗很美麗,所以她不可能體會并不美麗的土豆的想法。土豆娘也不懂,因為土豆娘沒有這個機會,遇見一個讓她匍匐在地的男人。在後來的日子裏,韋一笑親自問過土豆這個問題。土豆說:“我現在的丈夫很好,他天天在我的身邊。你能嗎?”韋一笑不能。韋一笑不僅不能,用小金的話來說,你簡直一刻也不能掉以輕心。她的原話是:“就在你打哈欠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能飛到小鎮外李十娘的酒鋪,喝一口酒又飛回來。”如果閉上眼睛的時間長點,他能順便親李十娘一口。如果時間再長點兒,韋一笑能幹出什麽事只有天知道。韋一笑做什麽事都很快。幅嫂的閨中密友很奇怪為什麽她會嫁給韋一笑。幅嫂說:“靠,我他媽想嫁啊。雖然我很喜歡他,但還不至于非要嫁給他。但有一天,我們喝完酒以後,我感到被蚊子叮了幾下,結果,俺只好嫁給他了。”如果你是個女人,你會不會很累?實際上,江湖中女人挑男人的标準近十年來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不像以前全部盯在老一笑大一笑中一笑少一笑小一笑嬰兒一笑身上。現在的标準非常奇怪:第一,像鐵蛋那麽誠實。(容易騙,不會老問你幹嘛今天打扮得那麽招展。)第二,像白矮子那麽矮。(不容易被別人拐跑,不容易走失。)第三,像怒八爺那麽有才華。(才華剛好足以讓你每天都笑呵呵,但又沒什麽危險。)第四,像路仁那麽帥。(越看越帥,MM最愛。)四中取一,有幸福的婚姻。四中取二,有美滿的婚姻。四中取三,簡直就是極品男人,自己得不到,一定把他做掉!千萬別四項全占,那比韋一笑還麻煩。如果你常在江湖走動,可以經常聽見江湖中的女人哼道:……一笑哥,你不再是我的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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