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動和尚給韋一笑的輕功訓練設計了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回憶。第二個階段:距離不存在。第三個階段:“我”不存在。第四個階段:萬物一心。
不過,剛剛進入第一個階段,不動和尚已經遇到各種阻力。不是來自韋一笑。韋一笑自從撞在大樹上,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再說話,也不在莊子裏閑逛。他最擅長的木頭貓狗豬雞,也不做了。要不把自己倒挂在他撞上的那棵樹上,要不把身體緊緊貼在樹上,像要擠到樹裏面去。好不容易從樹上下來,在樹下一坐,卻又三天不動地方。小四去看過韋一笑,想拉他起來。韋一笑直愣愣的目光盯得小四背上發毛。“韋一笑腦子撞壞了。”小四在莊子裏散布謠言,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什麽要這麽說。謠言之所以是謠言,就在于它像真的。韋莊裏的不少人都相信,尤其是那些看着韋一笑長大的老仆們。他們已經準備對不動和尚采取行動。實際上,行動已經開始。不動和尚的中午飯,已經吃出六個小石子,最大的一個有小指頭那麽大。最可恨的是,居然飯裏還有一塊大肥肉。不動和尚搖了搖頭。不過看着遠處正在冥想的韋一笑。不動和尚咧開嘴笑了,忘記了中午的不快。“嘿嘿,看誰玩誰?”
不動和尚的這句話,小四沒有聽見。如果他聽見,也許不會那麽恨不動和尚。“憑什麽只教韋一笑輕功?”小四向土豆抱怨。韋一笑現在已經能夠從房上、樹上躍下,飛行一段距離。小四認為這就是輕功。他急切地想擁有這種本事。可這種本事只有不動和尚知道,而不動和尚只教韋一笑。當小四讓不動和尚教他輕功的時候,不動和尚讓小四腿上綁上沙袋繞着西湖跑。“到有一天你能繞着西湖跑一圈的時候,你的輕功就練成了。”不動和尚說。“唏。這也叫輕功?”小四嘴一扁,“最多不過一頭跑得很快的騾子而已。”“那什麽是輕功?”不動和尚問。“韋一笑就是輕功。”小四說。小四太激動,把“韋一笑練的就是輕功”說成“韋一笑就是輕功”。“即然韋一笑是輕功,那麽你當然不可能是。”不動和尚說完,屁股一拍走了。
妒忌。然後怨恨。然後仇恨。任何東西都是從無到有,從有到大。能為一個人的成功真心高興的人到底有多少?
土豆看着在樹下已經坐了三天的韋一笑,開始知道什麽是憂郁。雖然韋一笑根本沒動,靜靜坐着,但她感到韋一笑正在離她越來越遠。不止是她。還有小四。劉二、小武、秦媽、張二爹……甚至他的父母,他的妹妹……越來越遠。韋一笑撞上大樹的一瞬間,世界也撞上了某種東西,然後分崩離析。她和小四、韋一笑一同長大,吃同一個人的奶長大。她從來沒想到他們之間有什麽區別。他們從小到大,仿佛像一個人生存着,像一顆種子,慢慢發芽抽條。他們互相纏繞,不分彼此。小時候土豆很奇怪地盯着韋一笑和小四的小雞雞,也沒有覺得彼此有什麽不同。但現在已經不同。那顆種子開始長出枝葉。以前,她不知道這是怎樣一棵樹。現在她知道,這将是一棵高大的樹。韋一笑是尖端的那枝。自己和小四是下面的枝葉。随着樹的長大,他們将不可避免地分離,越來越遠。什麽痛苦能比得上看着心愛的人越來越遠,而無力追趕?
時間總制造出垃圾。但是,誰能懂得垃圾的感受?
如果說土豆是痛苦的,那麽土豆娘的痛苦則是加倍的,她為女兒的痛苦而痛苦。她深切體會了土豆的痛苦,然後再重複一次。可憐天下父母心!韋莊裏的每個人都在說着韋一笑,關心着韋一笑,但沒有人注意到土豆。尤其當別人在土豆娘的面前說起韋一笑的時候,她還必須說關心韋一笑的話。誰來關心我的小土豆?土豆娘的心在泣血。當初,土豆娘被美麗選入韋莊做奶媽的時候,她很高興,滿懷感激之心。能夠在韋老爺子這種仁善的老爺手下幹活,土豆娘認為是上輩子積德。現在,她不再肯定這樣。是不是有些人命中注定會悲傷一輩子?
土豆娘知道,這個莊子裏除了韋一笑不說話以外,土豆也很長時間沒說話。土豆娘聽見土豆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一笑,別離開我們,好嗎?”這是土豆在夢中流着淚說的。“小少爺的腦子,也許真的撞壞了。”土豆娘開導土豆。“沒有。他只是回去了。”土豆只在她娘的面前哭,“回去了,他不會回來了。”土豆沒見過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在她出生之前死了。她從小把韋一笑當成她的哥哥,她的親人。她從來沒想到過他們會分開。但是,現在這已經是必然的事,遲早的事。韋一笑坐在樹下。土豆不再求着讓他說話,不再央求他能夠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把熱騰騰的飯給他送來,看着韋一笑狼吞虎咽地吃完。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臉上,看見韋一笑吃完,自己的臉上才有幾分血色,似乎飯是吃到她的肚子裏而不是韋一笑的。她做的全是韋一笑愛吃的。“我下次再給你做更好吃的。”土豆輕輕說。她就這麽陪着韋一笑。韋一笑則像一塊無知無覺的石頭。“回去睡吧,閨女,已經三天了。”土豆娘說。“我不累,你先回去吧。”土豆說。土豆娘哭着走了。
“閨女,回去吧。”美麗看着形銷骨立的土豆。美麗一直把土豆當作自己的女兒。土豆看着美麗,張着嘴想說話,但沒有說出來。“哇……”土豆撲在美麗的懷裏大聲哭了出來。
“俺一定要去問問不動和尚。”美麗大聲說。
“你真的相信不動和尚?”美麗問韋老爺子。“俺相信上峰和尚。”韋老爺子說。“為什麽相信他?”美麗問。“他說過俺要娶八個老婆。”韋老爺子說。“這次他說什麽了?”美麗又問。“他說,這個不動和尚是慢和尚。”韋老爺子說。“慢和尚又是誰?”美麗說。“慢和尚就是慢和尚。”韋老爺子說。
“不迷不悟。”不動和尚在回答美麗的追問時回答。
美麗不懂。但韋老爺子懂了。如果不是年輕時沉迷武功,快意恩仇,殺人如麻,怎麽能悟出生命的真谛?所以,終身行善始終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果不是年輕時是沉湎肉欲,怎麽能悟出愛情?一個男人終身只愛一個女人,是個好男人。但只是個不懂愛情的男人。一個女人終身只嫁一個男人,是個好女人。但只是個不懂愛情的女人。
與其說韋一笑沉迷于輕功,毋寧說他沉迷于回憶。沒有一段時間對自我的沉迷,一個人不能長大為人。韋一笑正在長大,成熟。他正在參悟自己的前生後世,這對他很重要。輕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通過輕功悟出生命的重量。輕功不是作用于肉體的,僅作用于生命。踏雪無痕,飄水而渡,只是輕功的皮毛。真正的輕功,是孟子的“胸中浩然之氣”,是列子的“憑虛馭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這句話很多年以後被西域的另一個輕功高手以相反的思考悟出。
那麽,韋一笑能悟出什麽呢?
雖然韋老爺子支持不動和尚,但反對不動和尚的行動仍然在繼續。“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小四狠狠地盯着劉二。劉二發現小四越來越像他父親。和善的表情背後帶着淩厲的殺氣。小四差幾天才十七歲。“這個,這個……”劉二雖然不喜歡不動和尚,但他還不敢違背韋老爺子。“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劉二問屁精。“當然是真的。”屁精回答。“那你看沒看見和尚跑到什麽地方去了?”劉二再問。“那倒沒有。”屁精。“萬一他是去教少爺練功的話,我們豈不是……”劉二看着小四。“屁。還練個屁。韋一笑都被和尚練傻了……”小四說,“你到底去還是不去?”“我,我……”劉二還是拿不定主意。“算了,算了。我們去叫小武叔。”小四說。“別這樣。”劉二叫住小四。“為什麽?”小四問。“我覺得小武最近有點不對勁。”劉二說。“唏。現在最不對勁的是韋一笑,還有不動和尚,還有就是你!”小四道。“快走吧。晚了怕來不及了。”屁精說。小四看着劉二說:“你不去也行。不過妙有閣的事……”妙有閣?劉二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四,搖了搖頭。在韋莊裏,似乎每件事都至少有一只眼睛看着。這種感覺,近幾年來,越來越重。劉二說不清楚。韋莊一直有一種說不清的神秘,但這種神秘一直是輕松宜人的。但現在,神秘中透着恐怖。劉二幾次夜裏走路,總發覺背後有人,猛一回頭,卻只見月光如水。
“誰會不犯一點錯誤呢?!”劉二自言自語,然後快步跟上小四。
不動和尚走路一直很小心,自從韋一笑撞樹以後,更加小心。一慢二看三通過。自從韋一笑撞傻以後,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幸虧廚房裏的秦媽是個厚道人,要按初六的做法,不動和尚的飯碗裏絕不會只有石頭沙子。在晚上回房路上摔了七跤,頭上砸了十二個包以後,不動和尚明白,韋莊裏最難走的其實是路。所以,沒有特殊情況,他絕不按照規定的路走。如果不動和尚要回到離自己只有五十米的房間,他先朝反方向走五百米,然後繞五千米,最後回房。這樣走的結果是他的光頭平靜了好幾天。“大師,最近你好像很喜歡散步嘛。”有人跟不動和尚打招呼。“是啊。是啊。”不動和尚回答。“撲”,腳踩在一老鼠夾上。這樣的走法看來也不安全。不動和尚改變走法,絕不沿着路走,只沿着路邊走。雖然不好走,但起碼沒有危險。但自從前天,在路邊踢翻一糞桶搞得全身惡臭以後,他明白路邊也不安全。“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和尚一邊走一邊說着。走一步,看一下天上,再看一下地上。“開個玩笑也這麽認真,哎。”不動和尚又念道。已經快到他住的禪房了。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天上沒有東西掉下來。地上沒有東西擋住自己。有這麽好的事?他居然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他已經看得見他的房門。門邊漏出一點光線,他知道安仔已經給他準備好了床。他只要幾步跨過去,今天就平安大吉。他提起了腳步,再一次看了看周圍。安靜的夜涼如水。家真溫暧。不動和尚提起一口氣,向自己的房門沖了過去。
“所有的網,都是自己沖進去的。”不動和尚的頭被一層細絲罩住的時候,已經無法反抗,只有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這是什麽地方?”不動和尚問道。被網子罩住後,光頭被人狠剋了一棒,現在才清醒過來。手腳被人捆得結結實實。“別管這是什麽地方,師父。”小四嘿嘿笑道。“臭小子,有你這麽請師父的?”不動和尚罵說。小四的背後站着劉二和屁精,他們顯然聽命于小四。“算蛟龍,原不是池中物。”不動和尚低聲念叨了一句。十六七歲的少年能使四十歲的人聽命于自己,很難說是池中凡品。“喂,師父又念什麽經呢?”小四嘻嘻道。“誇你呢。”不動和尚說。“你會誇俺?”小四道,“師父,你眼中只有韋一笑,哪有我跟土豆啊。”能力非凡而嫉人害物,對他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對天下衆生是幸還是不幸?“阿彌陀佛。”不動和尚唱了一聲佛號,發自內心。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劉二和屁精臉露張皇之色。小四道:“師父最好小聲點,否則被塞住嘴可不是好事。”“說吧,臭小子,想幹什麽?”不動和尚問。“沒什麽,只不過想讓師父把我的建議重新考慮一下。”小四道。“什麽建議?”不動和尚。“輕功,我也想練輕功。”小四道。劉二和屁精想說什麽,被小四制止。劉二和屁精之所以同意把不動和尚抓來,不是為了小四練輕功,他們想把不動和尚趕出韋莊。最終的目的是拯救韋一笑。用屁精的話說,“我們發現了不動和尚的秘密”。但事情從來不按普通人的意志發展,總是按領導人的意志發展。劉二和屁精對望了一眼,表情複雜。“你不是說韋一笑腦子壞了嗎?你也想壞掉。嘿嘿。”不動和尚對小四說。“那是他太笨。俺才不會那麽傻撞樹上呢。”小四說。“算了吧,你還是繞西湖跑吧,練成了,在江湖上也可排名前十位了。”不動和尚說。“韋一笑呢?他排第幾?”小四問。“他麽?”不動和尚說,“他是天縱奇才,非人力可為。”“屁。俺跟他吃一樣的,穿一樣的,他是天縱奇才,為什麽我不是?”小四問。“我怎麽知道?”不動和尚說。“你到底教不教我?”小四問。“教啊。明天早晨接着跑西湖。”不動和尚笑道。“好吧。那麽俺今天就把你綁在這裏。嘿嘿嘿……”小四沒有表現出沒達到目的的惱怒。“綁就綁吧。”不動和尚說。“不過,再過一會兒就到子時了。如果俺們那時不放你,會發生什麽事呢?”小四道。不動和尚的臉色變了。“師父,你是不是有些秘密不願意讓人知道?”小四得意道。“每個人都有秘密。”不動和尚說,“但有些秘密只有上天才能知道。”“……人是受不起的……”不動和尚又道。“我倒要看看,受得起受不起,師父。”小四嘿嘿道。
子時越來越近。這是一座遠離韋莊主要建築群的房子。在韋莊很大的菜地的盡頭。子時要發生什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