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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六月七日。夜。韋莊的大廳。韋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這裏。韋老爺子端坐在輪椅中。美麗和韋葳站在他的右邊。韋一笑和不動和尚站在他的左邊。後面是上峰和尚和殺婆,旁邊是韋章、小武、劉二、灰冬瓜、安仔等幾個親近的仆人。“……桌上是山西福晉源銀票,大家拿了它們快點離開這裏……”韋老爺子蒼老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是頭驢都能看出,韋莊出了事。事實上,韋莊裏的驢不僅看出來,而且早就跑光了。不只是驢,豬狗貓雞兔,只要能動的全都跑光了,除了人。院牆倒塌。池水變熱,魚大量死亡。井水混濁,火磺味充斥。地面開裂,熱氣上沖。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跑,只說明人的确有別于動物。韋老爺子感到欣慰和責任。“為什麽會這樣?”有人問。“別問這麽多了,大家走吧。”美麗說。美麗也不知道原因。韋老爺子不講,美麗沒問。她相信韋老爺子,這已經足夠。“老爺跟我們一起走吧。”有人說。“不用了,你們先走。”韋老爺子說。“還是一起走吧。”劉二說。

走,對于正常人來說,就像空氣,雖重要但很難體味。不會走的時候,先學爬。會爬的時候,拼命學走。會走的時候,想走得快。走得快了,想走得好。最後,走的方式成了一個人身份、成功的象征。地位低下的叫走卒,擡轎的叫轎夫,坐轎的叫官人或貴人。實際上,人一生一世都在為走奮鬥。不讓人走路,成了懲罰人的酷刑。膑刑是中國古時的一種刑罰,就是把一個人的膝蓋骨去掉,使人不能行走。膑刑分為三種。膑辟,即斷足。膑腳,砍去膝蓋骨及以下。膑罰,剔去膝蓋骨。孫膑是第一個以膑刑名垂青史的人,人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膑刑”的膑名之。他甚至說了一句名言:“如果我能走,狗娘養的才寫什麽兵法。”所以,想走而不能走對于人來說,簡直生不如死。如果動物能思考的話,一定也是這種想法。

韋莊的人現在正處于這種狀态。

“想走?”長空中傳來桀桀怪叫。“沒門!”一聲陰沉的聲音。“劉兄,過分了吧……”“是嗎?”門還是有的……“”什麽門?“”地獄之門。“”哈哈哈……“聲音忽遠忽近,高低翻飛。像幾個人又像一個人。韋莊的人面露驚恐之色。幾條如魅如魈的人影從空中直竄而下。

流氓書生劉峥。屍人桑克。黑通社範阿三。露指烏鴉。孔指王禮統。猛指小蛇。小弟郎中。……看見第一個人,不動和尚搖了一下頭。流氓書生,他相信五十招內可以打發。看見第二個人,搖了兩下。屍人如果不自殺的話,則很難變成死人,至少需要一百招。看見第三個人,他嘆了一口氣。範阿三到黑通社的四大殺手到黑通社的幾千喽羅,是江湖上的鐵律。黑通殺手,以心為名。黑紅灰白,通吃必殺。最近更網羅一名花心殺手,武功深不可測。如果只有範阿三一人,不動和尚自認不會輸。如果再加上四大殺手,他認為自己不會贏。所以,當不動和尚看見後面幾個人時,他不再搖頭與嘆氣。他的臉開始變色。露指還跟以前一樣漂亮。一身黑衣,籠罩全身,剩一張精巧的臉。兩只手籠在長袖裏,沒人能看見。江湖上只有死人與瞎子看見過她的手指:春指一露鬼見愁。孔指還是那麽仁行義趨,禮數統備,他甚至跟不動和尚打了個招呼。他越要殺人,他的禮數越周全。當他把你的胸口插上幾個孔時,他會抱歉地說:“說瑞。”沒人知道什麽意思。猛指小蛇是個女人,面色發青。雖然在江湖四大最邪門武功中,只排第二,不及孔指,但據說孔指也怕她三分。“如果寒飛指在,也許可以跟他們中的一個拼一下。”不動和尚認為,回頭看了一下韋章,依舊一臉癡呆,如石人木雕。韋老爺子的小兒指也應該可以和他們一拚,不動和尚對小兒指評價很高。但是,當不動和尚看見最後一個人時,他的頭腦立即停止轉動。他認為他前面的考慮完全沒有必要。今天韋莊沒人能走出去。也許韋一笑可以。如果單憑武功,一百個韋一笑也會死,但沒人能追上韋一笑。飛翔是韋一笑與生俱來的特權。但他會飛嗎?離開父親母親、自己的親人、家,他會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他能一個人獨自生活下去?不動和尚看着韋一笑,憂色漸濃。

沒有人能夠準确知道不動和尚在和小弟郎中拼殺中的感受。韋一笑後來回憶說,不動和尚死的時候很平靜。“他臨死說了什麽?”江湖傳記作家鐵蛋問。“他說了一些我們之間的事。”韋一笑說。“能具體一點嗎?”又問。“是我們之間的一些恩怨。”韋一笑說。“恩怨?”鐵蛋嘀咕起來,不太明白。“是的。恩怨。關于我們之間幾千年的恩恩怨怨……”韋一笑說。鐵蛋的頭開始變重,無法控制地變重。如果眼前不是韋一笑,他一定沖上去搧他一耳光,然後把凍了半年的洗腳水潑在他臉上。“為什麽非要用凍了半年的洗腳水?”有人問過鐵蛋。“不能把韋一笑凍清醒也要把他臭清醒。”鐵蛋這樣解釋。只要是正常人,沒人相信什麽幾千年的恩怨。“你不相信?”韋一笑問。“相信。當然相信。”鐵蛋撒謊。韋一笑看着鐵蛋,笑了一下,道:“不,你說謊,沒人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不過我還是很想告訴你。”謊言被人當面揭穿,就像被人當面把外褲剝下,而裏面又恰好什麽也沒穿。“不動和尚說,我在很多年以前是一只蝙蝠,而他是一個金童……”韋一笑說。“怪不得你輕功這麽好……”鐵蛋恭維道,“不過我不太明白,你的輕功據說是他教的……但他根本不能飛,為什麽還能教你?”“哈哈,根本不是這麽回事。他臨死時告訴我,這是他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他說,他以前最讨厭的事就是我在天上飛,他拿我沒辦法,所以這次他故意借教我的機會胡說八道,想讓我這次不能再飛……”“事實上,你還是能飛?”鐵蛋問。“是的。所以,最後他說,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沒法更改。”“難道天機冊也是假的?”鐵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屁,根本就是不動和尚自己畫在手紙上的。”鐵蛋目瞪口呆。面對有靈異的人,或者天才,這是人們掩飾自己的最佳反應。鐵蛋最後問:“對了,他說你們以前在一起,那地方叫什麽?”“昆侖山紫霄洞。”韋一笑道。“啊?”鐵蛋叫出聲來,再次從椅子上摔下來。屁股無辜,為何如此受罪?據《法華經》記載,太上老君修煉的地方叫昆侖山紫霄洞。“你相信這是真的?”鐵蛋覺得自己跟韋一笑在一起已經變得有點不正常,這本書寫完自己非變成一個瘋子不可。韋一笑看着鐵蛋說:“我是正常人,我當然不相信。”說話的口氣倒像鐵蛋有點不正常似的。“為什麽不動和尚會在臨死前說這些話?他不會是……”鐵蛋問。“可能有兩個原因。”韋一笑說。“兩個?”“是的。第一,不動和尚可能是在跟我開玩笑,你知道,他是個游戲人生的人,臨死也想擺我一道……”韋一笑說。“有可能。金聖嘆臨死時也說花生米拌豆腐什麽的,”鐵蛋說,“瘋子都這樣。”當然,後半截話憋死在鐵蛋心中。“那麽第二呢?”鐵蛋接着問。“第二可能是他的頭腦被小弟郎中打壞了……”韋一笑說,“這種可能性很大……”

不動和尚的頭的确被打壞了。他躺在地上,身上不見傷口,只有血不停地從頭上的七個孔竅中流出來。血,很濃。四十年前,不動和尚把頭練成一個整體,但現在被小弟郎中輕輕一拍全散。小弟郎中拍中不動和尚的面部,不動和尚很正确地感到自己的頭已經變成一個馬鞍形。塌陷的面額骨從眼睛中間凹進去,兩邊像小丘一樣鼓起來,他的左眼和右眼可以很滑稽地互相看見。真他媽有趣,不動和尚在心中念了一句《無上婆陀心經》。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頭腦很清楚。他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麽快,他一直認為自己起碼可以堅持到看見韋一笑的輕功煉成。事實證明他錯了,并為此付出代價。不動和尚躺在地上,看着四周。火光,從地下深處騰起。不動和尚的心中一寬:“……火,傳說中的火與蝙蝠……”失散已久的火終于如期歸來,韋莊從一個純樸的村轉變成婀娜多姿的人間煉獄。每一樣東西都歡呼起來,奮力燃燒,迎接君王的到來。人和動物,樹木和草叢,泥石瓦礫,金屬陶皿,各自放射出妖異的光芒和火焰。地獄之火,和諧地燃燒,天地萬物參與其中。輕功是煉成的,不是練成的。韋一笑在煉獄之中,穿過重重火焰,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血色之火,地心之火,煉獄之中的蝙蝠,火紅色的蝙蝠在韋一笑的身前身後,在韋莊的夜空中,在韋莊的大火中飛動,在火焰中穿行,身體燃燒、熔化,發出尖叫,分解成點點的火星撒向四處,撒向韋莊的每一個建築,點燃每一個地方,甚至空氣。“火蝙蝠……”不動和尚再次發出含混但滿意的聲音。這是最後的希望,不動和尚的,韋一笑的,甚至韋老爺子的。不動和尚稍稍轉動一下頭,看見不遠處的韋老爺子。韋老爺子端坐在何木匠做的輪椅中,已經死去。燃燒的地面,騰起三尺烈焰,靠近輪椅。韋老爺子的身體燃起火來,骨頭爆裂發出“噼啪”的聲音。沒人能逃脫死亡,即使是有韋一笑這樣的兒子也不行。不動和尚的頭腦逐漸模糊,向生命以前的死寂狀态逼近。這時,他聽見了韋一笑的叫聲。

“娘……不要……”韋一笑發出聲嘶力竭的叫聲。一道黑光從不動和尚的眼前飛過。“真快。”不動和尚發出贊嘆,然後再次用力地搖頭。韋一笑的輕功距最高境界還是差那麽一點點,韋一笑的輕功在火中也沒有煉成!為什麽?他到底需要什麽?随着劇烈的搖動,不動和尚兩個凸出的眼球從爆裂的眼眶中滑了出來。黑色的液體,紅色的液體,深色的組織挂在他的臉上。不動和尚的眼簾挂下來,蓋在兩個空洞上面。

一切都太遲。美麗聽見了聲音。一個遙遠聲音,遙遠如前生後世。“娘……不要……”一笑的聲音。——兒子,為什麽如此驚慌?——兒子,你已經長大,要獨自面對一切。——兒子,雖然你是愛和仇恨的兒子,但我希望你的名字叫幸福。——我們帶走仇恨,把愛留給你。美麗手中的劍劃過自己的脖子。血湧了出來,濃洌而且鮮豔。——一滴血,一個生命,一個大海。——大海枯竭,生命終止,鮮血洶湧澎湃。

“不……”“為什麽?”韋一笑全身顫抖。美麗已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血從整齊的裂口處汩汩而出,帶起血泡。韋一笑用手捂住裂口,卻無法阻止那些充滿活力的鮮血四散,它們像禁锢很久的生命逃亡,美麗的軀體慢慢成為一具空殼。韋一笑的眼睛充滿淚水。韋一笑的心中承受苦難。韋一笑太年輕,還不能理解仇恨。——為什麽這些人經過這麽多年還要來找父親報仇?——為什麽父親不還手?——為什麽不讓自己還手?韋一笑也不能理解愛。——為什麽母親要追随父親而去?——為什麽母親要說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韋一笑更不能理解命運。——為什麽要讓自己學會絕世的輕功,而又讓他在同一天失去父親母親,以及家園?——為什麽別人說我是蝙蝠?——為什麽別人說這裏是血地?——今晚,血流成河将意味着什麽?

韋一笑把冰涼的母親放在地上。站起身來,喉嚨深處發出尖利的叫聲。

在聽見韋一笑的叫聲之前,劉峥一直非常滿意。不僅滿意自己的計劃,而且滿意自己請來的人,尤其是小弟郎中的表現。本來以為難以打發的不動和尚,小弟郎中一人搞定。但劉峥最滿意的還是自己,他甚至認為自己今天的表現足以流傳百世。人,誰都會殺,但複仇不是人人都會,能稱得上複仇聖手的人,從古至今不超過十個。趙簡子、勾踐……這個名單數到五六位,劉峥認為應該叫到自己。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計之中。當然,劉峥也承認自己漏算了一些東西。他不是一個拒絕承認錯誤的人。劉峥認為,這些錯誤,像美玉微瑕,讓計劃顯得更自然。一個自然的計劃難道不會更容易實現?完美屬于上天,只能留給上天。貪天之美要受到懲罰,所以完美的計劃往往難于實現。真正聰明的人,總會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完美,上天反而關愛有加。李尋歡練刀,每天晚上最後一刀總是連一頭大水牛也射不中,所以他殺人時例不虛發。劉峥很早就懂得這些,所以洛神多年以前告誡他,勿涉神魔事,他聽從了。換句人間的話,不要幹擾上天的安排。劉峥一直相信,上天會讓自己複仇,盡管自己不能算一個好人。但上天并不以好壞來推動世界。“圓潤,和諧。”洛神當時還對劉峥說了這麽一句話。劉峥是個壞人,但是個非常聰明的壞人,他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如果一個好人死去世界顯得更和諧的話,上天會讓這個人死去。如果一個壞人活着世界顯得更圓潤的話,上天會讓這個人長命百歲。所以,好人命短,壞人長命,自有天理循環,無法強求。所以,當劉峥發現有幾件事和自己的設想有差距時,他完全沒有驚慌,沒有失望。首先,韋一笑完全沒有想象的那麽厲害,只不過輕功好一點而已。如果自己幾年前不是過于小心,韋老爺子已經死好幾年了。其次,雖然劉峥算到韋章一直裝瘋賣傻,但他沒想到韋章未能殺掉韋老爺子的原因竟然是小武。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小武竟然是韋章的親生兒子。但這些都沒有讓劉峥感到一絲的驚訝,這些都是所謂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世界原本就有一些令人無法參透的東西,尤其是韋莊這種充滿靈異的地方。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這個道理。但當韋老爺子下令讓所有人都不許動手的時候,他還是吃了一驚。“都退下去……”韋老爺子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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