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都退下去……”一把劍刺在韋老爺子的胸口。劍入肌膚,鮮血滲出。劍握在韋章的手中。韋章的眼神很平靜。韋老爺子的眼神也很平靜。“我很奇怪……”韋老爺子說。“你奇怪什麽?”韋章問。“你有很多機會,為什麽要等到現在?”“不。”“你沒有機會?”“有。但不多。”“傻子都看得出,我沒有武功,而你的寒飛指并沒有拉下……甚至比以前更好……”“有人不讓我殺你。”“真的?”“當然是真的。”“就算如此,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少……你還是有不少機會……”韋老爺子并不關心誰不希望自己死。仇恨和愛從來都沒有道理可講。“那個時候,我又不想殺你。”韋章回答。“喔……為什麽?”韋章看着韋老爺子,恢複了以往那種呆癡的神态,說:“我也希望有個人陪我說話。”韋老爺子看着韋章說:“……是我殺死了你所有的兄弟……”“我沒有其他的親人……”韋章說。“為什麽今天要殺我?”韋老爺子問。“今天我不殺你,別人也要殺你。”韋章說。“你可以讓他們殺我。”韋老爺子說。“我向我的兄弟發過誓,我一定要親手殺死你。”韋章說。“死人是不能欺騙的。你做得對。”韋老爺子說,“動手吧。”韋章雙手握劍,深吸一口氣。手,用力。劍,紋絲不動。
韋章:我推不下去……韋老爺子:殺人并不容易……韋章:以前我們很容易……我最多的一次殺過九個女人和小孩……韋老爺子:也許以前我們錯了……韋章:你殺的是壞人……和我不同……韋老爺子:你認為你的兄弟是壞人?韋章:我認為是生活态度不同……韋老爺子:殺人是上天的特權,擅用特權會付出代價……韋章:你好像在說服我殺你……韋老爺子:我寧願讓一個誠實的人殺死……韋章:……我們都不得不做一些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有幾種解釋?是大智勇還是大無奈?韋老爺子和韋章雙眼對視,平靜如水。韋章雙手再次用力……韋老爺子點頭……
“不要。”“慢。”“爹。”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同時永遠不是一個準确的詞。事實上,很多年以後,西域一個武功極高的人,發現同時其實是一個絕對相對概念。他以咯血為生,名叫老愛。兩件事是不是同時發生,主要取決于你的運動,他說。他甚至發現,只要你飛得足夠快,比如,如果比老愛自己飛得快,那麽理論上你可以跑到出生以前把你自己殺死。老愛的輕功極佳,飛得和光一樣快。他聲稱,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他飛得更快,所以世界上永遠不會出現自己回到過去把自己殺死這樣的怪事。很遺憾,韋一笑和他不生在同一時代,否則可以檢驗一下他的說法是否正确。
相對于劉峥,“不要”的聲音最先響起。帶着哭聲,發自一個女人。美麗。美麗哭着喊出“不要”。了解美麗的人都知道,她遲早會叫出聲來。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撲到劍的前面。如果有必要,她一定要擋住這一劍。
劉峥的“慢”名副其實,比美麗的叫聲稍慢一點。說劉峥希望韋老爺子慢點死,肯定侮辱了他的智力與冥頑不化。他只是不希望韋老爺子死得這麽痛快。劉峥認為,這樣英勇、了無牽挂、具有故事價值的死去,簡直是一種享受。活着有時比死去要困難得多。他要讓韋老爺子死得牽牽絆絆,心有不甘。否則,自己複個P
仇,還不如找個妓女比較愉悅一些。他早計劃好一切。他認為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擊倒韋老爺子。現在,惟一要做的,就是把它說出來。
“爹——”聲音發自一個中年人,雖然人們依然稱他“小武”。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尤其是韋莊的人。劉峥決定等一下再說。時間也許會帶來更多的秘密,可以用來對付韋老爺子。懂得等待的人才是最有力量的人。以韋老爺子的年齡和閱歷,武力已經毫無用處,從肉體已經無法擊敗他。劉峥認為,必須從心着手。
聽見小武對韋章叫“爹”,範阿三的眼睛破天荒睜到了超過眼珠子的大小。他的頭腦瞬間被滔滔巨浪淹沒。範阿三一直認為小武潛藏韋莊二十多年,明擺要殺一個大人物。小武是江湖殺手,沒有名氣,但武功極高。也許只有範阿三知道小武的實力與身價。小武要殺的人不會是個平凡的人,一定會值很多銀子。除了韋老爺子,韋莊找不出第二個。“奉旨橫行”,以前名頭極響,殺人無數,仇人當然多。但範阿三一直納悶,為什麽小武二十多年沒有動手。天下沒人可以讓小武二十年找不到破綻。江湖傳言,韋莊蝙蝠厲害,牙比鋼劍還硬,但範阿三不相信。小武是範阿三一直想籠絡的殺手,理想的殺手。所以,當劉峥請他幫忙的時候,他爽快地答應了。他要小武。要不到,則殺掉。江湖上想殺範阿三的人很多,出得起價錢的人也不少。如果小武要殺範阿三,範阿三想不出自己用什麽方法能逃掉。這種人,如果不能用,一定殺掉。事實上,江湖的歷史就是這樣被書寫,也只能被這樣書寫。
聲音進入範阿三的耳朵五秒鐘後,他排幹大腦中的積水,開始重新做人,然後頭腦第一個反應是:有沒搞錯?藏匿二十多年只為找一個破爹?範阿三實在搞不懂,小武會不會算術,二十多年他可以掙多少銀子?用這些銀子,他可以制造出很多老爹,什麽樣的都行,只要小武願意。為什麽?大家樂搖搖頭,他認為韋莊不一定是天下最神秘的莊子,但一定是最傻的莊子,裏面住着一群傻子。如果小武為了找爹花了二十年,那他不配做一個殺手。範阿三決定離開韋莊。但在他邁步前的一秒,做出了一個致命的決定:看看結局。範阿三從此再沒有走出韋莊。
“咣當。”重物落地。落地并濺起火花的,是韋章手中的劍。寂然無聲,轟然倒下的,是韋章心中幾十年的重負。韋章突然理解了一切。他終于領會到作為一個人必須有的情懷:感恩。他終于理解了生命生生不息的來源:感恩。生命的脈動,充沛奔流,源源不斷來到內心。生命原來可以如此輕松、美麗。他感覺自己既匍匐在地又站立雲端。他笑了,像第一次微笑的嬰兒。他轉過頭,平靜地看着小武。沒有一點吃驚的表情。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可以再讓韋章吃驚。他想起自己原來的姓氏————武。——武功的武。
小武從來沒想到過要認韋章這個父親,相反,如果韋章對韋老爺子痛下殺手的話,他會以死相拼。“如果你的父親繼續怙惡不悛,你就殺了他。”母親臨死前告訴小武。那時小武十二歲。小武在韋莊見到的父親和母親的描述完全兩樣。他見到的是一個裝瘋賣傻、行為充滿矛盾的老頭。幾次遇見韋章在暗處殺韋老爺子,他出手阻止。但他看見的更多情形是,韋章痛下殺心,沖到韋老爺子的房間,而當韋老爺子問他幹什麽時,他只問韋老爺子要不要茶水,然後兩人天一句地一句地聊,兩個人都很高興。韋章要殺韋老爺子有很多機會,但他沒有動手。後來,每次動手韋章都選在小武幾乎一定會出現的地方。韋章當然不知道是小武在出手,他也不想知道。他選擇一個地方出手,有人解救,完成一個回合的複仇與失敗。這種奇怪的游戲生活持續了很多年。未曾見面的兩個人對對方都很滿意。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韋章的面前,而且是自己的兒子。兩個人互相看着,沒有說話。沉默,兩個人非常相像。騰空而起,兩個人還是很像。出手的姿勢,則完全一樣。
兩個人一左一右,直取劉峥和桑克。
劉峥的武器名叫“叫鞭”,一些招搖的人,喜歡加上兩個字叫它嘯嘯叫鞭、小小叫鞭、宵小叫鞭等等。百曉生老前輩的名著《兵器譜》中對“叫鞭”沒有記載,但在他的另一本關于兵器的書《兵器鈎沉》中則有專節論述。據其所載,關于叫鞭的來源比較可靠的說法有兩種。第一種說法雖然比較玄,但還算嚴肅。據說,叫鞭最早被姜子牙使用,情急之下曾用它把申伯虎打下麒麟,所以也叫打仙鞭。第二種說法無疑出自野史,但更富有想象力,更符合人們的欣賞習慣。在這種說法中,富平侯是第一個用叫鞭的人,他天才地把它用到與趙飛燕的SM中。鞭子很小,但趙飛燕的叫聲很大,驚動了皇帝。事情後來的發展非常順利,趙飛燕成了第一個憑叫聲登上皇後寶座的女人。成帝經常跟富平侯開玩笑,說“接過平侯的鞭”。再後來,小小皮鞭帶着叫聲“飛入尋常百姓家”,在唐代,終于淪為一種兵器。知道《兵器鈎沉》的人不多,很不幸不動和尚讀過。當劉峥從懷裏擎出嘯嘯叫鞭時,不動和尚認為自己應該重新定位劉峥的武功。在《兵器鈎沉》中,“叫鞭”位列不為人所知的惡毒兵器之首,但同時把它又列為最無害的兵器第三。百曉生老前輩是用鞭高手,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江湖擺攤賣藝,常用叫鞭邀衆,所以有時也叫它“開場鞭”,舞起來真是風雲激蕩,電閃雷鳴。這有時給人假象,以為叫鞭以聲大為上。實際的情況是,武功越低,叫鞭的聲響越大。叫鞭的最高境界,是所謂“春雨潤物”,取其寂寂無聲之意。劉峥揮向韋章的叫鞭,雖然沒達到空谷回響的境界,但也只發出了幾絲秋天落葉落下的聲音。
與劉峥的不動聲色、水波不驚相反,韋章的寒飛指氣勢磅礴。方圓十步以內,冷氣相激,寒風湍轉。——我姓武,武功的武。韋章無所顧忌,寒飛指發揮到十二分。劉峥手中的叫鞭像一條小蛇,沒有在寒風中冬眠,而是随風游走,尋找機會。不動和尚表情嚴肅,他認為如果韋章不在一百招內解決劉峥,則兇多吉少。
小武手中拿的是劍,他父親的劍。所有看過小武與桑克一戰的人,都說小武用的不是劍。“他只是和桑克打架的時候,湊巧拿着劍而已。”有人甚至這樣說。小武武功的原理,跟他的人一樣,簡單樸實。如果小武的劍尖離桑克的脖子最近,那麽他一定用劍尖去刺桑克的脖子。但是,如果當時他的頭離桑克最近,那麽他一定用嘴咬。小武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用什麽東西殺死對手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手要死。小武是殺手,他的武功當然是殺人的武功。有人猜測,小武一定是亂的最後那個不知名的弟子。“什麽東西都是武器,甚至對手本身。”這是亂的名言。五百年來有三個公認最偉大的殺手,青青、老毛和亂,亂名列第一,所以他不滿三十五歲的時候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他只剩下一條胳膊,惟一的左手只有兩個指頭。兩條腿,一條斷在膝蓋,而另一條差不多斷在大腿根。耳朵只剩下半個,一條刀痕從左額直到右下巴,左眼只剩一個空洞。即使這個樣子,他還是很樂觀,常常說:“從經濟效益上看,我是贏家。”實際上,從命運的角度看,他也是贏家。他經常說:“如果我的一條胳膊能換對方一條命,也就是一千萬兩銀子,我當然選擇換。”據說亂的身上每一個部分都有價格,最便宜的是左腳小腳指頭,值一萬兩。“我們本來就是商品,當然有價格。”沒人敢說他不對。小武如果是亂的弟子,那麽桑克現在手忙腳亂,完全可能理解。此刻,小武要桑克的命,而且不惜一切代價。桑克現在感到所有東西都在跟自己作對,他的處境非常困難。
桑克是個美男子,而且相當愛美。據說桑克的收入,百分之二十用在吃,百分之八十用在穿,用在武功上的不到百分之一。換個說法,如果有人碰見桑克一百次,那麽差不多二十次桑克在念詩,八十次正在打扮,而最多有一次會見到他在練劍。一般來說,那個時候還必須有個漂亮MM在旁。如果有人對桑克說,你武功高深莫測,他只會微微點頭,打個若有若無的招呼。如果有人說其實你的詩歌比武功要好得多,那麽他會給那個人讓座,和他喝茶。但如果有人對桑克說其實你最NB的是你一身的服飾,你研究得最深是穿着,那麽這個人一定會成為桑克的知己。他會一把把那個人拉過來,說:“來,看看我這個用波斯五彩帶系的方山冠怎麽樣?”如果那個人相當知趣地大叫一聲好,那麽,這頂帽子明天一定會戴在他的頭上。惟一的缺點是,以後必須天天戴着,即使夏天也不能取下來。如果桑克看不見冠下的人頭,他會把這個人頭割下來放在他認為合适的地方,比如茅坑裏。桑克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人不允許衣服有任何破損,服飾有任何不協調。“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贏。”這是桑克的原則。有一次,桑克砍了一個人八十四劍,只是因為他沒有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角度,把這個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不修邊幅的範阿三有一次赴宴,不幸坐在桑克旁邊,于是很緊張,不小心掉了一塊肉在地上,低頭一看,離桑克的腳還有五寸,心中大喜,說:“你看看看看看,還差差差不少……”範阿三一緊張,說話就結巴。桑克看了範阿三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拂袖而去。範阿三想破腦袋沒想通是怎麽一回事。後來,桑克的最寵愛的三姨太到杭州找範阿三最喜歡的四姨太,範阿三趁機問:“到到到到到到底他娘的怎麽回事?”“哎,那塊肉掉地上的時候,濺了一滴油星子在他襪子的後面。”四姨太說。這麽小的一滴油珠,估計最天才的螞蟻都不一定看得到,但桑克看到了,生氣了,走了。師兄弟尚且如此,可見桑克的愛美成癖。
如果是別的對手,桑克一定可以施展開朱麗劍法,在美感中擊敗對手,然後再寫一首詩。“光打架,不寫詩,跟牛有什麽區別?”殺人寫好詩,這是桑克的信條。但現在對手是小武,桑克別說是寫詩,就是問他姓什麽,他沒準會認為自己姓李。小武不要命地沖上來,任何東西都能成為他的武器。這個時候,想不讓衣服以及生命有什麽破損,桑克想不出任何漂亮的辦法,所以,他只有逃。桑克手中朱麗劍護住全身,在空中随風飄浮。
美麗:我們能贏嗎?韋老爺子:難。美麗:一笑呢?韋老爺子:難上加難。美麗:他不是有絕世的輕功嗎?韋老爺子:不。他沒有。美麗:不是每個人都說他有嗎?韋老爺子:不。那不是他命中注定的輕功。美麗看着韋老爺子,她不懂。韋老爺子:如果他只有這樣的輕功,他沒有必要辛辛苦苦來到這個無聊的世界……而且,我們也沒有必要活到現在……
從來沒人見過殺婆動手殺人。“‘人面桃花’是我殺過的惟一一個人……”說到殺人,這是殺婆惟一的一句話。殺婆沒有說謊。但這不說明殺婆不想殺人,只說明如果他想殺人,他只要随便對那些找他看傷的人說:“不行,你的傷我治不好。”哪怕那個人只是打架的時候,屁股太用力,犯了痔瘡。聽到這句話的人,通常會用最響亮的聲音說:“多少錢?哪個人?”殺婆收了不少錢,但只殺過一個人,這就是原因。沒人知道他的武功。沒人知道他的兵器。所以,當殺婆拿出兩個藥罐時,孔指瞪大了眼睛:“你的兵器是兩個藥罐?”“不,是一個。”殺婆說,“這一個還留着給你熬藥呢。”“哈哈,還是給你留着用吧。”孔指雙手揮動,“撲,撲”藥罐上兩個孔應聲而現。“賠我藥罐。”殺婆猱身沖上,一股毒霧随身而起。
上峰和尚對面站的是烏鴉。“你為什麽不動手?”烏鴉問。“因為我不和女人動手。”上峰和尚說。“你看不起女人?”烏鴉問,臉如寒霜。“從來沒有。只是你不懂……”上峰和尚說。“是嗎?讓我來看看你跟不跟女人動手……”烏鴉說着,身體後翻,在身體與地面平行的瞬間,兩只江湖上最神秘的手從黑色衣袖中伸出,向前疾伸……性急的女人,比一個男人見到最心儀的女人還要急。“靠,用得着這麽費勁?”上峰和尚頹然倒地,嘴裏罵道。“撲,撲”,兩道血箭從上峰和尚的胸部射出……上峰和尚不會武功,從來不會。
“大叔……”韋一笑哭着向烏鴉撲過去。猛指小蛇在空中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