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盡管已經事先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且還有人一遍又一遍的告訴過需要如何應對,可是當災難真正發生的時候,張氏腦中忽然就變得一片空白。大地不停的在顫動,愈演愈烈,周遭的人群面帶驚恐惶恐不安,尖叫哀嚎聲不絕于耳,她控住不住的被同化,想跟着人群一起哀嚎尖叫四處奔逃。
幸得有劉駿馳在一旁強行抓住她跟兩個孩子,帶着他們一起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們。
這短短的時間,讓她覺得仿佛一生一樣的漫長。
“阿珍,你看,那便是淑妃娘娘。”劉駿馳的聲音忽然自頭頂上方傳來。
張氏腦中仍舊一片空白,聞言,下意識的擡起頭來看了劉駿馳一眼,又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緊接着,她便看見了這一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以崩裂的大地,倒塌的戲臺為背景,在橫七豎八躺倒在地哀嚎不斷的百姓中,那道纖細的身影格外的顯眼。妃色襖裙雪白的狐裘,包裹着曼妙的身段,如瀑長發披散着,落滿肩上。她背靠着一塊凸出地表的岩石,正俯身去撿東西,手指纖長蔥白如玉。
張氏就這般呆呆的瞧着那人從裙邊撿起素色面巾,正準備戴回去,好似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擡起頭來,兩人的目光便對上了。
張氏這才看清她的容貌,遠山為眉,秋水為眸,唇不點而朱,當真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然而讓她印象最為深刻的,卻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此刻的表情,一派淡然鎮定自若,仿佛不曾發生過什麽一樣。
兩人對視片刻,那人微微牽起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來,朝她點了點頭,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方才未做的事,将面巾戴了回去,而後手撐着岩石站起身子來,放眼四顧之後,便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之類,又過了許久,張氏都沒回過神來,還是劉駿馳在耳邊喚了她好幾遍,“阿珍,阿珍……”她這才回過神來。
“可是瞧見了?”劉駿馳問她。
張氏點頭,“嗯。”
劉駿馳不知怎的,忽然感嘆道,“話本傳記中只說她容顏傾城世所罕見,卻不見寫她見識淵博膽色過人,這樣的女子,時間大多數的男子都只能仰望。”
張氏乃是泾縣出了名的醋壇子,可如今自家夫君這般當面誇獎別的女人,她竟然沒覺得心理發酸,呆怔了片刻之後,竟然還點頭表示贊同。
——
地震過後,顧傾城從原地站起身來,舉目四望之後,便朝着人群最為混亂的地方走去。
這樣的災難,即便放到現在,也無法做到人人冷靜,更何況封建迷信盛行的古代。是以,盡管她事先已經盡力做好了防護措施,臨到災難真正發生的時候,場面還是幾乎完全失去控制。臨時找來的那些年輕人,在短時間的培訓之後,大多都做得非常出色,雖然自身也害怕恐懼,卻始終記得她的話,若是實在控制不住,那邊直接将身邊的人緊緊抱住別松手,盡量避免人群四處奔逃時,發生踩踏,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城中的所有醫館藥房,但凡是懂得藥理的人,事先都被連夜帶到了縣衙之中,統計完所擅長的本事與能力大小之後,被簡單的分為幾組,各司其職。地震還未發生之前便全被聚在一起,由專人保護,地震發生的時候,優先保證他們的安全,待地震過後,第一時間通知他們去進行災後救援。
顧傾城在橫七豎八躺倒的百姓中間穿行,幫着那些大夫學徒救治與安置受傷者。如此過了大半天的時間,才勉強将災難現場的百姓安置好。
之後王捕頭過來向她禀告傷亡人數,泾縣數萬百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被疏散到郊外平坦開闊的地方,地震過後,死亡人數多達八十餘人,受傷人數更是超過三百人。
顧傾城聽聞之後,沉默不語,只覺得心中悶得難受。
王捕頭見狀,安慰道,“娘娘,別難過,你已經盡力了。相比七十年前那次災難,甚至與晉國有史以來發生過的災難相比,這一次的損失,都是最小的。你是小的見過,最仁慈的人。”
顧傾城點頭,道,“還要勞煩王捕頭再去将亡故的百姓統計一下,以便本宮作出安排。”
王捕頭應下之後,匆匆離去。
顧傾城看着地震後滿目瘡痍的大地,不由得苦笑。是啊,她心裏清楚她已經盡力了,就像王捕頭所說的,這次的損失相比以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是那是幾十條鮮活生命,而不僅僅只是蒼白的數字,不能因為少就忽略不計。
她可以毫無心理壓力的要求宋鴻逸處死楚念容,那是因為那個女人不止一次想要她的命,來而不往非禮也,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面對這些平民百姓的時候,她就無法維持那種心态。她還記得她帶着人四處查探情況的時候,去向那些人家問詢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十分友好的回答了她的問題。
劉駿馳穿過雜亂的人群走了過來,負手行禮後,道,“下管代泾縣所有百姓,拜謝娘娘!”
顧傾城微微搖頭,“這是本宮應當做的。”她擡眼往縣城方向看去,嘆道,“此次地震頗為強烈,城中房屋怕是多數倒塌了,錢財損失無法計量,大多數百姓雖然幸運的活了下來,但是此後的生計也是一大難題,本宮會盡量想辦法的,劉大人如今要做的,便是安撫好百姓。”
劉駿馳聽她提起這個問題,心情也不由得沉重起來。只是這事根本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令能解決的,糾結片刻之後,便也放下了,行禮之後便退下了。
——
泾縣發生地龍翻身之後,劉駿馳便讓人快馬加鞭上報京城,幾天之後,宋鴻逸便得知了此事。
當時恰是早朝的時候,報信之人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兒将此事上禀的時候,當即便有素來看不過顧傾城行事乖張的禦史跪下上奏,道,“陛下,顧淑妃竟敢這般勞民傷財的大肆舉辦壽宴,且還幹涉當地朝廷官員,封閉城門阻攔百姓進城,懇請陛下從重處罰!”
宋鴻逸聞言,面上當即浮起冷笑,揚起手中的奏折便朝着跪在地上的禦史砸去,罵道,“你們一個個的成日裏就知道盯着她,雞蛋裏邊挑骨頭的尋她錯處,但凡有一丁點出格,你們便像是嗅到腥味一般,全湊上來攀扯撕咬,朕就不明白了,她一個弱女子,究竟礙着你們什麽了!”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就今日這事,朕倒是要跟你們好好說道一下。傾城進宮已有近十年的時間,在場諸位可曾有誰聽說過,她大肆操辦過一次生辰宴?你們如今說不出來了吧,朕告訴你們,阖宮上下,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生辰具體是什麽時候,朕不知道,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此次離宮走得悄無聲息,宮中亦是無人知曉,去往天水山莊是為修養身子,她何故會反常的讓百姓擾她清淨!”
“朕一年花那麽多俸祿養你們這些人,不是為了讓你們去為難一個弱女子,而是讓你們憂心民生社稷!”
“看看吧,這是與泾縣八百裏加急一道送來的文書,傾城她憐惜泾縣百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自願捐獻一年月銀及首飾若幹,只求為泾縣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
“你們苦讀聖賢書數十年,卻還比不過一介女子,朕都替你們感到羞愧!”
宋鴻逸已經許多年不曾在朝堂上表現得這般憤怒了,他剛登基的那兩年,時局有些動蕩,是以脾氣躁動了一些,時常會當着百官的面呵斥人,随着時間的推移,大123言情山穩定,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之後,他的性子便沉靜下來,漸漸做到喜怒不顯于色。
其餘的禦史原本還想說些什麽,見他這般憤怒,紛紛吓的閉嘴了。且仔細想過他說的話,亦是句句在理。
片刻的安靜之後,有心思細膩的人尋到了關鍵,鬥膽上前請奏道,“淑妃娘娘深明大義,有菩薩心腸,實乃百姓之幸,臣願捐贈三月奉銀,為泾縣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
宋鴻逸聞言,面色這才好看了一些,道,“愛卿有心了。”這便算是表态了。
有了這個例子,餘下的人紛紛效仿,大多都是捐了奉銀,或一個月或兩個月,最多的就是三個月了,後來更是有人捐出衣物糧食等,也不知是想另辟奇徑還是囊中羞澀。
總之,情況朝着顧傾城所預期的方向發展,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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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縣地龍翻身一事,外面最先知道消息的,是距離泾縣最近的源縣。消息一陣風一般很快在縣上傳開,傳遍大街小巷,無人不知。
各人知情後反應如何,不必贅述。
宋承鄞得知消息的時候,心中雖然憐惜泾縣百姓,但也只是憐惜而已,可是得知顧傾城也在泾縣之後,卻是再也坐不住。甚至顧不上與同窗學子交代一聲,便匆匆離開課堂,往書院大門跑去。他一路只顧着奔跑,書院看門的護院一時之間竟然也沒攔下他。
山路難走曲折崎岖,他幾次反應不及摔倒在地,卻是顧不得疼痛,爬起來繼續跑。
快要跑到山下的時候,遠遠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崎岖的山路盡頭,素衣狐裘,長發如墨,玉簪輕挽,雖面戴輕紗,卻能瞧見那雙眼裏平靜淡然的情緒,一如初見。他幾乎以為自己因為太過想念而出現幻覺了,踉跄着跑進了才發現,竟然是真的。
他三兩步奔過去,整個人撲進顧傾城懷中,險些将顧傾城撲倒在地。
“母妃,母妃,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埋首在她懷中說道,聲音沉悶,且有些哽咽。
顧傾城攬着他的肩膀将他抱住,一邊輕輕拍着他的背,動作極盡溫柔,卻是說出不相幹的話來,“記住了,以後別再叫母妃,改叫我姐姐。”
宋承鄞聞言,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整個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