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劉駿馳回到家中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面上蒼白之色依舊不曾消退,張氏瞧見了,一顆心也跟着提了起來,忙湊過去問道,“老爺,這是怎麽了?淑妃娘娘都說了些什麽?”
劉駿馳不說話,帶着張氏往屋內走去,順道将伺候的人都斥退,在屋內坐定之後,這才将方才發生的一一與張氏說了。張氏聽完,整個人都吓懵了。
劉駿馳瞧見張氏的反應,不知怎的,就又想起了天水山莊前廳中,那道淡然的身影。都是女子,卻是有着天差地別。他的夫人甫一聽聞,便吓得不知所措,可是顧淑妃卻是首先發現異常的人,不僅如此,還親自帶人去查探證實,之後才将他們一群人召集起來,共同商議對策。可謂是見識淵博,膽色過人。
張氏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臉色整個蒼白的吓人,身體不住顫抖着,死死抓着劉駿馳的手,顫聲道,“怎麽辦,老爺怎麽辦?究竟是誰做了缺德事惹怒了老天爺,要降罪與泾縣百姓,這可怎麽辦啊!”一通毫無頭緒的念叨之後,她忽然看向劉駿馳,道,“老爺,咱們逃走吧,趕緊收拾東西,帶上幾個孩子,連夜逃走吧。我們逃去源縣,不,更遠一些,總之離泾縣越遠越好!”
劉駿馳聞言,忍不住嘆氣,緊抓住張氏的手,将人拉到懷中,輕撫着她的背,安慰道,“阿珍,別怕,有我在。”一番溫言細語的安撫之後,張氏總算冷靜下來。劉駿馳這才跟她說了後續發展。
當他說起顧傾城在衆人焦頭爛額毫無辦法的時候提出了幾點建議,張氏便忍不住插話道,“淑妃娘娘真乃奇女子是也,見識淵博,遠非常人所能比拟。”說到此處,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民間傳聞淑妃娘娘乃是天仙下凡,容顏傾國傾城,是不是真的?”
劉駿馳聞言,不由得哭笑不得,心想女人真是奇怪,前一刻還在害怕擔憂,下一刻就關心起不相幹的事來,便揶揄道,“怎麽,這會兒不害怕了,有閑心關心起傳言來了?”
張氏聞言,羞惱不已,揚手在劉駿馳身上錘了幾下,道,“你說是不說,嗯?”
劉駿馳将人摟入懷中,笑道,“我說,我說。”頓了頓,思索了片刻,才又道,“淑妃娘娘戴着面紗,我不曾見得真容,穿着也很普通,瞧着與你平日裏的穿着也差不多,卻自成風華,瞧着總是不同的。”
夫妻二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又轉回正事上來。劉駿馳與張氏說了一群人最終商量得出的辦法,後者驚訝不已。
“如此真的可行嗎?”張氏問道。
劉駿馳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但這的确是我們所能想出的最好辦法了。眼瞧着三年任期将滿,臨到這檔口,卻發生了這事,也不知我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若非有淑妃娘娘,別說頭頂烏紗帽能否保住,便是性命,也不知能否保全,唉……”
張氏聞言,卻道,“我與你所想的不一樣,我認為這件事若是處理好了,對我們而言,興許是一個機會!”
夫妻二人就這這件事,又讨論了許久,之後才歇下。然而躺到床上,兩人卻是怎麽也睡不着,索性又談論起此事的細節,直到天色亮起來。
——
第二日,氣候晴好。
泾縣西市的告示牌上,忽然新貼了一張告示。
泾縣是一個小縣城,幾年不見得會發生一件大事兒,縣衙裏處理得最多的,也就是些偷雞摸狗之輩。而這縣衙通知事情專用的告示牌上,也就基本荒廢了。上一次貼告示,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貼的還是一張通緝令,說是朝廷要犯逃逸在外,提供消息者皆有賞賜,還附帶犯人的畫像。
如今瞧着新貼了告示,衆人以為又有朝廷要犯逃逸了,抱着看熱鬧的心态湊上去瞧了瞧,卻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兒。西市居住的大多為貧民,一年忙碌到頭,碰上風調雨順,也就勉強能混的全家人溫飽,讀書識字,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不過大多人雖然不識字,卻也瞧得出個大概,縣上貼過幾次通緝令,那都是帶有畫像的,如今這張可全是字兒,且最上頭寫的是四個字,而不是三個。
“有誰知道這都寫了些啥呀?”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
“對呀,瞧着不像是要抓捕逃犯。”餘下人跟着起哄。
“我怎麽好像瞧見了錢字兒?”其中一人納悶道。
旁邊的人聞言,直接嘲笑開來,“你小子瞧着也不像是讀書識字的人,竟然也知道錢字,莫不是鑽進了錢眼兒裏了吧,哈哈哈!”
這般鬧哄了半天,才有一個識字的人湊到前邊,給大家夥兒念了一遍。
這一念啊,周圍的人可就炸開鍋了,旁邊的人瞧着這邊熱鬧,也湊了過來,是以短短的時間內,告示牌周圍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遠處的人還源源不斷的湊過來。
原來告示牌上寫了,淑妃娘娘從京城遠道而來,下榻泾縣郊外的天水山莊,休養身體,恰逢今日乃是其壽辰,欲與泾縣百姓同慶。告示上說了,淑妃娘娘将城中最好的戲班都請了去,于城外開闊之地廣築戲臺,連唱三天三夜。又說,凡是到場百姓,皆可排隊領取一份小禮物,其中可能藏有珠寶銀票,價值不菲。最後是縣令大人的話,他希望城中百姓都去參與,替淑妃娘娘祈福,又強調,但凡在這期間行偷雞摸狗之事的人,決不輕饒。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兒,周圍人聽了,一個個都樂的不行,倒是沒人懷疑這事兒的真假,畢竟是官府所放出的告示。
這樣的告示在極短的時間內貼滿了泾縣的大街小巷,一時之間,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了此事,當即便有人往城外跑去。城門口處一時之間擁堵起來。大多數人只顧着往城外趕,沒注意到城門口處的異樣,倒是有幾個平日裏細心的人發現,守城的官兵一個個都不見了蹤影。不過也都沒在意,興許人家也去湊熱鬧了呢,縣令大人不是說了嗎,希望城中百姓都去參與,官兵不也是城中百姓嘛。
這就是一群人之前商議出來的對策,或者說,是顧傾城提出來的。劉駿馳等人根本束手無策,顧傾城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到這個辦法,因為要在在不告知真相的前提下,盡可能的将更多的人疏散至城外平坦開闊的地方,真的很難。之所以最終決定用這個方法,也是從多方面考慮過後,才定下的。
首先,就是顧傾城的身份,她貴為淑妃,得皇上榮寵這麽多年,民間又多有關于她的傳聞,泾縣之中,酒樓茶館中那些說書人,每日都要說上個幾回,可謂是家喻戶曉,放現代,差不多就是超級巨星,本身就能吸引許多人。
壽辰的說法,則是為了将人騙出城,随口編造的。在有了這個作為理由之後,餘下的事就很容易理順了。壽辰,要的就是喜慶,熱鬧,請戲班也就是理所當然。古人平日裏沒什麽娛樂消遣,泾縣也并不富裕,想要看戲,就只能碰運氣,看那個大戶人家辦喜事兒,都會專門搭一個臺子供普通人觀看。這樣一來,光靠着戲班,就能吸引許多人。
再說散發禮物,這個比起戲班來,效果更要好上許多。大多數人骨子裏總有貪小便宜的心思,更何況還特意注明了,其中不僅有銀錢,更有珠寶首飾。淑妃是誰,那可是宮裏的貴人,随便拿出一樣東西,那都是宮裏的物件,便是放在一般的大戶人家家裏,那也是可以當做傳家寶的了。
最後又有縣令大人親口說,希望所有人都去,又強調這期間作案的人将嚴懲不貸,更是讓大家放心了不少。
最後的效果,甚至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想。
劉駿馳站在城牆上,看着烏壓壓一片往城外湧去的人,心中感嘆不已,片刻之後才走下城牆,往城內走去。
城中的空地上,聚集了數百人,大多是年輕力壯的男子。這些都是他們昨日從天水山莊回來之後,連夜尋來的人,許以重金,讓各衙役在街坊鄰裏之間奔走相告,尋來年輕力壯的人,用作之後維護治安。
劉駿馳看着這些人,便想起了淑妃最後強調的事,她說人太多了,就會顯得混亂,若是不能恰當處理,只怕會事先惹出麻煩,壞了計劃,吩咐下來讓事先找好一些年輕力壯的人,派到城外,沿途維護治安,防治人群因混亂造成傷亡。
之前的一批人,已經于今早派往城外,餘下這些人的任務,則是在城中搜尋留下的人,将至帶出城去。
暮□□臨的時候,整座縣城機會已經被清空,走在街角巷子中,竟是覺得有些滲人。也有少數不願離開的人,只得囑咐他們近日警醒些,若是發生什麽事,盡快去往平坦開闊的地方。
劉駿馳站在城外,看着守城的官兵将城門緊閉,又聽得重物被搬動抵住城門,徹底斷絕了所有人回去的路。他最後看了一眼城門,便帶着人離開了。
将百姓疏散出城只是第一步,如何讓他們一直待在城外直至安全,才是最難的。誰也不知道地龍翻身什麽時候會發生,也許就在今天,也許是明天,後天,大後天,或是更久,甚至可能不發生。這樣的事,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可是提前知道了,若是置之不理,真到了發生的時候,瞧着因為喪命的百姓,他怕是這輩子都無法心安。更何況,這件事牽頭的是顧淑妃,她承諾過,出了事她會一力承擔,而他們只需要聽命行事就可以了,這也是他們為什麽能這麽配合的原因。
這就好比一出無本的買賣,輸了損失不了什麽,一旦贏了,那就是名利雙收,換了誰也拒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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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縣的百姓沉浸天上掉餡餅的喜事之中,因為有貴人的威懾,期間倒是十分的配合安排,不曾惹出什麽大亂子,拆禮物的時候,則是幾家歡喜幾家憂,運氣不好的人就拿到幾塊喜糖,運氣好的則是拿到各種好東西,銅板,銀角子,珠寶首飾之類的。為防不法之徒搶奪,凡是拿到貴重物品的,都會被請過去登記,并且言明,事後會一一去确認,誰要是不要命了,就盡管動壞心思。
有那麽一兩個有心眼的人試着又去領了一次禮物,居然又領到了。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的,最後有許多人反複排隊,只見那隊伍一直排的長長的,人絲毫不見少。
這一鬧,就到了日暮西垂,就有人尋思着要回城了,然而走了回去才發現城門緊閉,還不等他們嚷嚷開來,便被人押着到了角落裏,單反年輕力壯的人,都被單獨帶走。如此循環下來,竟又湊足了上百人。
後來陸續有人想要回城,皆被驅趕回去,言說須得慶祝一日,否則惹了淑妃娘娘不高興,一家人都得跟着遭殃。
不少人心中暗罵顧淑妃形式霸道不講理,卻也不敢公然反抗,只得又回去,好在城外有吃有喝,有得熱鬧還有錢拿,才不至于惹得人群暴|動。
只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第一日還能這樣,再往後便不行了。
而他們的運氣着實不好,第一天根本沒有發生意外,第二天同樣風平浪靜。
百姓已經是怨聲載道了,情勢幾乎控制不住了。
顧傾城無奈之下,只得讓人用武力鎮壓,但凡鬧事者,就地格殺,這才震住暴動的人群。然而這只是障眼法,那些被用來殺雞儆猴的人,其實都是知情人假扮的,只需配合着演戲,受點輕傷見了血,便直接撞死。好在古人沒那麽多心眼,也就被騙了過去。
這幾日裏,顧傾城依舊要求劉駿馳搜尋明事理的人,單獨聚到一起,将事實攤開與他們明說,希望他們能成為助力。起初的時候,不少人不相信,認為是無稽之談,死活不肯合作,最後還是顧傾城親自去說服他們,許之以利動之以情。而後這任務也就落到了她頭上,兩天下來,她嗓子都啞了。
在人心惶惶,躁動不安中,迎來了第三天。
天色方才亮起來沒多久,不少人才從睡夢中醒來,忽然就感覺到地面微微有些顫動。這時候,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便聽得旁邊有人在高聲呼喊,一個個推攘着他們,把人分開聚到一起。那些人身材長相各異,手臂上卻都纏了一大塊紅布條,大家夥都知道,他們是臨時幫官府維護治安的人。
大家心中雖然都有怨氣,卻也都聽從安排,十來個人聚成一堆,彼此相隔着很大一段距離。
那些手上纏着紅布條的人不知怎麽的,忽然說起了同樣的話,“大家等下千萬別慌亂,不要四處亂跑,緊緊抱在一起就好……”
伴随着他們的說話聲,地面的震動越來越明顯,在衆人猝不及防之際,猛然顫動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塌陷一般。
那些人聲音打着顫,卻還嘶聲吶喊,“抱緊身邊的人,不要四處亂跑,抱緊啊!”
尖叫吶喊與哭泣的聲音同時響起,響徹整片天空,仿佛修羅煉獄,叫人聞之膽寒。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眨眼一瞬,又好似過了幾個春秋,地面的顫抖終于停止。大多數人卻還沒有從恐懼之中掙脫出來,尖叫哀嚎之聲依舊不絕于耳。
劉駿馳整個人俯趴在地上,雙臂攬着妻子兒女,“別怕,別怕……”他一直重複念叨着兩個字,擡頭四顧,無意間瞧見,一個女子背靠着一塊凸出地面的岩石,發髻有些淩亂,面上表情卻是一派淡然,與周圍驚恐不已的人群形成鮮明的對比。
怎麽會有這麽冷靜的女子……
他心中有些詫異,這個念頭在腦中揮之不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想起,那個方向,那個地方,原本待着的人,是顧淑妃……
他擡頭四顧,最後果真在散亂的裙擺下瞧見一個形似面紗的物件。他有些意外,卻又覺得理所當然。顧淑妃本就是見識淵博膽色過人的女子,她能在極短是時間內想出解決的辦法并且付諸行動,面對災難時,能這麽冷靜,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怎麽的,劉駿馳忽然就想起了不久之前妻子問他的問題,伸手推了推妻子,道,“阿珍,你看,那便是淑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