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宋承鄞猜不到先生的意思,便只得再度認錯,道,“這是學生平日裏用以對照臨摹的字稿,昨日粗心不曾妥善收起,與其餘混在了一起,望先生責罰。”
先生卻仿佛沒聽到他這番解釋,又問了一遍方才的問題,“宋承啊,你快些告訴老夫,這究竟是誰的字跡?”聲音聽起來頗有些急切。
宋承鄞只得照實話說,“這是學生的……姐姐的字跡。”因為記起顧傾城之前的交代,他話說到一半便,頓了頓,又繼續道,只是後面幾個字的語氣,頗有些微妙。
先生此刻一門心思的想弄清心中的疑問,倒是不曾注意到別的,聽得他的回答,便又追問道,“你家中姐姐的字是誰所教授?”
這個問題,宋承鄞是真的不知道,只得搖頭。
先生聞言,吹胡子瞪眼的,“你怎麽就不知道呢!兩人一起長大,怎麽她學了一手好字,你卻是什麽都不知道,啊?!”說到最後,竟是帶上了責備的意思。
宋承鄞覺得有些委屈,他哪裏跟顧傾城一起長大了,“姐姐她長我十歲……”雖然他不知道顧傾城的得年齡,但是能肯定,最少也是十歲。也就是說,顧傾城習字的時候,他還沒出生。
先生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過了些,尴尬之色一閃而逝,道,“那你歸家之時,可否問詢一下,教導宋小姐習字的先生姓甚名誰?”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同他商量,但宋承鄞覺得,他若是敢搖頭說不,先生指不定會當場翻臉。于是,他只得點頭,應道,“是,學生此次休沐時,定會像家姐問詢。”
先生聞言,臉上露出稍有的和煦之色,摸着胡子道,“宋承啊,以後若有什麽不懂的,可以私下來問老夫。”
宋承鄞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硬着頭皮點了頭。盡管他初至書院沒多久,卻也知道這管先生平日裏最為嚴肅,從不喜形于色,除去課堂時間以外,最是讨厭學生打擾他安寧,如今破例對他好言相待,只能是因為方才之事的原因。“先生,這字稿學生今日習字還要用,您看能不能……”
先生聞言,捏着字稿又看了幾眼,一副難舍之極的表情将之交還給宋承鄞,直到後者接過之後,他的視線仍然膠着在上面,不肯離去。
“學生先行告退了。”宋承鄞頂着巨大的壓力,退出門外,直至将門合上之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會去的路上,他拿着字稿翻來覆去的看,雖然也覺得這上面的字寫得及其漂亮,卻怎麽也想不明白,先生為何會對其這麽執着。
宋承鄞回到學舍,方才推開門,便聽得有人道,“我聽丙三院那邊的學子說,管先生單獨留你下來,所謂何事啊?”
宋承鄞聞言,臉上豁然開朗的表情,拿着字稿步入屋內,問道,“謹言兄,你什麽回來的?”也不等對方回答,又道,“我剛好有事要請教你,來,你幫我看看,這字稿有什麽特別之處,竟是勞得先生特意留下我,幾番詢問。”
他口中的謹言兄,其實就是之前與顧傾城一道前來求學的時候,在來白鹿書院的山道上遭遇突發意外後遇見的那個年輕公子,李太醫的孫子李修齊,謹言是他的字。
李修齊聞言,亦是有些驚訝。他在白鹿書院待了一年有餘,正經學識沒學到多少,但是一些旁門左道卻是比誰都清楚,特別是關于書院中各先生的喜好,簡直就是如數家珍。而将宋承鄞留下的這個管先生,他更是熟悉,因為他初入書院時,也聽過管先生講學,那時候在課堂上睡着了,被抓個正着,管先生當初的表情,他至今想來都覺得膽寒。自那以後,但凡是管先生的課堂,他都享受着頭懸梁錐刺股的待遇,成了整個書院的笑話。任憑他想盡辦法,也沒能讨好先生,免了責罰。一直到三個月之後,換了別的分院,這才擺脫了噩夢。
“我曾經打聽過管先生的喜好,據聞他最是喜愛書法,家中珍藏皆是歷朝歷代的書法名家作品,我當初為了讨好他,可是連祖父珍藏的韓豐易《春令詞》孤本都給偷出來了,也沒見他松口。我倒是要看看,你這是誰的字,竟能惹得他這般在意。”一遍說着,起身迎上前來,接過宋承鄞手中的字稿。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半是好奇,又有些不以為然。
然而在看清字稿上的字跡之後,他臉上之前的表情被震驚所取代。他平日裏展現出來的雖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于學識上也沒有什麽過人之處,卻唯獨在書法一途上頗有天賦。這也是白鹿書院願意接納他的最主要原因,而非外界猜測的,全憑李太醫的面子。
不限于大晉,歷朝歷代,但凡是有點名氣的書法家,其作品李修齊大多一眼就能說出其來歷與特點,可是眼前這張字稿上的字跡,瞧着運筆飄忽快捷,筆跡瘦勁,至瘦而不失其肉,風格相當獨特1,通篇筆法灑脫,一氣呵成,可見其書*底深厚,乃是大家之作,可他記憶裏卻沒有關于這一字跡的印象。
也就是說,此乃獨創字體!
李修齊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狂熱起來,抓着宋承鄞的手問道,“宋承宋承,快告訴,這是誰的字?快!”
宋承鄞:“……”他還指望着對方給他解惑呢,不想一下子就颠倒了過來。但瞧着李修齊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的的樣子,他只得答道,“這是家姐的字。”
李修齊聞言,呆愣了一下,而後不太确定的問道,“你家中有幾個姐姐?”
換做以前,遇見這樣的問題,宋承鄞大可老實回答,可有了之前顧傾城忽然要求他改口,卻又沒告知他具體原因,他如今卻是不好回答,于是只得轉移問題,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李修齊面不改色道,“随口一問罷了。你說的姐姐,是否就是之前送你到書院的那位?”其實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
宋承鄞接着問道,“誰告訴你他是我姐姐了?”語氣頗有些不善。
李修齊此刻關心別的去了,倒也沒察覺到不對,理所當然道,“瞧着她年紀,最多就是雙十年華,又梳着少女的發式,不是你姐姐能是誰?”
他說的句句在理,宋承鄞一時竟是無法反駁。
“是還是不是,你倒是給個話啊。”李修齊催道。
宋承鄞懷着複雜的心情,點了頭。
李修齊得了準信,也跟着點頭,“我就知道。”一邊點頭,臉上還帶着莫名的笑意。
宋承鄞瞧着他這般表情,不由得有些無奈,道,“謹言兄,你還沒告訴我,這字跡究竟有什麽問題……”
“沒什麽問題,就是比較獨特罷了。”李修齊漫不經心道。
我當然知道它獨特啊,不然先生也不會那般在意,宋承鄞心想,又追問道,“到底有什麽獨特的地方啊?”
李修齊忽然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對,面上神色十分嚴肅,道,“這是能夠比拟顏柳先賢的書法流派開先河之作!”
得到這樣的答案,宋承鄞又是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沒有絲毫睡意,閉上眼時腦中所想全是李修齊的話,睜開眼,眼前又會浮現兩人見到字稿後的表情。
原來,他的母妃是這般厲害的人,不僅有着傾城的美貌,竟還有這般才學,連先生亦為之側目。
他又想起她曾誇他聰慧的話。那時他心中不免驚喜,如今卻是變了味道,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當得起她的誇獎?
同一屋檐之下,還有另一人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李修齊擁着被子,望着從窗戶縫隙裏照射進來的月光,腦中思緒紛飛。
他原本是住在另一間學舍的,全靠偷來祖父的好茶孝敬了分管房舍的先生,又一通軟磨硬泡,才說動對方替把安排到與宋承鄞一間屋舍。後者不知情,他也有意隐瞞,便造就了巧合。之後他事無巨細的指定宋承鄞有關書院的一切,因為他為人表現得十分熱情,書院中人都知曉,宋承鄞便也沒懷疑他別有居心。
兩人同住一間屋舍,李修齊從未過問宋承鄞家中情況,卻不想後者主動給了他過問的機會。
他從前只是猜想那個有過兩面之緣的女子是宋承鄞的姐姐,如今卻是得到了準信,且還知曉了她如今尚未婚配,至于有無婚約,還得進一步探聽。
李修齊如今二十有二,家中父母親長個個憂心他的婚事,京中門當戶對的人家适齡未婚的女子幾乎相看了個遍,卻無一人入得他的眼,可把衆人給愁死了。卻無人知曉,他心中早已有了将來妻子的輪廓。
別人識字是從《三字經》《千字文》開始的,他卻是從曹闵的《洛神賦》2學起,從只識其字不聞其意,到後來倒背如流,那女子的輪廓,便深深刻印在了他心上。
直到在京中聚福樓擦身而過,又在白鹿書院的山道上巧遇,他心中的那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明了,經過之前的事後,最終幻化成實形來。
他心儀的女子,當有傾城之姿,兼具過人的學識,還要氣質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