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白鹿書院的休沐日為每個月的中旬與月末。而今正是三月末,上完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書院的大門便開放了。
宋承鄞回到學舍,簡單收拾了兩本先生近日裏講過的書,便要準備離開了。誰知方才踏出房門,就瞧見門口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管先生,另一個則是李修齊。
宋承鄞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先生,謹言兄,你們怎麽在此?”
不等管先生回答,李修齊搶先道,“宋承啊,你看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這麽長時間,我還不知道你家在哪兒呢,不如此次休沐,正好順道去你家拜訪一下。”這話從他嘴中說出來,哪裏還有詢問的意思,分明就只是知會一聲而已。
管先生聞言,贊許的瞧了李修齊一眼,道,“老夫亦是想到你家中拜訪一下,問詢有關教授令姐習字的先生的事。”
宋承鄞:“……”他要是沒記錯的話,李修齊之前跟他說過,李家的宅子,在源縣的東邊,而顧傾城置下的宅子在城西,哪裏順道了?至于先生的話,他明明答應過會替他詢問的,怎麽就連兩天的時間都等不了的呢?
若是只有李修齊一人,他大可以委婉的拒絕,但是卻又多了一個管先生,他便不好拒絕了,于是只得硬着頭皮應下。
三人這便從學舍往書院大門走去,宋承鄞臉上帶着僵硬的笑容,管先生瞧着面上表情平靜,實則內心十分激動,至于李修齊,更是不掩其愉悅,一路上笑容就沒停過,晃眼的很。
走完書院前的山道,張銘已經駕着馬車等在了山腳下,瞧着與宋承鄞同行的人,他恭敬的一一行過禮,卻聽得宋承鄞交代,“夫子與謹言兄會随我一道前去。”
張銘心中有些詫異,面上卻是絲毫不顯,點頭應下之後,撩開馬車簾子請三人上車,而後放下簾子,自己跳上馬車,揮起鞭子驅車往回走。
馬車很快行到縣上,來到西城,又穿過幾道巷子之後,停在了一道宅門前。
“公子,到家了。”張銘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便随着簾子被撩起。
宋承鄞下得馬車,擡起頭去看門上的牌匾,上書“宋府”二字,字跡與他對照臨摹用的字稿上一般無二。
不只是他,管先生與李修齊也在看這塊牌匾,目中皆流露出贊賞之意。
管先生摸着胡子道,“這字寫的着實妙啊,風格獨特,卻是前所未見!”
李修齊則是望着那字跡發了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張銘上前去叩響大門,片刻之後,內裏傳來詢問聲,“門外是誰?”
張銘道,“香寒,是我去書院接少爺回來了,同行的還有管先生與李公子。”
朱紅色的大門被拉開,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衆人視線之內,“少爺,小姐已等候你多時了。”說罷,又對同行的管先生與李修齊道,“管先生,李公子,裏邊請。”
——
屋內,顧傾城得知有客拜訪,頗有些詫異。手擱在妝匣中的面巾上,有些猶豫。她自知容貌太過顯眼,平日裏出門在外,都會戴着面巾,在家中則不用,因為伺候的人都是從宮中帶出來的。而今有客上門,且其中一人還是宋承鄞的夫子,若是再戴着面巾,未免太過失禮。
一番猶豫之後,她最終拿開了手,站起身來往前院走去。
多年身居高位養成的習慣,顧傾城見到管先生與李修齊時,只是微微颔首,道,“管先生,李公子。”這便算是見禮了。
同所有初次見到顧傾城真容的人一樣,這二人一時之間都看得癡了去。不過管先生畢竟年長,見識閱歷都非尋常人能比的,很快便回過神來,意思到自己失禮了,眼底尴尬之色一閃而逝,道,“宋小姐,冒昧前來拜訪,打擾了。”
李修齊卻是久久不曾回過神來,不過他心中所想,卻是宋承的容貌為何與宋小姐絲毫不像。
顧傾城微微搖頭,“先生能光臨寒舍,便是府上榮幸了。如今已是午時,不若先用過飯吧。”說罷,也不等管先生回答,便吩咐一旁的柳綠,道,“讓廚房将方才做好的飯菜呈上來,柳紅與香寒留下伺候。”安排好後,朝管先生與李修齊微微颔首,便轉身離開了前廳。
晉朝民風開放,沒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習俗,只是女子地位卻還是很低,若無其他情況,都不得與男人同桌而食。不過顧傾城離開卻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只是單純的不想招待客人。不過管先生與李修齊卻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為平常。
廚房的人很快将菜飯呈了上來,一一擺好,又伺候着幾人用膳之後,時間已是到了午後。
顧傾城讓人重新做了一桌飯菜,獨自在後院用過之後,這才回到前廳來招待客人。誰知還不等她開口,管先生卻是直接道,“宋小姐,老夫有一事請教。”
顧傾城搖頭,道,“請教不敢當,先生有事不妨直說。”
管先生便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老夫之前在宋承的字稿中見過宋小姐的筆跡,瞧着別具一格,卻是前所未見,不知教授宋小姐的習字的先生乃是何人?”
顧傾城聞言,心中卻是有數了。
她如今身處的大晉朝,與她原本所在的,根本不是同一個時空,歷史發展自然也就不同。原本那個時空中出現的東西,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書法繪畫,這個時空也都沒有。她前世練字的時候,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書,在這個時空,是屬于獨一份的,被懂行的人瞧見了,自然就能認得出來。
“叫先生見笑了,那是我閑極無聊時,自己琢磨出來的。”不是她不想說出瘦金書的實情,而是此事牽扯過多,稍有不慎,就會暴露他們的身份,只能将之算到自己頭上。
管先生聞言,驚訝的無以複加,久久沒能回過神來。在此之前,他心中不止一次勾勒過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的人,該是何等模樣,那人許是已近花甲之年,須發皆白,一身風骨卻叫人稱贊不已。他想過許多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那一手好字,當真是由一屆妙齡女子所創。
“宋小姐此話當真?”許久之後,他才回過神來,又問了一遍。
顧傾城點頭。
管先生連嘆了幾口氣,道,“真是沒想到,宋小姐竟是這般博學多識,老夫自嘆不如啊……”
顧傾城笑而不語。管先生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嘆,是因為她“獨創”的瘦金書。若真是出自于她之手,那她謙虛一下也沒什麽,可瘦金書的創始人是宋徽宗,一朝皇帝,完全當得起一個教書先生的贊嘆。
管先生感嘆完了,又催着顧傾城按照他的意思寫幾幅字贈予他,顧傾城不好拒絕,只得引着他去了書房。前廳便只剩下李修齊與宋承鄞。
許久之後,李修齊忽然伸手拍了拍宋承鄞的肩膀,問道,“我來了許久,為何卻不見伯父伯母?”
他這個問題是真的把宋承鄞問出了,比之前問他家中有幾個姐姐的問題還要難以回答。顧傾城在極短的時間內,搖身一變,從他的母妃變成了姐姐,還換了與他一樣的姓,他如今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了。
不過他為難多長時間,一旁伺候的柳紅便接道,“我家老爺夫人早已亡故,府上如今只剩下小姐與少爺兩位主子。”
李修齊聞言,露出歉意的表情來,道,“都怪我一時多嘴,問起了這事,宋承你千萬別往心裏去,逝者已矣,伯父伯母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難過。”
宋承鄞:“……”他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因為他也是這會兒才知道,自己“父母”早已亡故的。
——
臨近傍晚的時候,管先生在府上用過晚膳之後,便先告辭了。相比他滿載而歸笑的合不攏嘴,李修齊的面色卻是稍有的沉重。
之前無意間問起宋承鄞的“傷心”之事後,李修齊便不敢再多嘴,直到宋承鄞中途有事離開了一會兒,他才向一旁伺候的柳紅打聽宋家的情況。家中丫鬟的态度恭敬卻又疏遠,雖然對于他的問題都回答了,答案卻是似是而非,最後他也只得出了個大概。
宋承鄞的父親只是普通的秀才,然而母親卻出自巒州謝氏,雖然只是旁支,但與本家關系親厚,且這姐弟二人頗得當今皇後賞識。而他李家世代從醫,至今卻僅有他祖父一人得入太醫院,受陛下賞識,除此之外,家中再無人在朝中當值,他自己也是惡名在外,難怪他祖父當初會對他說,宋小姐不是他能妄想的人。
但他同時又慶幸,幸得好宋小姐的家境如此,他至少還有機會。如此一來,他需要擔心的問題,又是之前那個了,不知宋小姐可否有婚約在身……